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铁轨上哐当作响,像一头发了锈的钢铁巨兽。
陆青阳靠在硬座车窗边,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窗外的东北平原在夜色中向后飞驰,偶尔闪过几点孤零零的灯火,很快又被黑暗吞没。他已经在火车上颠簸了十二个小时,从北京到这座边陲小镇,像是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勉强睁开眼,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青阳,你爷爷的葬礼定在明天上午十点。能赶回来吗?”
发信人是二叔,语气里透着小心翼翼。
陆青阳回了句“在路上”,锁屏,又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爷爷死了。那个总是板着脸、身上永远带着香火味的老头,就这么没了。他们爷孙俩其实不算亲近——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后,爷爷把他拉扯到初中毕业,就送他去城里念高中,此后聚少离多。
但血浓于水。接到电话时,他正在公司加班改方案,手一抖,咖啡泼了满键盘。
“请假?现在项目关键期,你走了进度怎么办?”主管的嘴脸在记忆里扭曲。
陆青阳递了辞呈。去他妈的进度。
困意再次袭来。他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
***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座老宅。
是小时候的模样。青砖墙,黑瓦顶,院中央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爷爷蹲在堂屋门槛前,正用一根细棍拨弄铜盆里的纸钱。火光跳跃,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青阳。”爷爷没抬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过来。”
小小的陆青阳走过去。他记得这个场景——那年他七岁,母亲刚离开不久。
“看着。”爷爷从怀里摸出三支香,不用打火机,只对着香头吹了口气,香便无火自燃。青烟笔直上升,在离地三尺处忽然散开,化作奇异的图案。
像文字,又像符咒。
“记住这个。”爷爷说,“以后要是看见了,别怕,那是咱们陆家的缘分,也是……”
话没说完,一阵风吹过,香灰簌簌落下,在盆沿积成厚厚一层。爷爷用手指在香灰上勾画,动作快得看不清。等陆青阳凑近时,灰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图案——
一只狐狸,盘尾而坐,仰头望月。
“爷爷,这是……”
“嘘。”爷爷突然捂住他的嘴,眼神锐利地扫向院门,“它来了。”
“谁?”
“找你的。”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陆青阳感到一股视线,冰冷、古老,带着探究的意味,正从门缝里钻进来,一寸寸爬上他的脊背。
他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
香灰上的狐狸图案突然活了,从灰堆里站起来,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悲悯又焦急。
***
“旅客朋友们,桦树屯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携带好随身物品……”
广播声把陆青阳拽回现实。
他猛地惊醒,额头全是冷汗。车厢里灯光昏暗,对面座位的大叔正鼾声如雷。窗外站牌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桦树屯。
到了。
拎起简单的背包下车,凌晨四点的冷空气像刀子一样扎进肺里。陆青阳打了个哆嗦,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惨白的水银灯在风中摇晃,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出站口外停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窗摇下,探出张黝黑的脸。
“青阳?”二叔推门下车。他比记忆中老了很多,两鬓斑白,眼袋沉重。
“二叔。”陆青阳走过去,两人抱了抱。二叔身上有股浓重的烟味,混合着长途驾驶的疲惫。
“上车吧,还得开一个钟头才到屯里。”二叔帮他放行李,“你爷爷……走得很突然。睡梦里去的,没遭罪。”
陆青阳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驶上乡道。路况很差,颠簸得厉害。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偶尔能看见远处山坡上坟头的磷火幽幽飘过。东北的冬夜,冷得连星光都像是冻住的。
“你爷爷留了封信给你。”二叔从手套箱里摸出个泛黄的信封,递过来,“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信封很薄,没贴邮票,正面用毛笔写着“陆青阳亲启”。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因为手抖。
陆青阳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几行字:
**青阳:**
**若归乡,勿久留。**
**若见狐影,勿惧。**
**若闻香火,勿近。**
**陆家血脉,止于你,是福非祸。**
**切记。**
**爷爷绝笔**
字迹在最后三个字上格外用力,几乎划破纸张。陆青阳翻过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像是后来添的:
**若不得已,去后山破庙,找姓胡的。报你生辰:癸酉年七月初七卯时三刻。**
生辰?陆青阳皱眉。他身份证上的生日是八月,但母亲曾提过,他实际出生在农历七月,因为鬼月不吉利,上户口时改晚了半个月。
爷爷怎么知道这个?
“写的啥?”二叔问。
“没什么,就嘱咐些家常。”陆青阳收起信纸,心中疑窦丛生。狐影?香火?后山破庙?他从小在屯里长大,后山只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早些年还有人去上香,后来都说那地方邪性,渐渐就没人去了。
姓胡的?守庙人?
“二叔,后山那座庙,现在还有人吗?”
二叔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一下:“你问那地方干啥?晦气。早荒了,听说前两年还有人晚上路过,看见里面有火光,进去一看又啥都没有。屯里人都绕着走。”
“姓胡的呢?有没有姓胡的守庙人?”
“胡?”二叔想了想,“老一辈好像是有个姓胡的看庙,但那都是解放前的事了。你爷爷那辈可能还见过,早死绝了吧。”
死绝了?
陆青阳看向窗外。天色开始泛灰,远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那座山——当地人叫它孤峰岭——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后山就在它的阴影里。
车子拐进屯子。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泥土路,低矮的砖房,家家户户门前堆着柴火垛和玉米秆。只是更冷清了,很多房子明显空着,窗玻璃破了也没人修。
陆家老宅在屯子最东头。青砖围墙,黑漆木门,门楣上原本有块匾,文革时被砸了,只留下两个深深的卯眼。院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落光了,枯枝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
灵堂设在堂屋。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前面摆着遗像。照片里的爷爷穿着中山装,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眼神锐利得不像八十岁的老人。
几个远房亲戚在守灵,见陆青阳进来,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又继续低头烧纸。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和衰老混合的气味。
陆青阳走到棺材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抬头时,他忽然注意到遗像前的香炉——三支香已经烧了大半,青烟袅袅上升,却在离地三尺处,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散开成一个奇异的图案。
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
“青阳,一路辛苦了,先去歇会儿吧。”一个婶子过来拉他,“明天出殡,有的忙。”
陆青阳被她拉到偏房。房间很简陋,一炕一桌一柜,炕上铺着旧被褥。他确实累了,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爷爷的信在口袋里硌着。
狐影……香火……
后山破庙,姓胡的。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就在陆青阳意识即将再次模糊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院墙外——一道白影,极快地掠过。
像狐狸。
又像穿着白衣的人。
他猛地坐起,扑到窗边。
院子里空空如也,只有老槐树的枯枝在晨风中轻颤。
但青石地面上,靠近墙根的位置,有一行浅浅的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是梅花状的,小小的,带着湿泥。
从墙外进来,在院中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堂屋窗下。
消失了。
陆青阳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忽然想起爷爷信里的话:
**若见狐影,勿惧。**
**是缘,也是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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