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的雾气更浓了。
那个红衣人影背对着岸,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面上,像钉在那里的一根红钉。嫁衣的下摆浸在水里,却不见湿,只是随着水波轻轻晃动。长发披散,在夜风中微微飘起。
标签在雾气里闪烁,像某种警告灯。
【水鬼·河娘娘(非翠兰)】
【怨气:中度(被强行激发)】
【傀儡标记:深度控制】
【弱点:后颈符印】
胡七太奶的手搭在陆青阳肩上,声音压得很低:“看见后颈那个符印了吗?”
陆青阳凝神看去。红衣人影的后颈处,确实有个暗红色的印记,像烙铁烫出来的,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发光。
“那是‘驭鬼符’。”胡七太奶说,“邪道用来控制鬼魂的禁术。被种了符的鬼,会完全听命于施术者,直到魂飞魄散。”
“能解吗?”
“能,但得先制住她。”胡七太奶眯起眼,“而且不能伤她魂魄——她本来就是枉死的,再被我们打散,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陆青阳点头。他内视了一下,精气还剩30%,够用一次狐火遁和几次标签修改。李瘸子教的清路鼓也带着,虽然不知道对水鬼有多大用。
“我去引她上岸。”胡七太奶说,“你找机会撕她后颈的符。”
“怎么撕?”
“用你的能力。”老太婆看了他一眼,“标签能贴,就能撕。集中精神,想象那个符印是个标签,你把它从她身上‘揭’下来。”
陆青阳懂了。就像撕便利贴一样——只是这张“便利贴”长在鬼魂的脖子上。
胡七太奶往前走。她没直接下水,而是在岸边站定,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但像涟漪一样在河面上扩散。
红衣人影动了。
她缓缓转过身。
陆青阳看见她的脸——很年轻,最多二十岁,五官清秀,但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睛空洞,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洞。最诡异的是她的表情:明明是被控制的傀儡,嘴角却向上咧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标签更新:【意识:被压制(痛苦)】。
她在痛苦。即使被控制了,还在本能地反抗。
“姑娘,”胡七太奶开口,声音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红衣人影歪了歪头,嘴巴张开,发出嗬嗬的声音:“刘……刘玉芬……”
“哪年走的?”
“……1957年……七月……初七……”
又是七月十五。又一个中元节死的。
“谁把你困在这儿的?”
红衣人影身体开始发抖,手指抓着自己的脖子,像要撕掉什么:“黑……黑袍……四……四根手指……”
对岸树林里,那股阴冷的气息波动了一下。
黑袍人知道他们发现了。
“玉芬,”胡七太奶往前走了一步,脚已经踩到水边,“我帮你解脱,你愿意吗?”
红衣人影点头,但动作很僵硬,像有看不见的线在拉扯她:“愿……愿意……但……他……不让……”
话音刚落,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那种金属摩擦般的、刺破耳膜的尖啸!她双手抱头,身体扭曲,嫁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标签里的【怨气】从“中度”瞬间跳到“高度”!
“他要引爆她!”胡七太奶厉喝,“快!”
陆青阳冲过去。他不能下水——活人下冥河是找死。但红衣人影已经飘到了离岸三丈的位置,他够不到。
除非……
他想起刚学的狐火遁。
十丈距离,够用。
“奶奶!掩护我!”
胡七太奶双手一推,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在她面前展开,挡住红衣人影喷涌而出的黑气。黑气撞在屏障上,滋滋作响,像硫酸腐蚀金属。
陆青阳闭眼,内视,调动精气。
8%的精气注入狐火——
幽蓝色的火焰包裹全身,下一刻,他出现在红衣人影身后!
脚下是水面,但他没掉下去——狐火遁的火焰在脚下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支撑,像踩在冰面上。
红衣人影察觉到了,猛地转身,双手指甲暴涨,像十把黑色匕首,直插陆青阳胸口!
“贴上!”胡七太奶的声音传来。
贴什么?陆青阳脑子飞快转动。不能攻击她,她也是受害者……那就……
【定身】!
他抬手,指尖金光迸发,一个【定身】标签拍在红衣人影额头!
动作顿住了。指甲离他胸口只有一寸,停在那里。红衣人影的身体僵硬,只有眼睛还在转动,黑色的瞳孔里映出陆青阳的脸。
标签:【定身效果:持续3秒】。
三秒,够了!
陆青阳绕到她身后,看见后颈那个暗红色的符印。符印在皮下蠕动,像活物。
他集中精神,想象那是一张沾了胶水的纸,他要把它完整地、不伤皮肉地揭下来——
手按上去。
金光从掌心涌出,渗进符印。
“嘶——”
符印开始剥离。不是物理剥离,是某种概念的剥离——从“属于她”变成“不属于她”。暗红色的光从她后颈被抽离,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张巴掌大的血符。
符成型的瞬间,红衣人影身体一软,倒向水面。
陆青阳赶紧抱住她——触感冰凉,像抱着一块冰。但至少她不挣扎了,眼睛里的黑色褪去,露出原本的、带着茫然的棕色瞳孔。
“我……”她看着陆青阳,“我自由了?”
“自由了。”陆青阳点头。
他抱着她,想用狐火遁回岸上。但就在这时——
对岸树林里,黑袍人动了。
不是冲过来,是抬手,对着河面一指。
河面炸开!
不是爆炸,是无数道黑色的水柱冲天而起!每道水柱顶端,都顶着一个……东西。
有的是腐烂的鱼,有的是白骨,有的是水草缠绕的石头。但最多的,是——孩童的残骸。
小小的骨架,破碎的衣衫,空洞的眼窝。
三十七个。不,更多。
标签在每一道水柱上浮现:【童魂残骸·被污染】。
黑袍人沙哑的声音从对岸传来,像隔着很远,又像就在耳边:
“陆家的……新苗子?”
陆青阳抱着刘玉芬的鬼魂,站在水面上,抬头看着那些水柱。黑气从残骸上涌出,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鬼脸。
鬼脸张嘴,发出三百个孩子重叠的哭声。
“还我命来……”
“好冷……”
“妈妈……”
胡七太奶冲到水边,双手结印,一道更厚的金色屏障展开,护住陆青阳和她自己。但屏障在哭声的冲击下剧烈摇晃,表面出现裂纹。
“是‘百鬼哭’!”她脸色发白,“他把那些孩子的残魂炼成了邪阵!快回来!”
陆青阳想动,但脚下的狐火支撑开始不稳。怀里刘玉芬的鬼魂也在颤抖,她看着那些孩童残骸,眼泪流下来——鬼魂的眼泪是黑色的,滴在水面上,晕开一圈圈涟漪。
“那些孩子……”她喃喃,“我见过他们……二十年前……黑袍人把他们扔进河里……说要炼什么……‘万魂幡’……”
万魂幡。
陆青阳想起李瘸子说的法器。
黑袍人需要三百童魂炼法器,打开龙脉封印。
所以他杀了三百个孩子。
“姑娘,”陆青阳低头看她,“你能帮我个忙吗?”
刘玉芬点头。
“带那些孩子……回家。”
刘玉芬愣住:“我……我怎么带?”
“你是河娘娘。”陆青阳说,“水里的鬼魂,都听你的,对吧?”
这是猜的。但刘玉芬眼睛亮了亮。
“我……试试。”
她从陆青阳怀里飘起来,浮到半空。红衣嫁衣在夜风中展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莲。她张开嘴,开始唱歌。
不是现代的歌,是几十年前的民间小调,婉转,哀怨,但很温柔: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谁家的娃娃走丢了呀,娘亲在村口望白头~
娃娃娃娃快回家,娘亲煮了热粥汤~
过了这条河呀,就是咱家乡~”
歌声飘荡在河面上。
那些孩童残骸的哭声,渐渐小了。
鬼脸开始扭曲、涣散。
对岸的黑袍人发出怒吼:“贱人!你敢!”
他抬手,又是一指。一道黑气箭射向刘玉芬!
胡七太奶及时赶到,狐火喷出,与黑气箭撞在一起,双双湮灭。
刘玉芬继续唱。歌声越来越清晰,那些孩童残骸开始往她身边汇聚。他们围着她,像围着母亲,小小的手(或骨爪)抓着她的嫁衣裙摆。
标签:【童魂残骸·正在净化】。
黑袍人知道事不可为。他深深看了一眼陆青阳,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舔过他的脸。
“我们……还会见面的。”
说完,他后退一步,融入树林的阴影,消失了。
气息远去。
河面上的黑气水柱开始崩塌,残骸一个接一个沉入水中。但不是无序的下沉,是排着队,跟着刘玉芬的歌声,慢慢沉向河底——那里应该是他们的归宿。
刘玉芬唱完最后一句,转身看向陆青阳。
她笑了。真正的笑,不是傀儡的僵硬。
“谢谢。”她说,“我……该走了。”
陆青阳点头:“一路走好。”
刘玉芬的身体开始发光,从脚到头,一点点化作金色光点。光点飘散,落入河中,像一场金色的雨。
最后完全消散前,她轻声说:
“翠兰的孩子……在鬼市最深处的‘婴灵坊’……小心……那里有很多……像我一样的……”
话音落,人消散。
河面恢复平静。雾气散去,月光重新洒下来。
陆青阳站在水面上,脚下的狐火支撑终于耗尽。他往下掉——
胡七太奶及时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猫一样把他拎回岸上。
两人瘫坐在岸边,大口喘气。
“第一次实战,”老太婆说,“感觉如何?”
陆青阳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
“差点死了。”
“但没死。”胡七太奶拍拍他的肩,“而且救了两个鬼,挫了黑袍人的计划。干得不错。”
远处,赵秀英家的灯还亮着。
陆青阳站起来:“得去告诉张建军,他娘没事了。”
“去吧。”胡七太奶也站起来,看着对岸树林,“我得去追一下那个黑袍人——他受伤了,留下了痕迹。说不定能查到他的老巢。”
“小心。”
“放心。”老太婆咧嘴一笑,“一百多年了,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我这不是还活着?”
她化作一道白影,掠向对岸。
陆青阳往赵秀英家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刘玉芬最后那句话。
婴灵坊。
鬼市最深处的……婴灵坊。
翠兰的孩子,在那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