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一个穿黄马褂的瘦小汉子。
四十来岁,尖嘴猴腮,两撇小胡子,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那种跑腿传话的机灵人。他手里捧着一个红色信封,封面上用金粉写着“请帖”二字。
标签:【黄三(金九爷手下·跑堂)】
【状态:奉命行事,略带紧张】
【心思:想快点送完帖走人】
“陆堂主,”黄三看见陆青阳开门,连忙躬身,“九爷听说陆家堂口重开,特意让小的来送帖。三日后午时,九爷在‘仙客来’酒楼设宴,请陆堂主务必赏光。”
他递上请帖。陆青阳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像是纸。
打开一看,里面是张烫金的硬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闻陆氏堂口重开,守诚之子继位,可喜可贺。**
**三日后午时,仙客来酒楼设薄宴,邀青阳侄儿一叙。**
**聊聊旧事,也谈谈关外出马一脉的未来。“**
落款:**金九爷**。
字写得不错,但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青阳侄儿”这个称呼尤其刺耳——摆明了是长辈对晚辈的口气。
标签在请帖上浮现:【宴无好宴·鸿门帖】。
胡七太奶从庙里走出来,看了一眼请帖,冷笑:“金九爷还是这么爱摆谱。回他话:陆堂主会准时赴约。”
黄三如释重负,又鞠一躬:“那小的就回去复命了。九爷还说……如果胡七太奶方便,也请一同前往。毕竟您是长辈,很多事还得您掌眼。”
这是要把胡七太奶也架上去。
“我老了,不爱走动。”胡七太奶淡淡道,“让金九爷有事直接跟陆堂主谈就行。陆家堂口,现在是他做主。”
这话说得很明白:别想绕过陆青阳。
黄三讪讪点头,告辞走了。
等他走远,胡七太奶才说:“仙客来是金九爷的产业,也是他的大本营。去那里吃饭,等于进了他的地盘。你得小心。”
“我知道。”陆青阳收起请帖,“但这宴必须去。不去就是示弱。”
“对。”老太婆点头,“去了不卑不亢,见招拆招。记住,你现在代表的是陆家堂口,不是你自己。”
两人回到庙里。黄小跑已经从供桌上跳下来,急道:“金九爷这就动手了?太快了吧!”
“不是动手,是试探。”胡七太奶坐下,“他想看看陆青阳是什么性格,好制定后续策略。如果陆青阳软弱,他就威逼利诱;如果强硬,他就换个方式拉拢或打压。”
她看向陆青阳:“你打算怎么应对?”
陆青阳想了想:“翠兰的事,三天内能解决吗?”
“你想在赴宴前,先做成一件事,证明自己的实力?”
“对。”陆青阳说,“如果我能解决金九爷二十年都没解决的‘河娘娘’旧案,他在谈判时就得高看我一眼。”
胡七太奶沉吟片刻:“三天……有点紧,但不是不可能。关键是要找到翠兰孩子的确切下落。”
“刘玉芬说在‘婴灵坊’。”
“但那在鬼市,我们现在进不去。”黄小跑插嘴,“得等明年七月。”
“不一定。”李瘸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块碎瓷片、一截红绳、几根已经发黑的银针。
“这是昨晚我在坟包附近找到的。”李瘸子说,“应该是黑袍人(或者说那个四指人)留下的。这些银针……是‘定魂针’,邪道用来固定婴灵,防止它消散或逃跑的。”
他拿起一根银针,针尖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如果翠兰的孩子真被带去了鬼市的婴灵坊,那在去之前,一定有个中转站——毕竟婴灵坊不会随便收来历不明的货。得先‘验货’,确定品质,再谈价钱。”
“中转站在哪儿?”陆青阳问。
“可能在人间。”胡七太奶接过银针,仔细看了看,“这种定魂针最多维持七天效果。七天内,婴灵必须送到目的地,否则会魂飞魄散。也就是说,中转站离这里不会太远——最多三天的路程。”
三天路程,覆盖整个松花江流域。
“怎么找?”陆青阳问。
“靠这个。”李瘸子拿起那截红绳,“这是‘母子绳’,用母亲的血和孩子胎发编的。翠兰当年下血亲追魂咒时,应该剪了一截孩子的胎发,编进这绳子里。后来这绳子被黑袍人拿走了,但现在……”
他扯了扯红绳,绳头指向一个方向——东北方。
“绳子还残留着对孩子的感应。顺着这个方向找,应该能找到中转站。”
事不宜迟。
四人(加黄小跑)简单准备了一下,就出发了。
红绳指引的方向是东北,顺着松花江往上走。走了大概半天,到了一个叫“黑鱼泡子”的地方。这里是个河湾,水很深,岸边是乱石滩,没人住。
红绳在这里剧烈抖动,指向河湾中心。
“在水下。”胡七太奶说。
陆青阳看着深不见底的河水,皱眉。他不会水,就算会,也不敢随便下这种邪门的地方。
“我有办法。”黄小跑跳下来,变回黄鼠狼形态,开始在地上刨坑。它的爪子很快,转眼就刨出一个深洞。
“土遁?”陆青阳想起它说过会这个。
“只能我下去。”黄小跑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下去看看。”
它钻进洞里,洞口自动合拢。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地面震动,黄小跑从另一个地方钻出来,浑身湿透,嘴里叼着个东西。
一个小木盒。
盒子很旧,上面贴满了黄符,但符纸已经发黑破损。盒子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团头发。
黑色的,细细的,像是婴儿的胎发。胎发用红绳绑着,正是李瘸子手里那截的同款。
标签:【翠兰之子的胎发(附血亲追魂咒)】。
“就这个?”陆青阳拿起胎发,“孩子呢?”
“下面是个空穴。”黄小跑甩干身上的水,“有人在这里待过,但已经走了。只留下这个盒子。看痕迹……至少走了半个月。”
半个月前,正是陆青阳回屯子的时间。
黑袍人(或四指人)知道他回来了,所以提前转移了?
“等等。”胡七太奶忽然说,“这胎发……不对劲。”
她接过胎发,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这不是普通的胎发。这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什么?”
“骨灰。”老太婆脸色凝重,“婴儿的骨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瘸子最先反应过来:“你是说……孩子已经死了?被烧成灰了?”
“不一定。”胡七太奶摇头,“也可能是……用骨灰做法,遮蔽天机。让翠兰的血亲追魂咒找不到真正的孩子,只能找到这团掺了骨灰的胎发。”
“那真孩子在哪儿?”
“可能还在婴灵坊。”胡七太奶说,“也可能……已经被炼成别的东西了。”
她看向陆青阳:“现在有个选择。这团胎发上有血亲追魂咒的残余,可以用它反向追踪,找到施咒的人——也就是翠兰。但一旦用了,胎发就会烧毁,再也找不到孩子的线索。”
“不能用别的办法找翠兰吗?”
“她现在神智不清,固魂标签只能维持她理智,不能让她主动现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重现当年的场景。”李瘸子忽然开口,“我爷爷说过,河伯娶亲有个规矩:沉河前,祭品要穿红衣,坐花轿,从屯子东头抬到渡口。路上吹吹打打,全屯人都出来看。到了渡口,主事人念祭文,然后把祭品推下去。”
他顿了顿:“如果我们在渡口,用同样的仪式召唤……翠兰可能会现身。”
“但要有个祭品。”胡七太奶说,“或者说,要有个‘诱饵’。”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青阳身上。
他是陆家血脉,身上有翠兰熟悉的气息。而且他中元节出生,天生鬼门守,对鬼魂有特殊吸引力。
“我去。”陆青阳说。
“很危险。”胡七太奶严肃道,“重现旧俗,等于打开一道时间的缝隙。不止翠兰,当年所有死在这条河里的亡魂,都可能被引出来。而且……”
她看向河面:“金九爷可能就在附近看着。如果他趁机捣乱,你会很危险。”
“但我没别的选择。”陆青阳说,“三天后要去见金九爷,我必须在这之前,给翠兰一个交代。至少……告诉她孩子可能的下落。”
胡七太奶看了他很久,终于点头。
“那就今晚子时,老渡口。我和李瘸子为你护法。小跑,你去屯子里找几样东西:红布、香烛、纸钱,还有……一面旧铜镜。”
“铜镜干什么用?”
“让翠兰看清自己。”老太婆说,“也让她看清,害她的人,都已经死了。”
傍晚,几人回到老渡口。
渡口已经荒废多年,木栈道朽烂,只剩几根柱子立在浅水里。岸边有座破旧的小庙,供的是河伯,但神像早就被砸了,只剩个空壳。
黄小跑找来了需要的东西:一块褪色的红布(不知道从哪家翻出来的旧被面),几根白蜡烛,一沓纸钱,还有一面巴掌大的、生了铜绿的旧镜子。
胡七太奶用红布给陆青阳做了件简易的“嫁衣”——其实就是披在肩上。又用纸钱折了个花轿的模型,放在栈道尽头。
“子时一到,你就站在花轿前。”她交代,“我会点燃三炷‘引魂香’,把翠兰引过来。李瘸子敲安魂鼓,稳住其他亡魂。你负责和翠兰沟通——告诉她胎发的事,也告诉她孩子可能还活着,在婴灵坊。”
“如果她暴走呢?”
“那就贴【冷静】标签。一次不行就两次,直到她听进去。”胡七太奶看着他,“记住,你是去解决问题的,不是去打架的。用嘴,别用手。”
陆青阳点头。
天色渐黑。月亮升起来,惨白惨白的。
子时快到了。
胡七太奶点燃引魂香。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在离地三尺处散开,化作一只狐形——这是给翠兰的信号。
李瘸子坐在破庙门槛上,九铃镇魂鼓放在腿上。他没敲,只是轻轻抚摸鼓面,像是在预热。
黄小跑躲在远处的芦苇丛里,负责警戒。
陆青阳披着红布,站在纸花轿前。夜风吹过,红布翻飞,他感觉有点冷。
子时整。
河面起雾了。
不是自然的水雾,是那种灰白色的、带着腥味的雾气。雾气从河心涌出,慢慢向岸边蔓延。
雾气里,开始出现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都是穿着旧式衣服的女人,有老有少,但共同点是:浑身湿透,脸色青白。
标签在每个人影头上浮现:【溺死女鬼·河伯祭品】。
都是当年被沉河的姑娘。
她们排着队,从雾里走出来,走到栈道上,站在陆青阳面前。一共十三个。
最后一个,是翠兰。
她穿着那身破烂的红嫁衣,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还是空洞的,但至少有了焦点。她看着陆青阳,又看看他肩上的红布,表情复杂。
“你……”她开口,“在学……当年那些人?”
“我在找你。”陆青阳说,“我找到了你孩子的胎发。”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打开。
翠兰看见胎发的瞬间,浑身剧震!她扑过来,想抢,但又停住——鬼魂碰不到实物。
“孩子……我的孩子……”她眼泪流下来,黑色的,“他在哪儿?”
陆青阳把胎发的事、骨灰的事、婴灵坊的事,都说了。
翠兰听完,沉默了。
良久,她问:“所以……我的孩子……可能还活着,也可能……早就死了?”
“我不知道。”陆青阳实话实说,“但我答应你,明年七月鬼市开门,我一定去婴灵坊查清楚。如果他还活着,我带他回来见你。如果他……”
他顿了顿:“我也带他回来,让你们母子团聚。”
翠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凄厉的笑,是释然的笑。
“你比你父亲……诚实。”她说,“他当年总说‘快了快了’,但三年都没找到。你至少告诉我……可能找不到了。”
她转身,看向河里那些女鬼:“姐妹们……都听见了?我的事……有眉目了。你们呢?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可以跟这位陆堂主说说。”
女鬼们互相看看。一个最年长的开口:“我……我想知道我爹娘后来怎么样了。我死的时候……他们哭晕过去了。”
另一个说:“我想知道我那个定了亲的未婚夫……有没有另娶。”
第三个:“我想知道……”
她们一个个说。都是些尘封几十年的、细碎的牵挂。
陆青阳一一记下。
最后,翠兰说:“陆堂主,你帮我们了了这些心愿,我们就走。绝不缠着你,也不害人。”
“我答应。”陆青阳说。
翠兰点头,身体开始变淡。
但在完全消散前,她忽然说:“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当年主谋沉河我的五个人里……有一个,可能还活着。”
陆青阳一愣:“谁?”
“杨老三他爹。”翠兰说,“杨老栓。他当年是屯长,拍板选的我。但他很狡猾,事后装病,没多久就‘死’了,还办了葬礼。可我变成鬼后,总觉得……他好像没死透。”
杨老三的爹?杨老栓?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该有……九十多岁了。
“他在哪儿?”陆青阳问。
“不知道。”翠兰说,“但杨老三应该知道。你可以……问问他。”
说完,她彻底消散。
其他女鬼也一个个消失。
雾气散去,河面恢复平静。
胡七太奶走过来,拍了拍陆青阳的肩:“干得不错。”
李瘸子也收起鼓:“那些女鬼的心愿,我帮你一起查。我在屯子里还有点老关系。”
陆青阳点头,脑子里却在想翠兰最后那句话。
杨老栓……可能还活着。
一个本该死了五十多年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当年的事,可能比想象的更复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