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子西头的张木匠，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
四十出头，手艺好，话不多，做出来的家具结实又好看，附近几个屯子的人都找他打家具。三年前，他媳妇得急病走了，留下他一个人，日子过得冷冷清清。
两个月前，张木匠突然说要续弦，娶了个外乡来的姑娘。那姑娘叫玉娘，看着二十来岁，模样清秀，说话细声细气，很温婉。屯子里的人都替张木匠高兴，说他总算有人照顾了。
可最近，有人觉得不对劲。
先是隔壁王婶发现，玉娘白天还好好的，一到晚上眼神就直勾勾的，走路也没声，像个影子。后来是张木匠的徒弟说，师父脸色越来越差，眼窝深陷，干活儿时手都在抖。
传着传着，话就传到了陆青阳耳朵里。
来找陆青阳的是王婶，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陆先生，您可得去瞧瞧。那张木匠……怕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
陆青阳带着白素贞去了张木匠家。
是个挺宽敞的院子，三间正房，东厢房是木工棚，里头堆满了刨花和木料。张木匠正在棚里干活，看见他们来，放下手里的刨子，勉强笑了笑：“陆先生来了，屋里坐。”
他笑得很勉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确实像大病初愈的样子。
“张师傅，最近身体不舒服？”陆青阳问。
“没、没什么。”张木匠眼神闪烁，“就是有点累。屋里坐吧，玉娘，倒茶。”
玉娘从正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茶盘。她穿着一身素色碎花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温婉的笑，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农家媳妇。
可陆青阳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玉娘头顶，飘着一行醒目的标签：
【附身·画皮鬼】
本体：人皮傀儡
操纵者：未知
目标：吸食阳气（持续进行中）
状态：活跃
而在她身后，张木匠身上的标签更让人心惊：
【阳气亏损·重度】
根源：被持续吸食
剩余寿命：约30天
状态：濒危
“张师傅，”陆青阳不动声色，“您这位夫人……是哪儿人？”
“啊，是、是河北那边的。”张木匠明显紧张起来，“逃荒过来的，家里没人了，我就……就收留了她。”
说话间，玉娘已经倒了茶，双手递给陆青阳。她的手很凉，触碰到陆青阳的手指时，像碰到了冰块。
“谢谢。”陆青阳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张师傅，有些话，我想单独跟您说。”
张木匠脸色一僵：“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事关性命。”陆青阳盯着他，“您的性命。”
张木匠的手抖了一下，沉默良久，终于点头：“那……去东屋说吧。”
两人进了东屋。这是间卧室，收拾得很干净，炕上铺着新被褥，窗台上还摆着盆野花。但陆青阳能感觉到，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张师傅，”陆青阳开门见山，“您知道您夫人是什么吗？”
张木匠的脸瞬间白了：“你、你说什么……”
“她不是人。”陆青阳一字一句道，“是一张披着人皮的鬼。她在吸您的阳气，再这么下去，您活不过一个月。”
“不、不可能！”张木匠激动起来，“玉娘她……她就是身子弱，有点凉，但她对我很好，会做饭，会缝衣服，会……”
“会晚上眼神呆滞，走路没声，像个影子？”陆青阳打断他。
张木匠愣住了。
“您早就知道不对劲，对吗？”陆青阳放缓了语气，“只是不愿意承认。因为……您太想她了，对吗？”
这个“她”，指的是张木匠的前妻。
张木匠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我就是想她啊。”他捂住脸，声音哽咽，“秀梅走的时候，才三十八岁，跟我吃了半辈子苦，一天好日子没过上。我答应过她，要带她去哈尔滨看冰灯，可……可没等到啊。”
他哭得浑身发抖：“后来有人跟我说，有法子能让她回来。只要……只要用她生前的皮，做法事，她就能‘活’过来。我、我就信了……”
“谁跟您说的？”陆青阳追问。
“一个……一个游方的道士。”张木匠回忆，“穿着破道袍，长得尖嘴猴腮的。他说他是龙虎山下来的，会‘画皮还魂术’，能让我媳妇回来陪我三年。我……我给了他十块大洋，还有……还有秀梅下葬时穿的那身衣服。”
“衣服呢？”
“他拿走了。”张木匠说，“过了半个月，他带着玉娘来了，说这就是秀梅，只是换了副皮囊。我当时……当时太高兴了，没多想。”
陆青阳心里发寒。
这哪是什么画皮还魂术，分明是邪道用死人皮炼制的“画皮鬼”，用来吸食活人阳气，供自己修炼。
“那个道士，有什么特征吗？”陆青阳问。
张木匠想了想：“特征……他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又是四指！
陆青阳瞳孔一缩。
“张师傅，”他深吸一口气，“您被骗了。那不是您媳妇，是邪道炼的鬼物。再不除掉，您会死的。”
张木匠瘫坐在炕沿上，眼神空洞：“死了也好……反正秀梅也不在了……”
“可秀梅要是知道您这样，她会高兴吗？”陆青阳厉声道，“她会愿意您用这种邪术‘复活’她吗？”
张木匠愣住了。
“她会希望您好好活着。”陆青阳放缓语气，“好好活着，替她看看这世界，替她过完这辈子。”
良久，张木匠终于点了点头。
“那……那该怎么做？”
“您先出去，跟白姑娘待在一起。”陆青阳站起身，“剩下的，交给我。”
***
张木匠出去后，陆青阳关上了东屋的门。
他转身，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屋中央的“玉娘”。
此刻的她，脸上已经没了温婉的笑，眼神空洞，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小道士，”她的声音变了，尖细刺耳，“多管闲事，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不是秀梅。”陆青阳平静地说，“你只是一张被人操控的皮。”
“咯咯咯……”玉娘笑了起来，“是皮又怎样？张木匠喜欢我这副皮囊，他愿意为我死，你管得着吗？”
“他喜欢的不是你。”陆青阳缓缓抬手，集中精神，“他喜欢的，是记忆里的那个人。”
【附身·画皮鬼】的标签在眼前晃动。
陆青阳调动炁海里的白气，集中在右手食指。他要做的不是贴新标签，而是撕下这个【附身】标签——这是胡七太奶最近教他的进阶用法。
“你以为你能撕掉我？”玉娘冷笑，突然朝他扑来！
她的动作极快，双手指甲暴涨，泛着乌黑的光泽，直取陆青阳咽喉。
陆青阳侧身躲过，同时一指点在她的眉心。
“撕！”
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肤，而是一层薄薄的、有弹性的东西，像皮革。
玉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剧烈抖动。她的脸开始扭曲、变形，皮肤下像是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附身·画皮鬼】的标签剧烈闪烁，边缘开始模糊。
陆青阳咬牙，加大精神力的输出。炁海里的白气飞速消耗，从38%骤降到25%。
“给我——出来！”
随着一声低喝，那标签被他生生撕了下来！
玉娘的身体僵住了。
然后，像漏了气的皮球一样，她整个人开始塌陷、萎缩。皮肤从脸上、手上、身上剥离，一片片掉落，露出里面空空荡荡的骨架——不，不是骨架，是用竹篾和稻草扎成的人形框架。
几秒钟后，站在陆青阳面前的，已经不是“玉娘”，而是一张完整的人皮，软塌塌地挂在一个草人架子上。
人皮的五官还保持着秀梅生前的模样，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嘴角还挂着那个诡异的笑。
【画皮鬼·已解除附身】
本体：人皮（秀梅遗骨）
状态：无主傀儡
处理建议：焚烧
陆青阳看着那张人皮，心里一阵恶寒。
他取出火折子，点燃了人皮的一角。
火焰迅速蔓延，人皮在火中扭曲、蜷缩，发出滋滋的声音，还有一股刺鼻的焦臭味。烧到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烬。
陆青阳用布包起灰烬，准备带回去让白素贞处理。
***
院子里，张木匠已经晕过去了。
白素贞正在给他施针，见他出来，问：“解决了？”
“嗯。”陆青阳点头，“是画皮鬼，背后的人……又是那个四指。”
白素贞眉头紧皱：“他到底想干什么？炼制镇魂玉，操纵画皮鬼……”
“不知道。”陆青阳看着昏迷的张木匠，“他怎么样？”
“阳气亏损严重，伤了根本。”白素贞叹气，“我能保住他的命，但以后身体会一直很虚，干不了重活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这里，”白素贞指了指心口，“空了。对生的念想，没了。”
陆青阳沉默。
有些伤，能治好身体，治不好心。
张木匠醒来后，果然如白素贞所说，眼神空洞，问什么都不说，只是呆呆地看着天。
后来王婶她们轮流来照顾他，给他送饭，陪他说话。可张木匠就像丢了魂，整天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盆野花——那是秀梅生前种的。
陆青阳去看过他几次，每次张木匠都说同一句话：
“陆先生，我是不是……做错了？”
陆青阳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是觉得，这世上的执念，有时候比鬼还可怕。
鬼可以超度，人心里的执念，却可能困住人一辈子。
走出张木匠家时，天又阴了。
陆青阳抬头看天，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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