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栓在李瘸子那间土坯房里住了七天,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刚来的时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浑浊,说话颠三倒四,夜里经常惊醒,喊着“别推我!别推我!”。李瘸子给他煎了几副安神汤,又让白素贞用银针给他调理经络,这才慢慢稳下来。
到第八天早上,杨老栓居然自己下炕了。他扶着门框走出屋,站在院子里,愣愣地看着东边刚升起的太阳。
李瘸子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他出来,吓了一跳:“哎哟,杨叔,您怎么出来了?快回屋躺着去,外头凉。”
杨老栓摇摇头,声音虽然还是沙哑,但清晰了很多:“躺够了。再躺,就该躺进棺材了。”
他顿了顿,看向李瘸子:“李师傅,陆先生……在吗?我有话想跟他说。”
***
陆青阳正在堂屋里打坐。这七天的修炼,让他的炁海容量从32%提升到了38%,进展比预想的快。标签能力也有进步,现在他能同时维持三个标签的观察,修改速度又快了一些。
听说杨老栓找他,他收了功,去了李瘸子家。
杨老栓坐在炕沿上,身上披着李瘸子的一件旧棉袄。见陆青阳进来,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被陆青阳按住了。
“杨大爷,您坐着说。”
杨老栓没坚持,但挺直了腰板,浑浊的眼睛盯着陆青阳,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陆先生,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应该的。”陆青阳说。
“不,你不懂。”杨老栓摇头,“我这些年,活得不像个人。每天晚上一闭眼,就看见翠兰在河里看着我,看见那十三个姑娘……我躲了这么多年,逃了这么多年,可那些事儿,它不放过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想明白了。躲,是躲不掉的。我得做点什么,赎罪。”
“您想怎么做?”陆青阳问。
“我帮你查。”杨老栓声音坚定起来,“查当年的事,查河伯祭的来龙去脉,查……翠兰的孩子。”
陆青阳心中一动:“您知道翠兰有孩子?”
“知道。”杨老栓点头,“沉河那天,她肚子已经显怀了,大概五六个月。选她的时候,金九爷说……说孕妇更好,河伯喜欢。”
陆青阳握紧了拳头。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杨老栓闭上眼睛,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1952年,农历七月十五。”他慢慢回忆,“那天特别热,闷得人喘不过气。河滩上搭了祭台,摆了香案,还有一口……大红棺材。”
“棺材?”
“嗯。说是给河伯送亲,得按嫁娶的规矩来。姑娘穿上红嫁衣,躺在棺材里,然后……连人带棺材,沉进江心。”
陆青阳想象着那画面,胃里一阵翻腾。
“翠兰是最后一个。”杨老栓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被押上来的时候,很平静,没哭没闹,就是一直捂着小腹。金九爷当时是主祭,他手里拿着一根毛笔,蘸了朱砂,要在翠兰眉心点个‘祭’字。”
“然后呢?”
“就在他要下笔的时候,翠兰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杨老栓睁开眼睛,眼里全是恐惧,“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不是怨恨,是……是可怜。她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金九爷当时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他没写‘祭’字,而是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挤出一滴血,点在翠兰的眉心。”
陆青阳眉头紧皱:“滴血?为什么?”
“我不知道。”杨老栓摇头,“当时大家都觉得奇怪,但没人敢问。金九爷只说,这是‘加印’,确保河伯能收到人。后来……棺材合上,十六个壮劳力抬着,一步一步走进江里。翠兰从头到尾,没发出一声。”
回忆到这里,杨老栓已经满头冷汗。
李瘸子给他递了碗水,他喝了半碗,才继续说:
“棺材沉下去之后,按规矩,所有人要背对江面,等一炷香烧完才能回头。可就在那柱香烧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听见江里有婴儿的哭声。”
陆青阳猛地坐直:“婴儿?”
“很微弱,但确实是婴儿的哭声。”杨老栓肯定地说,“不止我听见了,旁边好几个人都听见了。有人想回头,被金九爷喝止了。他说,那是河伯在接收祭品,不许看。”
“然后呢?”
“然后哭声就没了。”杨老栓叹气,“等香烧完,我们回头,江面已经平静了。金九爷让我们散了,谁也不许提那天的事。后来,河伯祭就再没办过——有人说是因为那次的婴儿哭声不祥,也有人说……是翠兰的怨气太重,河伯镇不住了。”
陆青阳沉默良久。
“那滴血……”他忽然问,“您确定是金九爷自己的血?”
“确定。”杨老栓点头,“我离得近,看得清楚。他咬的是左手食指,血是暗红色的,滴在翠兰眉心,很快就渗进去了,像被吸进去一样。”
这时,一直在旁边听着的胡七太奶突然开口——她今天跟着陆青阳来了,只是隐了身形,杨老栓看不见她:
“青阳,问问他,那血滴进去之后,有没有什么异象?”
陆青阳转述了问题。
杨老栓想了想:“异象……倒是有一个。那血渗进去之后,翠兰的眉心,好像……亮了一下。很微弱的一点红光,一闪就没了。我当时以为看花眼了,现在想想,应该不是。”
胡七太奶的声音凝重起来:“是‘标记血’。”
“标记血?”
“一种邪术。”胡七太奶解释,“用施术者的精血,点在目标的魂魄上,形成永久标记。哪怕魂魄转世投胎,这个标记也不会消失。施术者可以凭这个标记,随时找到被标记的魂魄,甚至……操控。”
陆青阳心头一寒。
“金九爷标记翠兰的魂魄做什么?”他问。
“不知道。”胡七太奶沉吟,“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如果翠兰当时已经怀孕,那标记可能会通过血脉,传到孩子身上。”
孩子……
陆青阳忽然明白了什么。
“金九爷要找的,可能不只是翠兰的魂魄。”他缓缓道,“他找的,是那个孩子。”
“为什么?”杨老栓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事情不简单。
陆青阳没解释,只是问:“杨大爷,您能画出当年祭典的完整流程吗?还有参与的人,有哪些还记得名字?”
“能。”杨老栓点头,“我这些年,虽然不敢想,可那些事儿,一遍遍在我脑子里过,忘不掉。给我纸笔,我画出来。”
李瘸子找来纸和半截铅笔。杨老栓趴在炕桌上,一笔一画地画起来。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祭台的位置、香案的摆放、棺材的样式、抬棺人的站位、金九爷所在的位置……甚至每个人的表情,他都尽力回忆。
画到一半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对了。”他抬起头,“我想起来一个人。那天祭典上,除了金九爷,还有一个人很特别。”
“谁?”
“一个穿黑袍的人。”杨老栓皱眉,“站在人群最后面,看不清楚脸,但个子很高,很瘦。他全程没说话,就看着。金九爷对他……很恭敬。”
黑袍人。
陆青阳和胡七太奶对视一眼。
“您记得他有什么特征吗?”陆青阳追问。
杨老栓努力回忆:“特征……他的手好像有点问题。当时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树,我瞥见一眼,他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四指。
陆青阳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破庙外那个黑袍人的身影。
果然是他。
“我画完了。”杨老栓放下笔,把那张纸递给陆青阳。
纸上是一幅详细的“河伯祭”现场图,标注了每一个关键位置和人物。虽然画功粗糙,但信息很完整。
陆青阳接过纸,郑重道:“谢谢您,杨大爷。这份图,对我们很重要。”
杨老栓摇摇头,眼圈红了:“该说谢谢的是我。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敢把这事儿说出来了。”
他抹了把眼睛:“陆先生,您一定要找到翠兰的孩子。那孩子……太苦了,还没出生,就没了娘。”
“我会的。”陆青阳承诺。
离开李瘸子家时,天已经快黑了。陆青阳拿着那张图,心里沉甸甸的。
标记血、四指黑袍人、婴儿哭声、镇魂玉……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成一个可怕的真相。
而真相的中心,是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
“太奶,”陆青阳轻声问,“标记血……能解除吗?”
“很难。”胡七太奶的声音也很沉重,“除非找到施术者本人,或者……找到比施术者道行更高的人。”
她顿了顿:“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得先找到那个孩子。如果标记真的传到了孩子身上,那他现在……很危险。”
陆青阳抬头看向远山。
山影在暮色中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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