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仙客来酒楼回来的第二天,天才蒙蒙亮,破庙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陆先生!陆先生在吗?”
陆青阳刚做完晨间的打坐——这是胡七太奶给他定的规矩,每天寅卯之交,对着东方吐纳一个时辰。听见声音,他收了功,推门出去。
门外站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眶下一片乌青,显然是好几夜没睡好了。
“您是……”陆青阳认出来了,是屯子东头的王婆,以前爷爷还在的时候,她经常送些自家种的菜来。
“陆先生,您可得帮帮我!”王婆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我家铁蛋……铁蛋他……撞邪了!”
陆青阳心头一动:“您慢慢说,怎么回事?”
“就、就五天前开始的。”王婆抹了把眼睛,“铁蛋才两岁半,以前睡觉可踏实了,一觉到天亮。可这五天,一到子时准点就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怎么哄都没用。抱去镇上看医生,查不出毛病,就说孩子可能是受了惊吓。可我们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受什么惊吓?”
她越说越急:“昨儿夜里更邪乎,哭的时候还指着窗外,嘴里喊‘姐姐、姐姐’。我们家哪有姐姐啊!我和老头子就一个儿子,儿子媳妇在城里打工,留下铁蛋给我们带。这、这……”
“您先别急,我跟你去看看。”陆青阳回身拿了件外套,“太奶,我出去一趟。”
胡七太奶的声音从神龛后飘出来:“去吧。李瘸子呢?把他叫上,万一需要安魂。”
陆青阳应了声,又绕到庙后头的土坯房,敲了敲李瘸子的门。里头传出含糊的嘟囔声:“大早上的……谁啊……”
“李叔,是我。有活儿。”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瘸子披着件破棉袄,睡眼惺忪地探出头:“啥活儿?早饭还没吃呢……”
“路上买俩包子垫垫。”
三人一前一后往屯子东头走。清晨的屯子还没完全苏醒,烟囱里冒出几缕炊烟,空气里飘着柴火味儿和淡淡的晨雾。
路上,陆青阳悄悄问黄小跑:“昨晚回来后,你有什么感觉没?”
黄小跑化成原形,蹲在他肩上——这样省力气:“那阵法后劲不小,我现在还觉得脑袋沉沉的。不过青阳哥,金九爷身上那股味儿,我越想越不对。”
“怎么不对?”
“不像是一般的婴灵怨气。”黄小跑压低声音,“像是……被炼过。”
陆青阳脚步一顿:“炼?”
“嗯。就像药材炮制一样,把怨气提纯了,用来做别的东西。”黄小跑的尾巴不安地甩了甩,“具体炼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说话间,到了王婆家。
这是个典型的东北农家院,三间正房带个院子,院里堆着柴火,墙角养着几只鸡。屋里传来孩子沙哑的哭声,听着让人揪心。
“来了来了,就在里屋。”王婆推开门。
炕上坐着个两岁多的男孩,脸蛋红扑扑的,但眼神呆滞,张着嘴不停地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王婆的老伴儿——刘老汉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拍着孩子的背。
陆青阳一进屋,目光就落在了孩子额头上。
那里飘着一行淡灰色的标签:【惊魂·持续中】。
“别动。”陆青阳示意其他人退后,自己走近炕边。他蹲下身,和孩子平视,集中精神去看那标签。
【惊魂·持续中】
原因:被阴魂近距离接触
时间:子时(连续五天)
状态:持续加重
陆青阳尝试伸手,想给孩子贴个【安抚】标签。可手指刚靠近,那【惊魂】标签突然一震,竟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不行。”他收回手,低声道,“这标签和什么连着,不能硬撕。”
李瘸子凑过来看了看孩子的脸色,又摸了摸孩子的脉门,眉头皱起:“脉象虚浮,三魂不稳。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李叔,您有办法吗?”
“试试安魂鼓。”李瘸子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单面鼓,鼓面是羊皮做的,边缘镶着一圈铜钉,“但得先知道是什么东西惊的魂。”
陆青阳站起身,环视屋子。他的目光在屋里逡巡,最后停在了窗台上。
那里,有一个淡淡的手印。
小孩子的手印,大小不过三四岁孩子的手掌,印在窗玻璃内侧,像是有人从屋里按上去的。可问题是,王婆家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孩子。
“王婆婆,”陆青阳指着窗台,“您家铁蛋……以前有个姐姐吗?”
王婆的脸色瞬间白了。
“您……您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发颤,“那都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
“能说说吗?”
王婆扶着炕沿坐下,眼神恍惚起来:“是有个闺女,叫招娣。生下来身子就弱,三岁那年冬天,掉进后院的井里……没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那井后来填了,可我心里一直过不去。要是当时看紧点……要是……”
“您闺女走的时候,穿什么衣服?”陆青阳问。
“一件红棉袄,她自己可喜欢了……”王婆突然顿住,猛地抬头,“昨儿夜里铁蛋哭的时候,我好像……好像看见窗户外面,有个穿红衣裳的小影子……”
陆青阳和李瘸子对视一眼。
“是残魂。”李瘸子低声道,“孩子死得早,执念不深,就是……想娘了。”
“怎么办?”陆青阳看向他。
“超度。”李瘸子摆正鼓,“但得让王婆自己来。母女连心,有些话外人说没用。”
陆青阳点点头,转身对王婆道:“王婆婆,您想再见见招娣吗?”
王婆愣住了:“见……见?”
“不是真的见,是说几句话。”陆青阳解释,“您闺女……可能一直没走远。”
老人的嘴唇颤抖着,良久,点了点头。
李瘸子让刘老汉抱着铁蛋到外屋去,自己则在炕前摆了个简单的香案——一碗清水,三炷香。陆青阳则站在窗边,集中精神。
他能看见,那窗台上的手印周围,正弥漫着极淡的【思念】【孤单】标签碎片。这些碎片很微弱,几乎要散了,但每晚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就会凝聚起来,变成一个小小的残魂。
“王婆婆,您对着窗户说话吧。”陆青阳轻声道,“说您想说的。”
王婆走到窗前,手指颤抖着摸了摸那个手印。
“招娣啊……”她开口,声音哽咽,“是娘……是娘对不住你……”
窗外的光似乎暗了一瞬。
“娘这些年,一直想着你……想着你要是还在,该多大了,该嫁人了……”王婆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娘不是故意不看紧你,娘那天就是去拿个柴火的工夫……就一会儿……”
屋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陆青阳看见,那些标签碎片开始慢慢汇聚,在窗前形成了一个淡淡的小小身影——模糊的五官,红色的棉袄,怯生生地站着。
王婆看不见,但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伸手向前,却只摸到冰凉的玻璃。
“招娣,娘知道你孤单……可铁蛋是你弟弟,他还小,禁不住你这么吓。”王婆哭着说,“你要真想念娘,就……就好好走吧。下辈子,投个好胎,娘给你攒了这么多年的功德,都给你……”
那小小身影微微晃动。
这时,李瘸子敲响了安魂鼓。
鼓声很轻,很低沉,像母亲哄孩子睡觉的哼唱。他一边敲,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唱起了安魂调:
“小魂儿啊……慢慢走……过了桥啊……别回头……”
“娘在这儿啊……给你点灯……照亮路啊……不害怕……”
唱词简单,反复几遍,却有种说不出的安抚力量。陆青阳看见,那身影周围的【思念】标签开始慢慢变淡,【孤单】也在消散。
他抓住时机,伸出手,轻轻在那小小身影的额头上一点。
【往生·轮回】。
标签贴上的一瞬,那身影抬起头,似乎朝王婆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渐渐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晨光里。
窗台上的手印,也慢慢消失了。
与此同时,里屋传来了刘老汉惊喜的声音:“不哭了!铁蛋不哭了!”
王婆瘫坐在炕沿上,捂着脸,无声地痛哭。
陆青阳和李瘸子悄悄退到外屋。刘老汉正抱着铁蛋,孩子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呼吸平稳,小脸恢复了安详。
“谢谢……谢谢陆先生,谢谢李师傅!”刘老汉连连道谢。
“孩子没事了,就是惊吓过度,好好养几天就行。”李瘸子嘱咐道,“这几天别让孩子见风,晚上早点睡。”
“哎哎,记住了!”
临走时,王婆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挎着个竹篮,里头装了满满一筐鸡蛋,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家里没啥好东西,这些鸡蛋是自家鸡下的,陆先生您拿着,补补身子。”
陆青阳想推辞,王婆硬塞进他手里:“您别嫌少,这是我的心意。以后有啥事,尽管开口。”
***
回破庙的路上,李瘸子掂了掂那筐鸡蛋,笑了:“行啊小子,开张了。”
陆青阳却高兴不起来。
“李叔,”他问,“像招娣这样的残魂,多吗?”
“多。”李瘸子点了根烟,“这世道,冤死的、枉死的、心愿未了的,多了去了。咱们这行,说白了就是给人擦屁股——给活人擦,也给死人擦。”
“那金九爷那样的呢?”
李瘸子抽烟的动作顿了顿:“他那样的,不是擦屁股,是制造烂摊子。”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快到破庙时,陆青阳忽然看见庙门口站着个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瓶罐头,一包白糖。
见他们回来,那汉子赶紧迎上来:“是陆先生吗?我、我是南头老井那边的……我家井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胡七太奶的声音从庙里飘出来,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欣慰:
“得,又来活儿了。”
陆青阳看着那汉子焦急的脸,又看了看手里那筐还温热的鸡蛋,深吸一口气。
“进屋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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