正堂里的气氛刚刚缓和些许，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众人警觉地看向门口，只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门槛下钻了进来——矮小干瘦，穿着一身灰布短褂，脸上笑眯眯的，正是灰家当家，灰三姑。
“三姑？”灰十九惊讶道，“您怎么亲自来了？”
灰三姑摆摆手，拍拍身上的土：“在家里坐不住。你们这边开着会，我那边查着账，查着查着就查出事儿来了。”
她走到桌前，也不客气，端起白婆婆面前的茶就灌了一大口，然后才看向陆青阳：“陆堂主，你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各家自查。”陆青阳看着她，“三姑查出什么了？”
灰三姑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一副罕见的严肃表情。
“幽冥道渗透五脉，用的手段我查清楚了——两样东西：利益诱惑，还有把柄控制。”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桌上。
“这是灰家最近三个月截获的密信和账目往来。你们各家自己看看，有多少中下层弟子，收了不该收的东西，办了不该办的事。”
胡三爷第一个拿起册子翻看，越看脸色越难看。白婆婆和柳二先生也凑过去，片刻后，柳二先生眉头紧锁，白婆婆则倒吸一口凉气。
“这……”白婆婆抬头，“这些是真的？”
“每一件都有据可查。”灰三姑指着册子，“胡家那个执事，收了幽冥道一株千年灵芝，条件是提供胡家弟子日常巡山的路线图。柳家那个外门长老，欠了一屁股赌债，幽冥道替他还了，换的是柳家几处秘境的出入时间。白家那个采药的……”
她顿了顿，看向白婆婆：“他女儿重病，需要一味罕见的药材续命。幽冥道给了药材，让他帮忙在白家的药田里种了点‘别的东西’。”
“种了什么？”白婆婆追问。
“还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灰三姑看向陆青阳，“我怀疑，那些‘别的东西’，很可能跟之前柳家秘境被盗、白家弟子失踪有关。”
正堂里再次陷入沉默。
陆青阳盯着那本册子，标签浮现：
**【灰家情报册·内容属实】**
**【涉及人员·胡家执事胡老四、柳家长老柳清河、白家采药人白福】**
**【证据链完整·可立即抓捕】**
他抬起头，看向胡三爷：“三爷，胡老四现在在哪儿？”
胡三爷脸色铁青：“就在谷外候着。这次来参会，我带了几个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柳清河呢？”陆青阳看向柳二先生。
柳二先生闭目感应片刻，睁眼：“他没来参会，但在谷外。白家药谷有规矩，参会者带的随从只能在谷口外扎营等候。”
“白福？”白婆婆直接问身后的弟子。
那弟子脸色煞白：“白、白福三天前就说进山采药了，一直没回来……”
“没回来？”白婆婆眼神一厉，“刚才你们报白羽失踪的时候，怎么不说白福也不在？”
“弟子……弟子以为他只是正常采药……”
白婆婆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看向陆青阳：“陆堂主，你说怎么办？”
陆青阳站起身：“抓人。现在，立刻。”
胡三爷第一个响应，大步往外走：“我带人去抓胡老四！”
柳二先生紧随其后：“柳清河交给我。”
白婆婆看向灰三姑：“三姑，白福那边……”
“我让灰十九跟你们的人去。”灰三姑一挥手，“十九，带路，白福最后出现的地方你们情报线应该有记录。”
“是！”
片刻间，几拨人马各自散去。
正堂里只剩下陆青阳、黄老太爷、还有灰三姑。
黄老太爷看着陆青阳：“你不去？”
陆青阳摇头：“等消息。如果真是内鬼，抓回来一审便知。如果不是，咱们在这里也好商量下一步。”
灰三姑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悠悠道：“陆堂主，沉得住气。不错。”
陆青阳没接话，只是盯着门口，等着。
大约一炷香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胡三爷第一个回来，手里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黄仙——黄马褂，八字胡，一脸惶恐，正是胡老四。他身后跟着几个胡家弟子，脸色都不好看。
“招了。”胡三爷把胡老四往地上一扔，“收了一株千年灵芝，三个月前就开始给幽冥道提供胡家弟子巡山的路线图。那条路线经过哪儿、什么时候换班、谁负责带队，全说了。”
胡老四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三、三爷饶命……弟子只是一时糊涂……那灵芝……那灵芝能延寿三十年啊……”
胡三爷没理他，只是看向陆青阳。
紧接着，柳二先生也回来了。
他手里没拎人，只是脸色比去之前更冷。身后跟着两个柳家弟子，架着一个昏迷的老者——灰白长发，面容清癯，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还在渗血。
“柳清河拒捕。”柳二先生淡淡开口，“还想自尽。我废了他修为，打晕了带回来。”
陆青阳看向那老者，标签浮现：
**【柳清河·柳家外门长老】**
**【修为已废】**
**【幽冥道控制深度·核心成员（非外围）】**
核心成员？陆青阳眉头一皱。
“他不是单纯收了好处。”陆青阳指着那道伤口，“这是他自己刺的？”
柳二先生点头：“用的是柳家秘法‘断脉刺心’，想一死了之。我及时拦下了。”
“为什么想死？”灰三姑插嘴，“怕供出什么人？”
柳二先生没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最后回来的是灰十九和白家的几个弟子。他们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人——灰白相间的短褂，脸色惨白，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白福找到了。”灰十九报告，“在他常去的那片药田后面的山洞里。不是要跑，是被人打晕扔在那儿的。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刚醒过来。”
白婆婆快步上前，检查白福的伤势，片刻后抬头：“是被人从后面打晕的，下手很重，但没要命。应该……不是内鬼？”
陆青阳走过去，看着白福头顶的标签：
**【白福·白家采药人】**
**【状态·昏迷】**
**【因果线·清白】**
“不是他。”陆青阳说，“他是被人灭口的——或者说，被人冒充的。”
“冒充？”白婆婆一愣。
陆青阳看向灰三姑：“三姑，你说幽冥道让白福在药田里种‘别的东西’。但如果白福是清白的，那去种东西的人是谁？”
灰三姑眼睛一亮：“有人假扮成白福的样子，混进药田？”
“很有可能。”陆青阳看向昏迷的白福，“真的白福三天前就被打晕扔在山洞里。那这三天在药田里活动的‘白福’，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
地上跪着的胡老四忽然开口：“我、我知道……”
胡三爷一脚踢过去：“说！”
胡老四哆嗦着：“幽冥道有个执事，姓……姓孟，擅长易容术。他……他能变成任何人的样子，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孟执事？”灰三姑眉头一皱，“灰家情报里没这个人。”
“因为……因为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胡老四颤声道，“他每次出现，都是别人的脸。二长老……哦不，黄三邪活着的时候，也只见过他三次，三次都是不同的人……”
陆青阳和灰三姑对视一眼。
这可不是小角色。
灰三姑沉声道：“能让黄三邪见三次，还次次认不出来，这人的易容术至少是宗师级别。灰家情报网竟然完全没捕捉到他的存在……”
她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挫败。
陆青阳拍拍她肩膀，然后看向胡老四：“你还知道什么？关于这个孟执事的。”
胡老四拼命摇头：“就、就这些……我只是个小角色，人家不跟我说太多……那些密信也是通过指定地点传递的，我从来没见过真人……”
陆青阳又看向昏迷的柳清河。这老头修为已废，但还没醒，一时半会儿问不出什么。
“先把他俩关起来。”陆青阳对胡三爷和柳二先生说，“等柳清河醒了，再审。另外，传讯给各家，让所有中下层弟子自查——最近有没有人长时间离开过视线，有没有人行为异常，有没有人记不清自己做过什么。”
众人纷纷点头。
灰三姑忽然道：“陆堂主，你刚才说‘冒充’，倒是提醒我了。灰家那三条断掉的情报线，会不会也是被冒充的人混进去，然后从内部切断的？”
“很有可能。”陆青阳看向她，“三姑，回去后重点查这个。冒充需要时间，需要机会，更需要了解被冒充者的生活习惯。能做到这些的，一定是长期观察过目标的人——换句话说，那个孟执事，很可能已经在五脉内部潜伏了很久。”
灰三姑神色凝重地点头。
正堂里，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
抓出三个内鬼，两个是真的，一个是被人冒充的。而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能千变万化的孟执事，还藏在暗处，不知是人是鬼，不知藏在哪家。
白婆婆叹了口气：“本以为揪出内鬼就能松口气，没想到……”
“没想到更麻烦的还在后头。”胡三爷接话，看向陆青阳，“陆堂主，接下来怎么走？”
陆青阳沉默片刻，开口：
“好消息是，核心层是干净的。”
他看向在座每一个人——胡三爷、柳二先生、白婆婆、黄老太爷、灰三姑。标签都很干净，没有幽冥道的痕迹。
“这说明幽冥道再厉害，也还没能渗透到五脉的核心。只要咱们几个不动摇，五脉就散不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接下来，两手抓。一手——继续挖，把所有被渗透的、被收买的、被控制的，一个个揪出来。另一手——查那个孟执事。他的易容术再厉害，也一定有破绽。找到破绽，就能找到他。”
“怎么找？”灰三姑问。
陆青阳想了想，看向昏迷的柳清河：
“从他嘴里挖。”
窗外，天色渐晚。
白家药谷的雾气开始变浓，把整个山谷裹进一片朦胧的灰白里。
那些藏在雾中的东西，不知何时会再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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