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卷着关外特有的煤烟味儿,顺着破庙的门缝钻进来。陆青阳盯着手里那张烫金请帖,纸边被他的拇指磨得起了毛。
“仙客来酒楼,戌时三刻,恭候陆堂主大驾——金九爷拜上。”
字是用毛笔写的,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儿。请帖底下还压着个小布包,里头是十块大洋,沉甸甸的。
“去不得。”胡七太奶的声音从堂口神龛后传来,她今天精神好些了,正闭目养神,“金九爷这人,面上笑呵呵,底下藏刀子。这摆明了是鸿门宴。”
陆青阳把大洋倒出来,在桌上排成一列:“十块大洋,够咱们买三个月的米面油盐。”
“命重要还是米面重要?”胡七太奶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里泛着微光,“你那点本事,对付孤魂野鬼还行,对上金九爷这样的老江湖,不够看。”
“我知道。”陆青阳把大洋一枚枚摞起来,“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既然盯上咱们了,不如趁早摸摸他的底细。”
胡七太奶沉默了半晌,尾巴轻轻摆动:“你要去,也行。但不能一个人。我陪你去。”
“您这身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站起身,身形虽还有些虚浮,但那股子属于胡仙的威仪已经回来了七八分,“况且,我也想见见这位‘老朋友’。”
***
戌时初,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陆青阳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这是他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外衣,又从箱底翻出双半新的布鞋。临出门前,他把那枚祖传的铜钱贴身戴好,铜钱隔着衣服贴着胸口,温温的。
胡七太奶正要跟上,庙门外却传来黄小跑的声音:“我去我去!这种场合,我比太奶合适!”
小黄皮子一溜烟窜进来,已经化了人形——是个看着十六七岁的少年,尖下巴,圆眼睛,穿一身土黄色短打,头上还顶着对毛茸茸的耳朵没收回去。
“你?”胡七太奶打量他。
“您老伤还没好利索,仙客来那地方我知道,金九爷肯定布了阵法,专门压制咱们仙家的。”黄小跑拍拍胸脯,“我道行浅,受影响小。再说了,我鼻子灵,有什么不对劲,第一时间就能闻出来。”
这话说得在理。胡七太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但你记着,一切听青阳的,不可莽撞。”
“得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破庙。夜路难走,陆青阳提了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圈只能照亮脚下方寸。黄小跑倒是轻车熟路,蹦蹦跳跳走在前头,时不时停下嗅嗅空气。
“青阳哥,”他忽然回头,压低声音,“一会儿见了金九爷,你多留个心眼。这人……身上味儿不对。”
“什么味儿?”
“说不清,像是……”黄小跑皱起鼻子,“像是药材混着腐肉,还有一股子……死气。”
陆青阳心里一沉。
***
仙客来酒楼是镇上唯一的三层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陆青阳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候着个穿长衫的伙计,见了他,赶紧躬身:“可是陆堂主?九爷在二楼雅间等您。”
酒楼里热闹得很,猜拳行令声、跑堂吆喝声混作一团。可一上二楼,声音顿时小了。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边的雅间门都关着,门上挂着“客满”的牌子。
伙计领到最里头一间,推开门:“陆堂主请。”
陆青阳迈步进去,黄小跑紧随其后。可刚跨过门槛,黄小跑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脑袋退了半步。
“怎么了?”
“有……有点晕。”黄小跑脸色发白,耳朵和尾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赶紧缩回去,“这屋里有阵法,压得我难受。”
陆青阳抬眼打量这雅间。屋子宽敞,摆着张大圆桌,桌上已经上了几碟凉菜。正对着门的太师椅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这就是金九爷。
他穿着一身绸缎长袍,手里转着两个核桃,脸盘圆润,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看着一团和气。可陆青阳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金九爷头顶,飘着三行标签:
【黄仙教主·修为:一百四十二年】
【贪婪·正在膨胀】
【图谋·龙脉碎片】
除了这些,还有一行若隐若现的灰色小字:【沾染·婴灵怨气】。
“陆堂主来了?”金九爷站起身,声音洪亮,“快请坐请坐!早就听说陆家后人回了关外,一直想拜访,可杂事缠身,拖到今天才得空,失礼失礼。”
陆青阳拱手还礼:“金九爷客气了。晚辈初来乍到,本该先去拜会您才是。”
“哎,什么拜会不拜会的,都是关外同道,互相照应。”金九爷热情地拉着陆青阳入座,目光扫过黄小跑,“这位是……”
“我堂口的黄仙,黄小跑。”
“哦——黄家的后生。”金九爷笑得意味深长,“说起来,我和你们黄家老祖还有些交情。坐,都坐。”
黄小跑勉强笑了笑,挨着陆青阳坐下。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看得出浑身紧绷。
伙计上来斟茶。金九爷亲自给陆青阳倒了一杯:“这是新到的龙井,尝尝。”
陆青阳端起茶杯,没喝,先看了一眼标签:【龙井茶·无毒】。
他心里稍定,抿了一口。
“陆堂主接手陆家堂口,也有段日子了吧?”金九爷转着核桃,语气随意,“听说前些天,还帮王婆家送了魂?”
“举手之劳。”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金九爷笑道,“不过咱们关外出马这一行,光会送魂可不够。这地界水深,妖魔鬼怪、人心算计,样样都得防。”
陆青阳放下茶杯:“九爷指教的是。”
“指教谈不上。”金九爷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陆堂主最近在查一桩旧案?关于……河娘娘的?”
来了。
陆青阳神色不变:“是有这么回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是翠兰那丫头托的你吧?”金九爷叹了口气,表情竟有几分痛惜,“那孩子命苦啊。当年的事,我也知道些内情。她是不是……想找自己的孩子?”
陆青阳没接话。
金九爷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那孩子,我还真知道点线索。当年翠兰沉河后,孩子被人抱走了,具体是谁,我查了这么多年,也有了些眉目。”
他顿了顿,看着陆青阳:“陆堂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陆家堂口刚立起来,缺人手,缺名气,也缺靠山。我金九在关外混了这么多年,不敢说只手遮天,但三分薄面还是有的。”
“九爷的意思是?”
“合作。”金九爷一字一句道,“你把翠兰孩子的线索给我,我帮你把堂口立起来。别的不说,松花江两岸十二个屯子,我让你陆家堂口名正言顺地接活儿。至于翠兰那边……超度亡魂,积累阴德,这事我亲自帮你办,保管让她安心往生。”
条件开得很诱人。
陆青阳沉默片刻,问:“那代价呢?”
金九爷笑了:“代价嘛,也简单。你陆家堂口,挂在我金九名下。对外,咱们是同盟;对内,大事小事,你得听我一句劝。当然,平时各管各的堂口,我不干涉。”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吞并。
陆青阳抬起眼,直视金九爷:“九爷,陆家堂口虽然破败,但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里,有一条是‘堂口自立,不附豪门’。您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金九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陆堂主,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可也得看清时势。”他慢悠悠地说,“关外出马界,大大小小几十个堂口,哪个不得拜山头、找靠山?你单打独斗,今天能送个魂,明天能除个祟,可等真遇上大事了呢?谁给你撑腰?”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在关外出马界,没有中立这一说。你不站队,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带上了威胁。
陆青阳站起身,拱手:“九爷的教诲,晚辈记住了。不过陆家堂口的路怎么走,晚辈还想自己试试。时候不早,就不打扰九爷用饭了。”
金九爷没起身,依然转着核桃,脸上的笑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陆堂主既然执意,那我也不强留。”他淡淡道,“只是有句话,得提醒你:翠兰那孩子,牵扯的可不止一桩陈年旧案。你继续查下去,小心引火烧身。”
“多谢九爷提醒。”
陆青阳转身,带着黄小跑往外走。刚到门口,金九爷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哦,对了。七月十五快到了,鬼市重开。陆堂主要是有兴趣,可以来看看。那儿……什么都有得买,什么都有得卖。”
陆青阳脚步一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
走出仙客来,夜风一吹,陆青阳才发觉后背已经湿了一层冷汗。
黄小跑更是长舒一口气,耳朵尾巴全耷拉下来:“我的妈呀,可憋死我了……那屋里阵法太厉害,我一半道行都被压着。”
“没事吧?”
“还行,就是头晕。”黄小跑揉着太阳穴,忽然鼻子抽了抽,脸色一变,“等等!”
他猛地转身,盯着仙客来二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用力嗅了几下。
“怎么了?”
“味儿……那味儿出来了。”黄小跑声音发紧,“刚才在屋里被阵法压着,我没闻全。现在出来了——金九爷身上,有死婴的味道。”
陆青阳心头一凛:“确定?”
“错不了。”黄小跑咬着牙,“而且不止一个……是很多个,年头还不一样。最新的……不超过三个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
夜更深了。仙客来的红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的光影晃悠悠的,像是淌了一地的血。
陆青阳握紧了手里的煤油灯提杆。
这关外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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