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聚仙楼回来后的沉闷，被第三天早上送来的一张烫金请帖打破了。
帖子比上次更华丽，用的是暗纹云锦的封套，里面洒了金粉的宣纸上，金九爷的字迹龙飞凤舞：
**“关外出马一脉，同气连枝。今幸得各方仙友齐聚，金某特于‘聚仙楼’设‘鉴宝大会’，以宝会友，共襄盛举。诚邀陆堂主拨冗莅临，以壮声势。”**
落款依旧是他那个张狂的签名。
“阵仗不小。”胡七太奶看着帖子，“看来他这是想把排场做足，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关外的话事人。”
“那我们去吗？”黄小跑问。
“去。”胡七太奶斩钉截铁，“不但要去，还要正大光明地去。青阳，你记住，这种场合，输人不输阵。多看，多听，少说，但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软。”
她看向白素贞：“小白，你跟着去。你看药的眼光毒，看物应该也不差。小跑去，你鼻子灵，有什么邪祟味道第一时间提醒。李师傅也去，压阵。”
三日后，戌时。
聚仙楼今夜灯火通明，三层木楼每一扇窗户都透着光，映得半条街都亮堂。楼前车马络绎不绝，有坐轿的，有骑马的，还有几个身影飘忽，走路脚不沾地的，一看就不是凡人。
陆青阳一行到的时候，门口迎客的管事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陆堂主，快请快请！三楼雅座给您留着呢！”
三楼是视野最好的地方，环形结构，中央空出一个大天井，下面就是展示的高台。此时已经坐了七八成人，个个气度不凡，身边跟着的仙家也是千奇百怪：有身后隐现狐尾的，有头顶微露鹿角的，也有目光锐利如鹰隼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药草味，还有几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波动。
陆青阳的出现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目光投向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陆家年轻掌堂，好奇、审视、不屑、观望……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他在白素贞的指引下，找了个不显眼但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李瘸子抱着鼓闭目养神，黄小跑化成原形蹲在他肩头，警惕地转动着小脑袋。白素贞则安静地端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戌时三刻，一声清越的玉磬声响起。
金九爷从后堂缓步走出。他今夜换了一身绛紫色团花绸袍，手里那对核桃换成了两颗油光水滑的墨玉球，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显热情，又不失威严。
他身后跟着十二名手捧托盘的青衣伙计，每个托盘都用鲜红的绸布盖着，透着一股神秘。
“诸位同道，仙友，”金九爷走到台前，拱手环顾一周，声音洪亮，“感谢赏光！咱们关外这一脉，这些年人丁不旺，传承凋零，金某每每思之，痛心疾首！今日设此‘鉴宝大会’，一则是与诸位共赏奇珍，二则也是想借这股‘宝气’，给咱们这一行，添添薪火！”
场面话说完，他直接进入正题，一挥手：“上第一宝！”
第一个伙计上前，掀开红绸。
托盘上是一截尺余长、通体焦黑如炭的木头，看似平平无奇。但甫一露面，离得近的几人便轻“咦”一声。
“百年雷击木！”有人低呼。
金九爷满意地拿起木头，指尖灌注一丝灵力，轻轻一弹。
“嗡——”
木头内部竟发出隐隐的雷鸣之声，断面上紫金色的雷纹流光溢彩，丝丝缕缕的电弧在表面游走跳跃。
“不错，正是取自长白山天池畔、承天雷淬炼而成的百年雷击木。”金九爷朗声道，“木质已完全‘雷化’，乃炼制破邪法剑、镇魔法印的绝佳胚材！”
展示一圈，赞叹声不绝。
“第二宝！”
第二个托盘揭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石，玉质温润，但表面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隐隐组成一个困锁的阵势。玉石本身散发出一种阴冷、沉滞的气息。
“镇魂玉阵列。”金九爷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显郑重，“专用于封印、安抚强大怨魂，或布置守护阵法。此套阵列完整，威力可叠加。”
陆青阳眼神一凝。他看见那些镇魂玉上，都萦绕着淡淡的【怨气封印】标签，其中几块的气息，竟和他怀里那块（从阴兵阵缴获的）有些相似。
白素贞微微蹙眉，低声道：“玉是真玉，阵也是古阵，但……煞气太重。”
黄小跑也抽了抽鼻子，用只有陆青阳能听到的声音说：“青阳哥，有死小孩味儿，和之前那块一样。”
第三件、第四件……金九爷拿出的东西一件比一件珍贵，一件比一件罕见。会场里的气氛越来越热，不少人的眼神已经变得炽热。
终于，轮到最后一个托盘。
金九爷没有让伙计动手，而是亲自走上前，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红绸。
一块拳头大小、通体碧蓝的玉石呈现出来。它不像普通玉石那样沉静，表面仿佛有水波在自然流转，光华内蕴，散发出柔和却浩瀚的水属性能量。整个三楼的气场都为之一变，变得湿润、清新，仿佛置身江畔。
“龙脉碎片，”金九爷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水属性。金某耗费十年心血，于松花江老渡口地脉深处寻得此物。今日，与诸位共赏！”
**“龙脉碎片？！”**
全场哗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目光死死钉在那块蓝色玉石上。龙脉碎片，那可是传说中能影响一地风水气运、蕴含天地本源力量的至宝！
陆青阳也紧紧盯着那块碎片，同时集中精神。
【龙脉碎片·水属性（伪）】
状态：高仿制品
材料：深海沉玉 ＋ 水灵精粹 ＋ 怨魂印记
功能：模拟龙脉波动，扰乱地气感知
破绽：底部有“幽冥道”秘文刻印
是假的！
而且，底部竟然有“幽冥道”的标记！金九爷果然和幽冥道有勾结，这假碎片恐怕就是幽冥道的手笔，用来钓鱼或者扰乱视听的！
就在全场震撼、议论纷纷之际，金九爷的目光，越过了众人，精准地落在了陆青阳身上。
他脸上笑容更盛，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陆堂主，”他慢悠悠地开口，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角落里的年轻人，“听说你陆家祖上，也曾持有一块龙脉碎片，威震关外。不知……陆堂主今日，可否也将祖传之宝请出，让我等开开眼界，瞻仰一下陆家先贤的风采？”
这一刻，聚仙楼三楼，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期待看戏的，全都聚焦在陆青阳身上。
李瘸子的手按在了鼓上，白素贞的指尖微微绷紧，黄小跑的毛炸了起来。
陆青阳迎着那无数道目光，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那块假碎片，也没有看金九爷，而是环顾了一圈在场的“同道”，然后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轻轻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他看向金九爷，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惭愧和遗憾的笑容，声音清晰而平稳：
“九爷抬爱了。祖宗的东西，传承不易，晚辈资质愚钝，尚未能完全领会其中玄奥，更不敢轻易示人，以免……明珠蒙尘，或横生枝节。”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台上那块蓝光莹莹的“碎片”，语气依旧谦和，却意有所指：
“倒是九爷这块‘水灵玉’，宝光莹润，气象万千，令晚辈大开眼界。这份寻宝的能耐和魄力，才是真正值得我等效仿学习的。”
话音落下，三楼陷入了另一种寂静。
这番话，明着是自谦和恭维，暗里却将“祖传碎片”的存在虚实轻轻带过，反而点出金九爷“寻宝有方”——寻的是真宝还是别的什么，可就耐人寻味了。尤其是那句“横生枝节”，更是让一些老成精的人物目光闪烁。
金九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手里转动的墨玉球也停了。他深深看了陆青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哈哈一笑：
“陆堂主过谦了！年轻人，懂得藏拙是好事！来，大家喝酒，看宝！”
他挥挥手，示意鉴宝继续，但谁都知道，刚才那看似平和的交锋，已然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鉴宝会后续的流程，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散场时，陆青阳能感觉到，暗处有不少目光在打量他，评估他。有善意的好奇，也有恶意的窥探。
回破庙的路上，李瘸子长出了一口气：“你小子，可以啊。那话接得，棉里藏针。”
白素贞却轻声道：“话是接住了，但麻烦也彻底惹上了。金九爷今夜失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黄小跑忧心忡忡：“青阳哥，我觉得咱们家附近，多了好多奇怪的味道……”
陆青阳望着黑沉沉的夜空，握紧了袖中的那枚祖传铜钱和半块玉佩。
他知道，真正的风雨，恐怕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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