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灵堂里只剩下陆青阳一个人。
远房亲戚们熬不住,都去睡了。香案上的白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烛泪堆积成扭曲的形状,像凝固的眼泪。棺材静静躺在堂屋中央,黑漆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遗像里的爷爷依旧用那种锐利的眼神看着前方,仿佛能穿透相纸,看进活人的心里。
陆青阳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爷爷那封信。
“若见狐影,勿惧……”
他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那行梅花脚印已经模糊了,但墙根处的湿泥痕迹还在。不是狗,狗脚印不是这样的。也不是猫——猫的脚印更小,而且不会在这样的冬夜留下湿泥。
除非……那东西是从有水的地方来的。
后山有条小溪。但那是夏天的事,现在早冻实了。
“爸,”他对着棺材低声说,“你到底留下了什么烂摊子给我?”
父亲陆守诚。这个名字在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五岁前的印象只剩下几个碎片:一个高大的背影,总穿着深色外套;一双粗糙但温暖的大手,捂过他冻红的脸颊;还有一股特殊的味道——不是烟味,是类似檀香混着草药的气息。
五岁那年秋天,父亲说要去邻县办点事,三天就回。
再没回来。
母亲哭了一个月,然后开始收拾行李。半年后,她带着陆青阳离开桦树屯,去了县城。又过两年,她嫁给了现在的继父,一个沉默寡言的公务员。
“你爸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母亲偶尔会这么说,但从不展开。她烧掉了父亲大部分东西,只留了一张结婚照和一枚破损的铜钱,用红绳穿着,压在箱底。
陆青阳十六岁那年,偷偷翻出那枚铜钱。对着阳光看,铜钱中心方孔周围刻着极小的字,不是满文也不是汉字,像某种符咒。他戴了几天,每晚都做怪梦,梦里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河边哭。
母亲发现后,一把扯下铜钱,第一次对他发了火:“这东西不能戴!你想跟你爸一样吗?!”
那是她唯一一次提起父亲的“特别”。
“呼——”
一阵穿堂风突然灌进来,蜡烛齐齐一晃。
最左边那支,“啪”地灭了。
陆青阳后背一凉。堂屋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哪来的风?
他站起来,想去拿打火机重新点蜡烛。刚转身,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院里的老槐树下,站着个白影。
不是错觉。
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影,背对着堂屋,仰头看着槐树枝桠。月光惨白,照得那人影几乎透明,长发披散到腰际。
陆青阳屏住呼吸。
人影缓缓转过身。
是张女人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得不像活人。她看着陆青阳,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能辨认:
“救……我……”
然后她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后山。
陆青阳想动,腿却像灌了铅。他想喊,喉咙发紧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人影开始变淡,像浸水的墨画,从边缘开始消散。
最后完全消失前,她又做了个口型:
“胡……”
彻底不见了。
蜡烛又灭了一支。
陆青阳猛地喘过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他冲到窗边,推开老旧的木窗——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月光如水银般泻了一地。
但槐树下的地面,多了几个新的脚印。
还是梅花状,但比之前的更深,更清晰。而且脚印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正在消散的白雾。
像寒气。
“见鬼了……”陆青阳喃喃。
不,是真的见鬼了。
他抓起羽绒服披上,冲出堂屋。院子里冷得刺骨,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他走到槐树下,蹲下查看脚印。
湿泥。带着溪底特有的青苔碎屑。
还有……一根毛。
白色的,细长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不是人发,更像动物毛发。
狐毛。
陆青阳捡起那根毛,指尖传来奇异的触感——冰凉,但握久了又有种细微的暖意。他把毛举到眼前,忽然,毛发起了一圈极淡的光晕。
与此同时,他眼前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字:
【胡七太奶·灵毛:蕴含微弱灵力,可作信物】
字迹闪烁两秒,消失了。
陆青阳手一抖,狐毛差点掉地上。
标签。又出现了。
而且这次不是在人身上,是在一根毛上。
他想起白天火车上的梦,爷爷在香灰上画的狐狸图案;想起信里写的“后山破庙,姓胡的”;想起刚才那个女人影最后的“胡”字口型。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后山。破庙。姓胡的。
陆青阳看了眼堂屋里的棺材。爷爷躺在里面,带着所有秘密永远沉默了。父亲失踪二十年,生死不明。母亲远在县城,过着尽量正常的生活。
现在,这东西找上他了。
“勿惧,”他念着信里的话,“是缘,也是劫。”
深吸一口气,陆青阳做了决定。
他回屋拿了手电筒、一把柴刀(虽然不知道对灵异管不管用),把爷爷的信和那根狐毛揣进贴身口袋。经过灵堂时,他对着棺材磕了个头。
“爷爷,爸,”他低声说,“不管你们留下了什么,我接了。”
推门出屋,踏入夜色。
屯子沉睡在寒冬里,一点灯火都没有。陆青阳打着手电,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后山走。路很难走,积雪未化,又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
越往后山走,气温越低。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透骨的、带着湿气的寒意。手电光在黑暗中劈开一道光柱,光柱里飞舞着细碎的冰晶。
走了大概半小时,小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杂木林,林子深处,隐约能看见一道断墙的轮廓。
山神庙。
或者说,曾经的堂口。
陆青阳拨开枯枝走进去。庙比记忆中还破败:院墙塌了大半,正殿的屋顶缺了一角,露出黑黢黢的椽子。门板早就不见了,只剩个空荡荡的门洞,像张开的嘴。
他站在门外,手电往里照。
正殿里供着的泥塑神像已经残破不堪,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香炉倒扣在地上。墙上有些模糊的壁画,画的是些仙家鬼怪的场景,但剥落严重。
一切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荒庙。
但陆青阳闻到了一股味道。
极淡的檀香味。还有……血腥味?
他跨过门槛,走进正殿。手电光扫过地面,灰尘上有杂乱的痕迹——不是人的脚印,是拖拽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神像后面。
还有几滴深色的污渍,在灰尘里格外刺眼。
血迹。
陆青阳握紧柴刀,跟着痕迹绕到神像后。后面有个小门,原本应该通往偏殿或者后院,现在门板半掩着。
血迹到这里更密集了。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个小院,比前院保存得稍好。院中央有口井,井轱辘还在。井边——
躺着一只白狐。
陆青阳的手电光定住了。
那狐狸体型不小,和大型犬差不多,通体纯白,只有尾巴尖带着一撮银灰。但它状况极差:侧躺在井边,腹部剧烈起伏,嘴边有暗红色的血沫。身上多处焦黑的伤口,皮肉外翻,最严重的一处在肩胛,深可见骨。
最诡异的是,那些伤口周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电光般的蓝色细芒。
噼啪作响。
白狐察觉到光,艰难地抬起头。
陆青阳对上它的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不是野兽的眼神,是人的——沧桑、疲惫、带着一丝决绝,还有……认出来的神色。
它认识他。
或者说,它等的就是他。
白狐挣扎着想站起来,前爪撑地,却喷出一口血,又瘫软下去。那些蓝色电芒骤然明亮,它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声音低沉,像个老妇人。
陆青阳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爷爷的信,也许是因为父亲的影子,也许只是因为……这狐狸的眼神太像人了。
“别动!”他跪在狐狸身边,手电扔在一旁。
离近了才看清伤势有多重。那些焦黑伤口不是火烧,更像是……雷击?伤口边缘的皮肉碳化,蓝色电芒像活物一样往肉里钻。
白狐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声音虚弱、沙哑,但字句清晰:
“陆……家……小子……”
陆青阳浑身汗毛倒竖。他知道这东西不普通,但真听到动物说话,冲击力还是超出了想象。
“你……终于……来了……”
白狐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血沫。它努力抬起一只前爪,指向陆青阳的口袋——装狐毛的那个口袋。
“信物……你拿到了……”
陆青阳下意识摸口袋,掏出那根狐毛。狐毛一接触到空气,立刻亮起微光,和狐狸身上的气息产生共鸣。
“我是……胡七……”狐狸喘了口气,“你爷爷的……掌堂……你父亲……也是我的……弟马……”
“胡……七?”陆青阳脑子里闪过爷爷信上的话,“胡七太奶?”
白狐——胡七太奶——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你爷爷……告诉你了……”
“他留了信。”陆青阳握紧狐毛,“但他没说你伤成这样。”
“旧伤……复发了……”胡七太奶闭上眼睛,身体开始抽搐,那些蓝色电芒大盛,“二十年……压不住……了……”
“我怎么帮你?”
胡七太奶睁开眼,深深看着他:“你……能看见吗?”
“看见什么?”
“我身上的……东西……”
陆青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凝神看向狐狸的身体——
文字浮现了。
不是一行,是密密麻麻的一片,覆盖在狐狸全身:
【旧伤·九雷贯体:天劫残余,持续侵蚀】
【灵力枯竭:濒临消散】
【心脉受损:危】
【执念·重振堂口:强烈】
【契约·陆家:残存微弱】
【疼痛:极致】
……
太多了,层层叠叠,像病历本上写满的诊断。最刺眼的是那几个红色的【危】字标签,像伤口在滴血。
陆青阳感到一阵眩晕。这次的信息量太大了,而且这些标签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流动、在变化——【疼痛】标签的颜色越来越深,【灵力枯竭】的范围在扩大。
“你能看见……”胡七太奶喘息着,“那你……能不能……”
它没说完,但陆青阳懂了。
能不能……改?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颤抖着,悬在狐狸额头上方。该选哪个标签?怎么改?改成什么?
【疼痛:极致】这个最刺眼。
陆青阳咬紧牙关,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标签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疼了,至少别这么疼……
指尖触到狐狸额头的瞬间,微光迸发。
【疼痛:极致】开始变形。字迹模糊,重组,最后变成——
【镇痛:持续12时辰】
成功了。
胡七太奶的身体猛地一松,那口一直憋着的气终于喘了出来。它眼里的痛苦神色明显缓解,虽然伤势还在,但至少不那么煎熬了。
“你……”它看着陆青阳,眼神复杂,“你父亲……只能看见……你却能……修改……”
陆青阳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像是跑了个马拉松,浑身力气被抽走大半,脑子嗡嗡作响。
“这能力……有代价。”他喃喃。
“精气神……”胡七太奶声音平稳了些,“你修为不够……不可多用……”
它挣扎着,这次成功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虚浮。它走到陆青阳面前,低头看着他。
“陆青阳,”它第一次完整叫出他的名字,“你爷爷走了……你父亲……失踪二十年……陆家堂口……只剩我一个……快散了。”
陆青阳抬头。
月光下,白狐的身影忽然开始拉长、变形。毛皮褪去,四肢伸展,身形拔高——
几秒后,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狐狸。
而是一位白发老妪。
她穿着旧式的青色袄裙,头发在脑后挽成髻,插着一根木簪。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锐利。她肩胛处的伤还在,衣服渗出血迹,但至少能站直了。
胡七太奶俯视着陆青阳,一字一句:
“这堂口,你接,也得接。”
“不接,也得接。”
“因为有些事,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你的。”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掌心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印记,像狐狸,又像符文。
“陆家的血,陆家的债,陆家的责任。”
“你,逃不掉。”
陆青阳看着那只手,看着老妪的眼睛,看着这破败的庙院,看着地上还未干涸的血迹。
他想起了父亲模糊的背影。
想起了母亲藏起铜钱时的恐慌。
想起了爷爷信上最后那句:“若不得已……”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把手放在了胡七太奶的掌心。
触感冰凉,但深处有一丝暖意。
契约,在这一刻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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