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玉被胡七太奶用符纸层层封印,收在了堂口神龛下的暗格里。那块玉在封印下依然隐隐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怨气太重。”胡七太奶脸色凝重,“四十七个,还都是青壮男子的魂……金九爷这是要炼‘阴兵阵’?”
“阴兵阵是什么?”陆青阳问。
“一种邪门阵法。”白素贞接过话头,她刚从哈尔滨回来,带了一整箱药材,“用大量怨魂炼成受操控的阴兵,可攻可守,还可布成大型幻阵。只是炼制过程残忍,需要活人炼魂,是正道明令禁止的邪术。”
陆青阳想起幻阵里那些无头兵卒:“所以那些阴兵……”
“就是炼制失败的半成品。”胡七太奶冷笑,“金九爷那点道行,还炼不出真正的阴兵阵。但他这么大规模收集怨魂,背后肯定有人指点。”
“幽冥道?”陆青阳想起黑袍人。
“有可能。”胡七太奶点头,“但现在证据不足,先按兵不动。倒是你,该去办正事了。”
“正事?”
“翠兰那边。”胡七太奶提醒,“你答应帮她找孩子,可别忘了,她还提过另外十二位河娘娘。那十三位姐妹,每一个都有未了的心愿。你把她们的心愿了了,既是积德,也能从她们那儿得到些线索——关于当年的事,关于金九爷,甚至关于你父亲。”
陆青阳这才想起,翠兰确实说过“我们十三个姐妹”这样的话。
“那我该怎么做?”
“一个个来。”胡七太奶道,“先从最近的一个开始。”
***
第一个要了却心愿的河娘娘,叫春妮。
这是翠兰提供的名字——通过胡七太奶的“通灵术”,翠兰的残魂可以和陆青阳短暂交流,但每次时间不能太长,否则会损耗她的魂力。
“春妮是1950年的祭品,那年她十六岁。”翠兰的声音飘飘忽忽的,从堂口的香炉里传出来,“她最惦记的,是她爹娘。她被选中的时候,爹娘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头都磕破了,可没人听。她被沉河那天,她娘哭晕过去三次。”
陆青阳问:“她想让我做什么?”
“想知道爹娘后来怎么样了。”翠兰的声音带着悲凉,“我们十三个姐妹,都是苦命人。死了也就死了,可最放不下的,就是还在世的亲人。”
“她爹娘叫什么名字?”
“她爹叫王大山,她娘叫李秀娥,都是屯子北头王家庄的人。”
有了名字和地址,就好办了。
第二天一早,陆青阳带着黄小跑去王家庄。那是邻县的一个小屯子,离这儿三十多里地,不通车,只能走路去。
深秋的早晨,霜很重。路两旁的荒草上都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咔嚓作响。黄小跑化成原形,蹲在陆青阳肩上,用尾巴给他挡风。
“青阳哥,”黄小跑忽然说,“你说,春妮的爹娘要是还在世,得八十多了吧?”
“嗯。”陆青阳点头,“如果还活着的话。”
“我总觉得……”黄小跑犹豫了一下,“不太妙。那个年代,女儿被活活沉河,爹娘能承受得住吗?”
陆青阳没说话。
他心里也有同样的预感。
***
王家庄比想象中还要破败。几十户人家,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村口的几棵老杨树都枯死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指着天空。
陆青阳在村口遇到个放羊的老头,打听王大山和李秀娥。
老头眯着眼想了半天,摇头:“没听过这人。我们村姓王的多了,叫大山的也好几个,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那……五十年代,有没有一家,女儿被选去当河娘娘的?”
这话一出,老头的脸色变了。
“你……你是问那家啊。”他压低声音,左右看看,“那家早没了。闺女沉河的第二年,老两口就搬走了,再没回来过。听说是去投奔远房亲戚了,具体去哪儿,没人知道。”
“搬走了?”陆青阳心里一沉。
“嗯。家里东西都送人了,房子也塌了,现在只剩个地基。”老头指着村北头,“就那儿,最破的那块地方。”
陆青阳道了谢,往村北头走。
果然,在一片荒草丛里,能看到半截土墙的痕迹。房子早就塌了,木头房梁被人抽走,只剩一堆碎土坯。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风一吹,哗啦作响。
陆青阳在废墟里站了一会儿,心里堵得慌。
春妮的心愿,恐怕很难了了。爹娘搬走了,音讯全无,这茫茫人海,去哪儿找?
“要不……”黄小跑小声说,“用‘追魂香’试试?”
追魂香是白素贞教的一种寻踪术,用亲人的遗物或骨灰做引,可以找到血脉相连的死者坟冢。但前提是,死者已经去世,且有遗骨在。
“可我们没有遗物。”陆青阳皱眉。
“不一定需要遗物。”胡七太奶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春妮是他们的女儿,血脉相连。用春妮生前所在的地方——比如这废墟——做引,再配合你的‘半窍’能力,或许能找到。”
“怎么做?”
“取一捧这院子里的土。”胡七太奶指导,“然后,在土上滴一滴你的血,用你的能力,给这捧土贴个标签。”
陆青阳依言,从废墟中心挖了一小捧土,用布包好。然后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土上。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象着这捧土和春妮、和她爹娘之间的联系。
【王家庄旧址·血脉残留】
关联:王大山、李秀娥、春妮(已故)
可追溯:死亡地点
标签浮现出来了。
陆青阳心中一动,继续加注意念:“追溯……王大山和李秀娥的最终归宿。”
标签闪烁,开始延伸出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朝着东南方向延伸。
“有方向了!”黄小跑兴奋道。
两人顺着那条“线”的方向走。线是肉眼看不见的,只有陆青阳用“半窍”能力才能感知。它断断续续,有时候会消失一会儿,但大致方向不变。
走了大概十几里地,进了另一个县的界。线在一处荒山坡下停住了,指向山坡上的一个小土包。
那是个无主的荒坟,连块墓碑都没有,坟头上长满了枯草。但陆青阳能看见,坟头飘着一行标签:
【合葬墓·王大山、李秀娥】
死亡时间:1952年(春妮死后第二年)
死因:病故(抑郁成疾)
状态:无人祭扫
找到了。
陆青阳站在坟前,沉默良久。
春妮死后第二年,爹娘就相继病故。说是病故,其实是心死了。女儿被活活沉河,做父母的,哪还能活得下去?
他从坟头上取了一小捧土,用另一块布仔细包好。
“走吧。”他对黄小跑说,“回去告诉春妮。”
***
当天晚上,子时。
陆青阳带着那捧坟土,来到当初发现翠兰的河边——松花江的一个拐弯处,水流平缓,岸边有片小沙滩。
他点起三炷香,插在沙地上。然后取出那捧坟土,撒在香前。
“春妮,”他对着河面轻声说,“你爹娘……我找到了。”
河面起了波澜。
一个淡淡的、穿着蓝布褂子的少女身影,从水中缓缓浮现。她看起来很年轻,十六七岁的模样,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神清澈,只是脸色苍白。
“他们……还好吗?”春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陆青阳没忍心直接说。
“他们搬走了,”他说,“搬到了一个……很安静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河,没有祭典,也没有人会欺负他们。”
春妮微微歪头,似乎在理解这话的意思。
“那……他们还记得我吗?”
“记得。”陆青阳肯定地说,“他们一直记得你。直到最后,都记得。”
春妮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干净。
“那就好。”她说,“我就怕他们把我忘了。”
她飘过来,在陆青阳面前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绣花手帕,递给他。
“这个给你。”春妮说,“是我娘给我绣的,我舍不得用,一直贴身放着。沉河那天,我把它藏在怀里,所以没被水冲走。”
陆青阳接过手帕。那是块普通的白棉布手帕,四角绣着简单的梅花,针脚细密,能看出绣的人很用心。
【绣花手帕·春妮的念物】
属性:洁净、思念
特殊:可抵御一次中等怨气侵蚀
“谢谢。”陆青阳郑重收好。
春妮的身影开始变淡。
“我要走了。”她说,“谢谢你,陆先生。我……终于可以安心去找爹娘了。”
“嗯。”陆青阳点头,“路上小心。”
春妮最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青阳撒在地上的那捧坟土,嘴角挂着笑,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河面恢复了平静。
陆青阳站在岸边,看着手里的绣花手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了却一个心愿,送走一个魂。
可后面,还有十二个。
他抬头看向黑沉沉的江面,仿佛能看见水下,还有十二双眼睛在望着他。
路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