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宝会后的第二天,意料中的“麻烦”还没来,一桩意想不到的凶事却先找上了门。
天才蒙蒙亮,破庙的木门就被拍得砰砰作响,外面是周保长变了调的喊声:“陆先生!陆先生!不好了,出人命了!”
等陆青阳带着人赶到屯子最北头的刘老蔫家时,土坯房外已经围了一圈人,个个脸色惨白,伸着脖子往黑洞洞的屋里看,却没一个敢迈进去。
屋里那股味道先飘了出来——不是尸臭,是一种酸腐的、带着粮食霉烂的甜腥气,混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怨怼。
陆青阳跨过门槛,借着窗外透进的晨光,看清了炕上的景象。
刘老蔫仰面躺着,身上还是那件油光发亮的破棉袄,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嘴巴张成一个扭曲的黑洞。最骇人的是他的肚子,高高隆起像扣了口锅,青紫色的肚皮被撑得薄而透亮。而他的嘴里,塞满了黄褐色、带着糠壳的生米,米粒混着暗红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糊了半张脸。
【饿死鬼附身·报复完成】
根源:饥荒旧怨(约五十年前)
怨魂状态:滞留(执念未消)
残留强度:中等
标签清晰地浮在尸体上方。除此之外,陆青阳还“看”到空气中飘散着一些稀薄的情绪碎片——【好饿】、【冷】、【娘】……属于一个孩子的绝望。
李瘸子捏着三枚铜钱在屋里走了一圈,脸色凝重:“怨气发出来了,人死债消,那东西应该还在附近,没走远。”
白素贞上前仔细查看,轻轻摇头:“魂魄昨夜子时就散了,这身子现在只是个塞满怨气的皮囊。”
“是……是撑死的吗?”门外有人哆哆嗦嗦地问。
“谁家撑死是这模样?”周保长声音发颤,“我看……像是被啥东西‘填’死的!”
陆青阳没理会议论,他闭上眼,将感知顺着那些“饿”与“冷”的碎片延伸出去。一丝微弱的联系,如同风中残线,飘飘荡荡地指向屯子后山的方向。
“周保长,”他睁开眼,“找几个人,先用白布把尸身盖上,嘴里的东西……先别动。我去后山看看。”
“您去后山干啥?”
“找那个‘债主’。”
***
后山乱葬岗,荒草萋萋。几十年来,早夭的孩子、无主的孤魂大多埋在这儿,年深日久,许多坟头早已平了。
陆青阳顺着感知,来到一处背阴的洼地。这里草长得很高,唯独中间一小块地方寸草不生,泥土是暗沉的赭红色。
他蹲下身,将手掌贴上那片冰冷的土地。
【无名童冢·狗剩】
状态:怨念已泄,残魂将散
执念:饿……
关联:刘老蔫(已了结)
“狗剩,”陆青阳轻声唤道,“出来吧,我们说说。”
风声穿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片刻后,一个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影子在草丛中凝聚。那是个瘦骨嶙峋的男孩,五六岁模样,穿着破烂的单衣,赤着脚,一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空洞地望着陆青阳。
没有声音,但一股强烈的意念直接撞进陆青阳的意识:**“饿……好饿……他抢我的米……娘哭了……我也饿死了……”**
“我知道。”陆青阳放缓声音,试图传递一丝安抚的意念,“他抢了你的米,害你饿死。现在他死了,你也报了仇。五十年的饿,还不够吗?”
男孩的影子晃了晃,低头看自己透明的手脚,那强烈的“饿”的意念里,渗进了一丝茫然:“……不知道。就是饿。”
“你娘呢?”陆青阳问,“想去找她吗?”
“娘……”男孩的影子剧烈波动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悲伤,“娘疯了……找不到了……我找不到……”
“如果放下‘饿’,我送你去找她,好不好?”陆青阳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温润柔和的白光,那是他炁海中精纯的生机之气,带着“安息”与“引路”的意念,“那里不冷,也不饿。”
男孩怔怔地看着那点光,那光芒温暖,和他记忆中娘亲在冬夜紧紧搂着他时,从破棉絮里透出的那点体温有些像。他迟疑地,慢慢伸出透明的手。
陆青阳轻轻将那点光,送入男孩影子的眉心。
刹那间,男孩破烂的单衣仿佛被无形的画笔修改,变成了一件干净暖和的小棉袄。他脸上那深深刻入魂体的饥饿与青白渐渐褪去,恢复了孩童应有的、带着一点点怯生的模样。
“闭眼,”陆青阳轻声引导,“跟我念:尘归尘,土归土,恩怨已了,往生净土。”
男孩乖乖闭上眼,嘴唇无声翕动。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那片寸草不生的赭红色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几簇鲜嫩的绿芽。
陆青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超度完成了,心头却没有多少轻松。迟了五十年的公道,终究换不回那个冬天蜷缩在炕上,再也醒不过来的孩子。
回到刘老蔫家,周保长已经带人用白布把尸体盖好了,正等着他。
“陆先生,那孩子……”
“送走了。”陆青阳道,“刘老蔫……按规矩埋了吧。下葬前,把他嘴里的生米弄干净,换上一把新米、一块饽饽放进去,算是……给那孩子的赔礼和路上的干粮。”
“哎,哎,明白!”周保长连忙应下,指挥人忙活去了。
回破庙的路上,李瘸子一路沉默,快到庙门时才叹了口气:“这世上的账,阎王爷那儿记得清清楚楚,时候到了,连本带利,一分都少不了。”
白素贞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轻声道:“只是这利息,有时候要无辜的人来垫付,有时候,要等上好几辈子。”
陆青阳没接话。他望着破庙屋檐下挂着的、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的旧铜铃,忽然想起了金九爷,想起了鉴宝会上那块假得精致的水龙脉碎片,想起了黑袍人约定的“七月十五鬼市婴灵坊”。
有些债,正在当下堆积,利息滚得飞快。而债主,恐怕不会像狗剩这样,等上五十年。
刚踏进庙门,胡七太奶的声音就从堂屋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
“后山的‘线’,又动了。比昨天更明显。”
陆青阳心头一紧。看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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