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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决心·与启程

作者:白桃苏 当前章节:5954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5

晨曦透过破庙屋顶的裂缝洒下来,在积灰的地面上切出几道光柱。

陆青阳坐在门槛上,看着手里的胎发木盒。红绳已经彻底失去感应,变成普通的绳子。那团掺了骨灰的胎发静静躺在盒底,像一团黑色的、凝固的悲伤。

胡七太奶从庙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老太婆今天气色好了些,但眉宇间还是锁着疲倦。

“昨晚的事,已经在屯子里传开了。”她说,“今天一早,就有三户人家来问,说家里不太平,想请陆堂主去看看。”

“这么快?”

“乡下地方,消息传得快。”胡七太奶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我帮你接了。都是些小事:丢鸡的,做噩梦的,孩子夜哭的。你这两天去处理一下,收点米面鸡蛋当报酬就行。重要的是攒口碑。”

陆青阳接过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地址和人名。

“那杨老栓的事呢?”他问,“翠兰说他可能还活着。”

“等李瘸子来了再说。”胡七太奶看向庙外的小路,“他应该去打听了。”

正说着,李瘸子一瘸一拐地出现了。他手里拿着个破布包,脸上表情古怪。

“问到了。”他走进庙里,把布包放在供桌上,“杨老栓确实‘死’得蹊跷。”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张发黄的、边缘烧焦的照片;一本破旧的日记本;还有一枚生锈的怀表。

照片是黑白照,上面是五个中年男人并排站着,穿着旧式褂子,表情严肃。背后是松花江,江面上停着条船。

标签在照片上浮现:【1952年·河伯祭主事五人合影】。

陆青阳认出其中三个:最左边的是刘寡妇的丈夫刘铁柱(昨晚见过),中间的是杨老三他爹杨老栓,最右边的是……金九爷?

虽然年轻很多,但那张尖瘦的脸、那双精明的眼睛,不会错。

“金九爷当年也参与了?”陆青阳震惊。

“不止参与,他是主谋之一。”李瘸子指着照片,“我爷爷说过,当年提倡河伯娶亲最积极的,就是这个金老九。他当时还不是出马弟子,就是个跑江湖的郎中,但很会忽悠人。他说只要每年献一个姑娘,就能保屯子风调雨顺、不生瘟疫。屯子里那些老糊涂就信了。”

胡七太奶凑过来看照片,眯起眼:“金九爷那时候……应该已经接触邪术了。河伯娶亲这种陋习,正好给他提供‘材料’。”

“什么材料?”

“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处女。”老太婆说,“这种体质的女子,魂魄纯净,死后怨气大,是炼邪法的好材料。翠兰就是阴年阴月阴日出生,所以才被选中。”

陆青阳想起翠兰腹部那个血亲追魂咒:“那她怀孕……”

“意外。”胡七太奶摇头,“怀孕会污染魂魄的纯净度,所以当年那些人很恼火。但金九爷可能发现了更好的用法——孕妇沉河,一尸两命,可以炼出‘子母煞’,威力更大。”

她顿了顿:“但现在看来,黑袍人(或四指人)技高一筹。他抢在金九爷前面,取走了翠兰的孩子,炼成鬼婴。金九爷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才恨了这么多年。”

逻辑通了。

金九爷搞河伯娶亲,是为了收集材料炼邪法。翠兰是他最看中的“材料”,但被黑袍人截胡。所以他二十年来一直耿耿于怀,也在找翠兰孩子的下落。

“那杨老栓呢?”陆青阳问,“他怎么‘死’的?”

李瘸子翻开那本日记本。纸页已经脆得不敢用力翻,只能轻轻摊开。

上面是杨老栓的笔迹,记录了一些琐事:今天收了谁家的礼,明天要去哪家喝酒,后天要办什么事。但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忽然变得潦草:

**“腊月初八,金老九来找我,说事情败露了,有人要查。让我装死,躲起来。我说不行,我儿子还在屯子里。他说他会照顾老三。我信了他的鬼话。”**

下一页:

**“腊月十五,我‘死’了。葬礼办得很热闹,金老九出的钱。我躺在棺材里,听外面的人哭,心里想:我这辈子造的孽,下辈子都还不清。”**

再下一页,是几年后的记录:

**“老三结婚了,媳妇是金老九介绍的。我知道他在监视我儿子,但没办法。我躲在山上破庙里,像个野人。有时候想,不如真死了算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金老九成了金九爷,开了堂口,收了徒弟。我儿子给他当牛做马。报应,都是报应。”**

日记到这里结束。

陆青阳合上本子,胸口发闷。

一个本该死了五十多年的人,躲在山上,看着儿子给仇人卖命,看着仇人飞黄腾达。

“他现在在哪儿?”他问。

“后山有个废庙,叫‘娘娘庙’,供的是送子观音,早就荒了。”李瘸子说,“杨老栓应该就在那儿。我昨晚托个老鬼去看过,庙里有人生活的痕迹,但没看见人——可能白天躲出去了。”

“我想去见他。”

“可以。”胡七太奶说,“但得小心。杨老栓躲了五十年,警惕性很高,而且他可能……已经不正常了。”

她看向陆青阳:“你一个人去。我和李瘸子在远处接应。如果他肯说实话,最好。如果不肯,别强求,回来再想办法。”

陆青阳点头。

简单吃了点东西——黄小跑去刘寡妇家“借”来的馒头咸菜——陆青阳就出发了。

后山的娘娘庙比山神庙还破。庙墙塌了一半,正殿的屋顶整个没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椽子。院子里长满荒草,草里有条踩出来的小路,通往后院。

陆青阳顺着小路走。后院有口井,井边搭着个简陋的草棚,棚里铺着干草,有被褥,还有几个破碗。

人不在。

但标签显示:【近期有人居住】。

他走进草棚,看见被褥旁边放着样东西——一个木头刻的小人,巴掌大,雕工粗糙,但能看出是个男孩的样子。小人脖子上系着红绳,绳上穿着枚铜钱。

和陆青阳脖子上那枚很像,但更旧。

标签:【护身符·为儿子刻的】。

杨老栓在给儿子祈福。

“谁?”

一个沙哑、警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青阳转身。草棚门口站着个老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发全白,乱糟糟地披着,衣服是破布拼的。但眼睛很亮,像受惊的野兽。

标签:【杨老栓(91岁)】

【状态:长期躲藏,营养不良,精神紧张】

【执念:保护儿子】

“杨爷爷,”陆青阳尽量让声音温和,“我是陆青阳,陆守诚的儿子。”

杨老栓身体一震:“陆……陆守诚?那个出马先生?”

“对。”

“他……”杨老栓嘴唇哆嗦,“他还活着吗?”

“失踪二十年了。”陆青阳说,“我在找他。也在找翠兰的孩子。”

听到“翠兰”两个字,杨老栓脸色唰地白了。他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陆青阳说,“知道你们当年选了翠兰沉河,知道她怀孕了,知道她的孩子被一个四根手指的黑袍人带走了。我还知道……金九爷现在成了金九爷,而你儿子杨老三,前几天死了。”

最后这句话像重锤,砸在杨老栓心上。

老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老三……死了?”他喃喃,“怎么死的?”

“被鬼婴寄生,五十年。”陆青阳实话实说,“我昨晚超度了他。他死前说……‘杨老三还债了’。”

杨老栓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没有哭声,但比哭更让人难受。

良久,他放下手,眼睛通红。

“报应。”他说,“都是报应。当年我们五个人,三个暴病死了,一个落水死了,就剩我和金老九。他飞黄腾达,我人不人鬼不鬼。现在……连我儿子都……”

“我想知道当年全部真相。”陆青阳蹲下,看着他,“不是为了追究,是为了救翠兰的孩子。如果那孩子还活着,我想带他回来。”

杨老栓抬头,看着陆青阳。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动摇。

“你……真能救?”

“我尽力。”

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

“进来吧。我说给你听。”

两人在草棚里坐下。杨老栓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喝了一口,才开始说。

“1952年,我三十三岁,是屯长。那年大旱,庄稼都快死了。金老九——那时候还不是九爷——找到我,说他有办法。他说松花江的河伯生气了,要我们献个姑娘,不然就发大水淹了屯子。”

“我不信这些,但屯里老人信。加上金老九会‘法术’,能呼风唤雨——现在我知道那是骗人的把戏,但当时不懂。就信了。”

“选姑娘那天,金老九拿了个罗盘,在屯子里转,最后停在翠兰家门前。他说这姑娘是‘阴体’,最适合献祭。我不忍心——翠兰才十八岁,刚定了亲。但金老九说,不献她,就献别人家姑娘。我想了想……就同意了。”

他说到这里,又喝了口酒,手在抖。

“沉河前一夜,翠兰她爹来找我,跪着哭,说翠兰怀孕了,求我放过她。我去找金老九,他说怀孕更好,能炼更厉害的东西。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为了求雨,是为了炼邪法。”

“我想反悔,但来不及了。仪式已经准备好,全屯人都看着。我只能硬着头皮办下去。”

“沉河那天,翠兰穿了红嫁衣,坐在花轿里。她没哭,就直勾勾地看着我。那眼神……我记了五十年。”

杨老栓闭上眼睛。

“后来呢?”陆青阳问。

“后来翠兰沉下去了。”老人说,“但怪事发生了——河面突然炸开,一道黑影从水里冲出来,抢走了翠兰的尸首。金老九想去追,但黑影太快,转眼就没了。”

“黑影是……”

“看不清,但左手只有四根手指。”杨老栓睁开眼,“金老九气得跳脚,说他的‘材料’被抢了。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疯狂找那个四指人。找了三年,找到了,两人打了一场,金老九输了,差点死。”

“再后来,四指人又回来过一次,抱走了翠兰的孩子——那时候我们才知道,翠兰的尸体被藏在水下某个地方,孩子居然还活着,被养在尸身里。”

“金老九想抢,但打不过。四指人说:‘这婴灵我要了,你想要的龙脉碎片,我可以给你一块做交换。’金老九就同意了。”

龙脉碎片。

又是这个词。

“所以金九爷手里的龙脉碎片,是四指人给的?”陆青阳追问。

“对。”杨老栓点头,“一块碎片,换一个婴灵。金老九觉得很划算。但后来他发现,龙脉碎片需要集齐七块才有用,而四指人再没出现过。他等于被骗了。”

“那四指人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杨老栓摇头,“但金老九后来查到了点线索。他说四指人属于一个很邪门的组织,叫……‘幽冥道’。专门盗取龙脉,炼化生灵。他说那些人都是疯子,想打开什么‘阴间大门’,把世界变成鬼域。”

幽冥道。

终于听到这个名字了。

陆青阳记下。

“杨爷爷,”他说,“您儿子杨老三,这些年一直在帮金九爷做事,您知道吗?”

“知道。”杨老栓苦笑,“金老九用我儿子的命威胁我,让我永远别露面。我没办法,只能躲着。有时候老三上山砍柴,会偷偷给我留点吃的。我们父子……五十年没说过话。”

老人又哭了。

“现在他死了,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只要能给老三……赎点罪。”

陆青阳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恨他吗?恨。他害死了翠兰。

但看着他这样子,又恨不起来。

“杨爷爷,”陆青阳站起来,“您跟我下山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好好过日子。金九爷那边,我来应付。”

杨老栓愣住:“你……你不恨我?”

“恨。”陆青阳实话实说,“但恨不能解决问题。您用五十年的躲藏,您儿子用命,已经还了债。剩下的……交给因果吧。”

老人呆呆地看着他,然后,老泪纵横。

他跪下来,要给陆青阳磕头。陆青阳赶紧扶住。

“走吧。”他说,“天快黑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

走到半路,陆青阳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对了,杨爷爷。金九爷三日后请我吃饭,您觉得……他会说什么?”

杨老栓想了想,说:“他应该会拉拢你。如果拉拢不成……可能会用翠兰孩子的事威胁你。他知道你在查这个。”

“那我该怎么应对?”

“别答应任何事。”老人说,“也别完全拒绝。就说需要考虑。金九爷这人,你越吊着他,他越不敢动你。但一旦你明确站队,他就知道该怎么对付你了。”

陆青阳记下。

回到破庙时,天已经黑了。

胡七太奶和李瘸子看见杨老栓,都愣住了。听完陆青阳的讲述,两人沉默良久。

最后,胡七太奶说:“先安顿下来吧。李瘸子,你那儿还有空房吗?”

“有。”李瘸子说,“就住我那儿吧。金九爷的人不敢去我家。”

杨老栓千恩万谢。

等安顿好老人,胡七太奶把陆青阳叫到一边。

“明天开始,”她说,“你要忙两件事。第一,处理那几户人家的小问题,积攒功德和声望。第二,准备后天去见金九爷。”

她顿了顿:“见金九爷时,带上黄小跑。它在,能闻出金九爷身上的‘味’,判断他有没有撒谎,有没有恶意。”

陆青阳点头。

他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屯子里灯火稀疏,远处松花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条路,他才走了几天,却好像走了几年。

父亲的失踪,翠兰的执念,金九爷的算计,幽冥道的阴影……所有线索纠缠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正站在网中央。

但他不害怕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有胡七太奶,有李瘸子,有黄小跑,现在还有杨老栓。

有这座破庙,这个堂口,这份传承。

他转身,走回庙里,点燃今天最后一炷香。

青烟升起,在空中结成狐形。

胡七太奶在蒲团上打坐,感应到香火,嘴角微扬。

黄小跑趴在供桌上睡着了,尾巴一甩一甩。

李瘸子在院子里擦他的镇魂鼓,动作很轻。

这是他的团队。

他的路。

他走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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