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子南头那口老井，陆青阳小时候听爷爷提过。
据说挖于光绪年间，深不见底，井水甘甜，早年是半个屯子的饮水来源。后来通了自来水，井就荒废了，只用石板盖着，偶尔有人去打水浇菜。
来找陆青阳的那个汉子姓赵，叫赵老四，就住在老井旁边。他说话时嘴唇还在哆嗦，显然吓得不轻。
“就、就前两天开始的。”赵老四坐在破庙堂屋的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手指抖得水都洒出来，“半夜，大概子时前后，井里就传来女人唱歌的声音……听不清唱啥，调子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李瘸子递给他一根烟：“你没去看看？”
“哪敢啊！”赵老四猛吸一口烟，呛得直咳嗽，“我婆娘胆子更小，吓得晚上都不敢睡。昨儿夜里，我实在受不了了，扒着窗户缝往外瞄了一眼……就看见井口那儿，飘着一角红衣裳！”
陆青阳和白素贞对视一眼。
红衣裳——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王婆家的招娣，沉井时穿的就是红棉袄。
“带我们去看看。”陆青阳起身。
***
老井在屯子南头的边缘，周围是几片菜地，再往外就是荒山。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边沿有绳子磨出的深深凹痕。
现在是大白天，日头正盛，井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陆青阳绕着井走了一圈，没看见什么异常。他集中精神，看向井口。
果然，井口上方飘着几行淡淡的标签：
【阴气聚集·中等】
【怨念残留·指向井底】
【执念未消·等待】
“井里有东西。”陆青阳肯定地说。
“那、那怎么办？”赵老四脸色发白，“要不……把井填了？”
“填了没用。”胡七太奶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没跟来，但通过堂口联系，她的声音直接在陆青阳脑海里响起，“执念不消，填了井，怨气会散到周围，祸害更大。”
陆青阳转述了太奶的话，然后问赵老四：“这井……以前出过事吗？”
赵老四犹豫了一下：“倒是听过一些老辈人讲……说是解放前，好像有个姑娘跳井死了。但具体是哪年、什么人，没人说得清。”
“1955年。”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头慢慢走过来，是屯子里的老寿星，姓孙，今年九十多了，脑子还很清楚。
“孙大爷，您知道？”陆青阳问。
孙老头走到井边，浑浊的眼睛盯着井口，叹了口气：“咋不知道……那姑娘叫小月，是刘地主家的丫鬟。长得俊，嗓子也好，爱唱山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1955年，土改，刘地主家被抄了。小月跟地主家的少爷好上了，怀了孩子。少爷答应带她走，说去哈尔滨，还给了她一枚铜钱当信物，说‘拿着这个，等我回来接你’。”
“后来呢？”
“后来少爷走了，再没回来。”孙老头摇头，“小月等啊等，肚子一天天大，刘家把她赶出来了。她就住在这井边的一个窝棚里，天天对着井唱歌，等她的少爷。有一天……人就不见了。井边只留下她常穿的一件红褂子。”
“她是……跳井了？”赵老四颤声问。
“不知道。”孙老头叹气，“反正人没了。后来有人说半夜听见井里有人唱歌，就是小月那调子。再后来，井就盖上了。”
故事讲完，众人都沉默了。
陆青阳看着井口那【执念未消·等待】的标签，心里明白了。
“得下井。”他说。
“下井？！”赵老四和李瘸子同时惊呼。
“得看看井底到底有什么。”陆青阳看向白素贞，“素贞，你有避水的法子吗？”
白素贞沉吟片刻：“我可以配一道‘避水符’，但最多维持一炷香时间。井有多深？”
赵老四想了想：“我听我爹说过，这井得有七八丈深。”
“差不多。”孙老头点头，“早年打水得用很长的绳子。”
“一炷香……够了。”陆青阳下定决心，“素贞，帮我画符。”
***
避水符是用朱砂掺了白素贞指尖血画的，画在一张黄纸上，折成三角形。陆青阳贴身收好，又在腰间系了根粗麻绳——另一头让李瘸子和赵老四拉着。
“我喊三声，你们就往上拉。”陆青阳叮嘱。
“放心。”李瘸子紧紧攥着绳子。
井盖被掀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井口黑洞洞的，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陆青阳深吸一口气，手撑着井沿，慢慢滑了进去。
井壁湿滑，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越往下，光线越暗，温度也越低。好在避水符起了作用，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气膜，井水被隔开，衣服都没湿。
下降了大概三四丈，头顶的井口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四周彻底黑了。
陆青阳咬破指尖，在额头一点——这是胡七太奶教的小术法，叫“开明眼”，能在黑暗中视物片刻。
微光从额头散开，照亮了周围。
井壁、水、漂浮的杂物……还有，井底。
就在正下方，水底泥沙里，隐约可见一团红色的东西。
陆青阳继续往下，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具穿着红褂子的女尸。
女尸仰面躺在井底，皮肤已经被泡得发白肿胀，但五官依稀能辨认出是个年轻姑娘。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望着井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陆青阳心里发毛，但还是强自镇定，凑近去看。
女尸头顶，飘着一行清晰的标签：
【小月·执念】
内容：等一个承诺
状态：未完成
时长：68年
而在她紧握的手中，露出半枚铜钱的轮廓。
陆青阳轻轻掰开她的手指——触感冰冷僵硬。那枚铜钱掉了出来，落在井底的泥沙上。
他捡起来，擦掉上面的淤泥。
铜钱是光绪通宝，和他祖传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的刻字不同——他的是“陆”字，而这枚刻的是“刘”。
【铜钱·信物】
所属：刘家少爷
誓言：归来之约
状态：未兑现
陆青阳握着那枚铜钱，心里五味杂陈。
六十八年。一个姑娘，在井底等了六十八年，就为了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小月那空洞的眼睛，轻声说：“他不会再回来了。”
女尸没有反应。
“他已经死了。”陆青阳继续说，“我帮你找他，但你要答应我，找到了，你就安息，好吗？”
井水微微波动。
女尸的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看向他手中的铜钱。
然后，陆青阳看见，她头顶的标签，从【未完成】慢慢变成了【可交涉】。
“好。”一个极轻、极飘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找到他……告诉我……他为什么不回来……”
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委屈和不解。
陆青阳鼻子一酸。
“我答应你。”
他解下腰间的绳子，小心地系在女尸的腰间，然后拉了拉绳子，示意上面的人拉。
绳子收紧，女尸缓缓上浮。陆青阳跟在后面，护着她的身体不被井壁碰撞。
快到井口时，阳光照了进来。女尸在阳光中开始慢慢消散——不是腐烂，而是像沙子一样，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飞灰。
等被拉出井口时，她已经只剩下一具骨架，和那件褪色破烂的红褂子。
赵老四和孙老头吓得后退几步。白素贞上前，取出一块白布，轻轻盖在骨架上。
“找个地方，好好安葬吧。”她说。
陆青阳爬出井，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他看向孙老头：“孙大爷，您知道刘家少爷叫什么？后来去哪儿了吗？”
孙老头想了想：“叫刘文轩。土改后就去了哈尔滨，听说……后来参加了抗美援朝，再后来就没了音信。”
抗美援朝。
陆青阳心里一沉。那个年代，去了战场没音信，多半是牺牲了。
“得去查查。”他对白素贞说，“哈尔滨应该有档案。”
“我陪你去。”白素贞道，“正好，我也要去哈尔滨买些药材。”
李瘸子拍拍陆青阳的肩膀：“去吧。这边安葬的事，我和赵老四处理。”
***
当天下午，小月的尸骨被安葬在了屯子后山的坟地，离老井不远，但背风向阳。赵老四还特意请人立了块简单的墓碑，上面刻着“小月之墓”。
安葬时，陆青阳把那枚铜钱放在了棺材里。
“她会等到的。”白素贞轻声说。
回破庙的路上，陆青阳一直很沉默。
“在想什么？”白素贞问。
“我在想，”陆青阳看着远山，“这世上，到底有多少像小月这样的执念，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很多。”白素贞淡淡道，“所以才有我们这样的堂口，这样的弟马。替活人了愿，替死人安心。”
陆青阳握了握拳头。
傍晚时分，胡七太奶听完了整个经过，只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你要走的路。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夜里，陆青阳做了个梦。
梦见一口深井，井底有个穿红衣裳的姑娘，在轻轻唱歌。歌声飘上来，在月光里散开。
然后他看见，井口出现了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朝井底伸出手。
姑娘笑了，抓住那只手。
两人一起，消失在光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