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鬼事件后的第三天夜里，下起了雨。
不是秋雨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那种又急又冷的雨点，砸在破庙的瓦片上噼啪作响，顺着屋檐往下淌，像挂了一道水帘。
陆青阳在堂屋里打坐。最近的修炼让他对炁海的掌控越发熟练，此刻他正尝试将白气在体内运行小周天——这是《陆家心法》第二层“精气搬运”的入门功夫。
运行到第三圈时，他忽然感觉胸口一热。
不是炁海的热，是贴肉戴着的那枚祖传铜钱在发热。温度不高，但很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几乎同时，神龛后的胡七太奶猛地睁开眼睛。
“他来了。”
她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陆青阳从未听过的警惕。
“谁？”陆青阳收功。
“外面。”胡七太奶站起身，身形一闪就到了庙门口。她没有推门，只是隔着门板往外看。
陆青阳也跟过去，透过门缝往外看。
雨夜里，破庙外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下巴。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雨里，雨水落在他身上，却好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黑袍半点没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借着庙里透出的微光能看见，那只手只有四根手指，缺了小指。
四指黑袍人。
陆青阳心跳加速。
“你留在这儿。”胡七太奶低声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雨很大，但胡七太奶身上也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雨水同样沾不到她。她走到离黑袍人三丈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冷得像冰：
“阁下三番五次在我堂口周围徘徊，到底想干什么？”
黑袍人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左手。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黑布包着，看不清是什么。他手腕一抖，那样东西就朝胡七太奶飞了过来，速度不快，但轨迹很稳。
胡七太奶伸手接住。
入手很沉，是金属的质感。她掀开黑布，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块半圆形的玉佩，白玉质地，雕着云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一整块玉佩上掰断的。最关键是，玉佩正中，刻着一个清晰的“陆”字。
陆青阳在门后看得清楚，心头巨震。
那是……陆家的东西？
胡七太奶握着玉佩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黑袍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奇怪，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陆守诚的东西，自然是从他那儿得来的。”
“他还活着？”胡七太奶的声音陡然提高。
黑袍人不答，只是抬起那只四指的手，指向陆青阳所在的方向——隔着门，他好像能看见陆青阳在窥视。
“七月十五，子时。”他缓缓道，“鬼市，婴灵坊。带龙脉碎片来换人。”
说完这句话，他身形一晃，竟像融入了雨夜一般，瞬间消失不见。
胡七太奶猛地追出去几步，但刚到黑袍人刚才站立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她捂着胸口，脸色发白——旧伤还没好透，强行运功让她气息不稳。
“太奶！”陆青阳冲了出来，扶住她。
“我没事。”胡七太奶摆手，但呼吸急促，显然是在强撑。她把手里的玉佩递给陆青阳，“看看这个。”
陆青阳接过玉佩。
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断口很新，像是最近才被掰断的。那个“陆”字刻得极深，笔画间有种说不出的风骨。
他集中精神去看。
【半块玉佩·陆守诚信物】
年代：约120年前
关联：龙脉碎片地图（残缺）
状态：被强行分离
持有者：陆守诚（可能存活）
“陆守诚……”陆青阳喃喃道，“是我陆家那位先祖？”
“嗯。”胡七太奶点头，声音疲惫，“百年前的五脉盟主，也是我的……第一位弟马。”
她顿了顿，看向陆青阳：“这块玉佩，原本是一整块，是陆守诚的贴身信物，也是开启龙脉封印的钥匙之一。当年变故之后，陆守诚失踪，玉佩也不知所踪。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陆青阳握紧玉佩：“黑袍人说，带龙脉碎片去换人。他要换谁？陆守诚吗？”
“可能。”胡七太奶神色复杂，“但如果陆守诚真的还活着……为什么这百年间一点消息都没有？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而且，为什么是黑袍人拿着他的信物？”
问题一个接一个，都没有答案。
雨还在下，夜更深了。
两人回到庙里，关上门。黄小跑和白素贞也被惊动了，从厢房过来。李瘸子提着盏油灯，睡眼惺忪地问：“出啥事儿了？大半夜的……”
陆青阳把玉佩放在桌上，又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七月十五……”李瘸子掐指算了算，“还有二十二天。”
“鬼市是什么地方？”陆青阳问。
“阴阳交界之处，每隔四十九天开一次市。”胡七太奶解释，“活人能进，死人也能进，妖魔鬼怪、修行中人，都会在那儿交易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婴灵坊呢？”
“鬼市里最邪门的一个区域。”白素贞接过话，脸色凝重，“专门交易和婴儿、胎儿有关的阴物。比如未出生就夭折的婴灵、胎盘、脐带血……还有，被炼制成法器的‘鬼婴’。”
鬼婴。
陆青阳想起翠兰的孩子。
“黑袍人要龙脉碎片做什么？”他问。
“不知道。”胡七太奶摇头，“但龙脉碎片关系到整个关外的地气走向，若是落到邪道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们去不去？”黄小跑小声问。
“去。”陆青阳毫不犹豫，“不管黑袍人说的是真是假，都要去。如果陆守诚真的还活着，我必须见他。而且……”
他看着玉佩：“这也是找到龙脉碎片线索的机会。”
胡七太奶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想好了？鬼市不是善地，婴灵坊更是龙潭虎穴。黑袍人既然敢约在那儿，肯定布好了局。”
“我想好了。”陆青阳点头，“但去之前，我们得做足准备。”
他看向白素贞：“素贞，你这几天多配些解毒、疗伤的丹药。”
“好。”
又看向李瘸子：“李叔，您的鼓得修修，再准备些能破邪的音律。”
“包在我身上。”
最后看向黄小跑：“小跑，你多打听打听鬼市的情况，特别是婴灵坊的规矩。”
“没问题！”
胡七太奶看着他们，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你们都决定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青阳，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您说。”
“陆守诚如果真还活着，那他就是你陆家先祖，也是我的故人。”胡七太奶声音低沉，“但百年过去了，人……是会变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陆青阳明白她的意思。
百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当年的五脉盟主，如今是敌是友，还未可知。
他拿起那块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冰凉，但那个“陆”字硌着掌心，像是一种沉甸甸的提醒。
“我会小心的。”
窗外，雨声渐歇。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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