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苍白的手爬上岸了。
不是走，是爬——像上岸的螃蟹，四肢着地，关节反向扭曲，速度却快得吓人。它们没有脸，或者说脸被水泡得肿胀模糊，只能看见两个黑洞般的眼窝和咧到耳根的嘴。
标签在每一只水鬼头顶跳动：【溺死者·低级怨灵】。单个威胁不大，但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从河里源源不断爬出来，转眼就堵住了陆青阳回屯子的路。
“小跑！”陆青阳边跑边喊，“有没有办法？！”
黄小跑已经变回黄鼠狼形态，窜到他肩上，急道：“低级怨灵怕阳光、怕火、怕雷！但现在半夜，我们只有——”
它话没说完，陆青阳已经掏出了李瘸子给的那面小通灵鼓。
鼓对鬼魂有用。刚才李瘸子敲安魂鼓时，他看见了效果。
问题是……他不会敲攻击性的鼓谱。
不管了！
陆青阳停下脚步，转身，举起鼓槌，用力敲在鼓面上！
“咚！”
鼓声闷响，一圈淡金色涟漪荡开。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水鬼动作一滞，像被按了暂停键。
有效！
但只停了三秒。三秒后，它们恢复行动，更疯狂地扑过来！
标签显示：【清路鼓对低级怨灵效果：微弱】。
清路鼓是开道用的，不是打架用的。
陆青阳后退，脑子里飞快翻看李瘸子教的基础鼓谱——安魂鼓、请神鼓、镇邪鼓……镇邪鼓！对，镇邪鼓是攻击性的！
他回忆镇邪鼓的敲法：鼓心三连击，鼓边重槌，鼓框轻点……
“咚！咚！咚！——嗙！——哒！”
节奏对了！
鼓声变调，从温和的涟漪变成尖锐的音波！音波像无形的刀子，切过冲来的水鬼群！最前面的几只水鬼身体被音波撕裂，化作黑烟消散！
但更多的水鬼填补上来。它们没有恐惧，只有本能的吞噬欲望。
“堂主！左边！”黄小跑尖叫。
陆青阳侧身，一只水鬼的爪子擦着他脸颊划过，留下三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他咬牙，继续敲鼓。镇邪鼓消耗精气很大，每敲一下，炁海里的光团就暗淡一分。才敲了五轮，精气就从30%降到18%。
撑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他会被耗死在这儿。
“往芦苇荡跑！”黄小跑喊道，“李瘸子在那儿！他有镇魂鼓！”
对！李瘸子！
陆青阳转身冲向芦苇荡。水鬼群紧追不舍，惨白的手几乎要抓住他的脚踝。
冲进芦苇荡，李瘸子果然还在坟包边。看见陆青阳被追杀，老头脸色一变，抄起九铃镇魂鼓就站起来。
“退后！”
陆青阳闪到他身后。李瘸子深吸一口气，双手持槌，敲响了镇魂鼓的第一槌——
“嗙！！！”
这一声，和陆青阳敲的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鼓声像实质的冲击波，以李瘸子为中心向四周炸开！芦苇倒伏，尘土飞扬，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水鬼像被卡车撞上，瞬间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就化作黑烟！
标签：【镇魂鼓·威力全开】。
李瘸子没停。他闭上眼睛，开始吟唱——不是刚才安魂的温柔调子，是某种古老、铿锵、带着杀伐之气的战歌：
“天雷动，地火燃，我敲金鼓镇妖邪——！”
第二槌落下。
“嗙！！！”
空气都在震动。剩下的水鬼群发出尖啸，开始后退。它们怕了。
李瘸子睁开眼睛，眼白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如刀。他往前一步，敲第三槌——
“嗙！！！”
最后一批水鬼彻底崩溃，争先恐后往河里逃。有几只逃得慢的，被鼓声追上，直接震散。
转眼间，芦苇荡里只剩他们三个，和满地正在消散的黑烟。
李瘸子身体晃了晃，拄着鼓才没倒下。他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
“李师傅！”陆青阳扶住他。
“没事……”李瘸子摆摆手，“就是……太久没全力敲了……有点虚。”
他看向陆青阳脸上的伤：“你惹了什么东西？怎么招来这么多水鬼？”
“我不知道。”陆青阳苦笑，“我就是顺着铜钱指引，找到了这个坟包，然后河里突然就……”
话没说完，河里又起变化。
那些逃回河里的水鬼没有消散，而是在河心重新凝聚。黑烟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一道红色的身影缓缓升起。
又是红衣。
但这次不是刘玉芬。
这个身影更瘦小，看起来像个……少女？她穿着破旧的红袄，梳着两根麻花辫，脸很稚嫩，最多十五六岁。但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标签浮现：
【水鬼·河娘娘（未知名）】
【怨气：高度（被外力催化）】
【状态：暴走】
【控制者：金九爷势力（远程操控）】
标签里“控制者”那一栏，让陆青阳心头一凛。
金九爷。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红衣少女飘在水面上，歪头看着他们。她开口，声音像指甲刮玻璃，但话语内容却透着一股刻意：
“翠兰……姐姐……说……帮我找……弟弟……陆家的小子……你有本事……就下来……帮我找……”
这话听起来像执念，但标签显示【话语：被植入】。
她在念台词。被人操控着说的台词。
李瘸子也看出来了，低声说：“她在演戏。有人想试探你的本事。”
陆青阳上前一步，故作不知：“你弟弟怎么了？”
“淹死了……”少女继续念，“和爹一起……打渔……船翻了……爹活了……弟弟没了……”
典型的悲剧。但太典型了，像从哪个老故事里抄来的。
“你想让我帮你找弟弟的尸骨？”陆青阳配合着演。
少女点头，但笑容更诡异了：“但……你找不到……所以……你下来……陪我……”
她伸手，指向陆青阳。
河面炸开！无数道水箭射来！
李瘸子想敲鼓，但刚才消耗太大，动作慢了半拍。黄小跑扑上去想挡，但水箭太多——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狐火炸开，化作屏障，挡下所有水箭！
胡七太奶来了。
她落在陆青阳身前，白发在夜风中飞舞，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河面上的红衣少女。
“金九爷的手笔？”老太婆冷笑，“用这种下三滥的试探，也不嫌丢人。”
红衣少女听见“金九爷”三个字，表情明显僵了一下。标签里的【控制】闪烁，像信号不稳。
但她很快恢复，尖声道：“胡……胡家的……多管闲事！”
她张开嘴，发出刺耳尖啸！声波带着黑气，像锥子一样扎过来！
胡七太奶不躲不闪，抬手一挥，狐火化作一只巨大的狐狸头，一口吞掉声波。
“冥顽不灵。”她叹口气，看向陆青阳，“给她贴个【清醒】标签试试。金九爷的控制术不算高明，应该能破。”
陆青阳集中精神，看向少女头顶的【控制】标签。想象控制解除，自主意识回归——
指尖金光迸发。
标签贴上！
【控制：金九爷势力→控制解除中】
红衣少女浑身一震，眼睛里的黑色开始褪去。她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头……头疼……谁……谁在说话……”
“姑娘，”胡七太奶声音温和，“你叫什么名字？哪年走的？”
“王……王秀英……”少女断断续续，“1953年……七月……被……被沉河……”
又一个河娘娘。
“谁控制了你？”
“一个……黄衣服的……老头……”王秀英表情痛苦，“他说……让我试探……陆家新堂主……事成后……送我入轮回……”
黄衣服的老头。金九爷是黄仙堂口，黄仙多穿黄衣。
“他骗你的。”胡七太奶摇头，“金九爷从不管鬼魂轮回。你帮他做完事，他只会把你炼成傀儡，永世不得超生。”
王秀英哭了。黑色的眼泪滚落。
“那我……我该怎么办？”
胡七太奶看向陆青阳：“送她一程吧。用你刚学的安魂鼓。”
陆青阳点头。他举起小通灵鼓，回忆李瘸子教的安魂鼓谱——轻柔、舒缓、像母亲哄孩子睡觉的节奏。
他闭上眼睛，开始敲击。
“咚……咚……咚……”
鼓声温柔，像月光洒在河面上。王秀英身上的怨气开始消散，红衣变淡，最后变成一身素白的衣裙。她脸上的痛苦消失，露出平静的笑容。
“谢谢……”
她对着陆青阳鞠了一躬，身体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夜风中。
标签：【王秀英：已超度】。
河面恢复平静。
但事情还没完。
胡七太奶走到水边，弯腰捡起一样东西——一枚铜钱，但不是陆青阳那种古朴铜钱，是近代的、边缘有锯齿的硬币。硬币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金”字。
“追踪币。”老太婆把硬币递给陆青阳，“金九爷用它来监视这里的情况。刚才的一切，他应该都看见了。”
陆青阳接过硬币。入手冰凉，标签显示：【监视法器·已失效】。
“他为什么要试探我？”
“因为你是陆家新任堂主。”胡七太奶说，“金九爷在本地称霸二十年，不容许有人挑战他的地位。你父亲当年就和他有过冲突，现在你回来了，他自然要摸摸你的底。”
她看向远处屯子的方向：“接下来，他可能会做两件事。第一，拉拢你，如果你有利用价值。第二，打压你，如果你不肯合作。”
“那我该怎么做？”
“站稳脚跟。”胡七太奶说，“先把你父亲没完成的事做完——超度翠兰，找到她孩子的下落。在这个过程中，展示你的能力，积累声望。等你在本地有了根基，金九爷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
李瘸子拄着拐杖走过来：“金九爷这人我了解。贪财、好面子、但谨慎。他不会轻易跟人拼命，除非利益够大。你现在刚起步，他应该不会直接动手，但会不断试探、骚扰、挖坑。”
“比如今晚这样？”
“对。”李瘸子点头，“今晚的水鬼群和那个河娘娘，都是试探。他想看看你的本事，看看胡七太奶恢复了几成，看看你身边有什么帮手。”
陆青阳想了想：“那我们的应对……”
“示弱，但不真弱。”胡七太奶说，“让他觉得你有点本事，但还不够威胁他。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我们才有时间发展。”
“具体怎么做？”
“从明天开始，”老太婆说，“你去屯子里走动走动。谁家有小事需要帮忙——丢东西的、做噩梦的、家里不安宁的——你都接。收费便宜点，甚至不收费。先把名声和人情攒起来。”
她顿了顿：“至于金九爷那边……如果他派人来请，你就去。客气点，但别答应任何事。就说堂口刚立，需要时间整顿，等稳定了再拜访他。”
这是要打太极。
陆青阳懂了。
三人（加黄小跑）离开芦苇荡。临走前，李瘸子又在坟包周围布了几道警戒符，防止金九爷的人来捣乱。
回到破庙，天已经蒙蒙亮。
胡七太奶这才说：“我追那个黑袍人，追到松花江主河道就丢了。但他留下的气息……很邪门。不像是普通邪修。”
“有多邪门？”
“像是……”老太婆斟酌词句，“死了很久，但又活着。像僵尸，但又有灵智。我怀疑他用了某种禁术，把自己炼成了半人半鬼的东西。”
陆青阳想起黑袍人左手四指的特征：“能找到他的来历吗？”
“我托几个老关系查查。”胡七太奶说，“但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你得先应付金九爷。”
她看向窗外：“天亮了。今天可能会有‘客人’上门。”
话音未落，庙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有节奏。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陆堂主在吗？金九爷派小的来送帖——”
来了。
比想象的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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