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刘老蔫丧事的当晚,破庙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胡七太奶盘踞在神龛后的阴影里,周身气息沉凝。她已化回原形,雪白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荧光,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堂屋的地面。
那里,用朱砂画着一个简单的阵法,阵眼处,正放着那枚祖传的铜钱和半块玉佩。此刻,两件器物都在微微震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铜钱表面的“陆”字和玉佩断裂处的纹路,正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
“地气被强烈扰动,”胡七太奶的声音低沉,“有人在孤峰岭地脉深处动手脚,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土龙脉碎片来的。手法……和金九爷那块假水碎片上的‘幽冥道’印记,同出一源。”
白素贞仔细检查了陆青阳带回的那块从阴兵阵缴获的镇魂玉,此刻也面色凝重地开口:“这块玉里的怨魂印记,虽然微弱,但其束缚和炼化的‘纹路’,与太奶所说也有几分相似。看来,金九爷与幽冥道勾结之深,远超我们想象。他们不仅在收集怨魂,更在试图抽取地脉之力。”
李瘸子抱着他那面修补好的九铃镇魂鼓,蹲在门槛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鉴宝会上你落了他的面子,又识破了他假碎片的局。依金九爷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加上幽冥道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不会等太久。”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蹲在陆青阳肩头的黄小跑猛地竖起耳朵,鼻子急促地抽动几下,声音紧绷:“来了!好多人!还有……很重的铁器和火药味!从三个方向围过来的!”
几乎在黄小跑预警的同时,庙外远处传来了夜枭被惊飞的扑棱声,以及极轻微却密集的、踩过枯草落叶的沙沙声。
“点灯!”胡七太奶低喝一声。
陆青阳立刻将庙里唯一那盏气死风灯点亮,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灯光下,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格外严峻。
对方没有试图隐藏,脚步声在庙外空地停住,粗重的呼吸声和金属轻微的碰撞声在静夜里清晰可闻。紧接着,一个沙哑阴鸷的声音隔着庙门传来:
“陆堂主,九爷让我给您带个话。鉴宝会上那件小事,您若肯低头,献出陆家祖传之物赔罪,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若是不肯……”
话音未落,一道乌光“夺”地一声,穿透单薄的庙门木板,钉在堂屋正中的柱子上。那是一支通体漆黑的短箭,箭尾绑着一小卷纸条。
陆青阳上前取下,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敬酒不吃,勿谓言之不预。”
他冷笑一声,将纸条揉成一团:“告诉金九爷,陆家的东西,只传子孙,不喂豺狼。”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那声音变得狠厉:“好!那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给我——”
“破!”
胡七太奶的厉喝打断了对方的命令。她身形未动,一道无形的气浪却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庙门“砰”地被冲开,门外影影绰绰的人影被逼得后退几步,火把的光亮一下子涌了进来,照亮了至少二十多个手持刀棍、面目狰狞的汉子,以及他们身后几个穿着古怪黑袍、气息阴冷的身影。
“动手!”对方领头的是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手中鬼头刀一挥。
混战瞬间爆发!
几名汉子嚎叫着冲进庙门,李瘸子第一个迎上,他没有用鼓槌,而是将手中烟杆使得如短棍般刁钻狠辣,专打关节穴位,瞬间放倒两人。白素贞袖中滑出数枚银针,手影翻飞,精准地射向后面那几个黑袍人的手腕、咽喉,逼得他们连连闪避,无法专心施法。
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且显然有备而来。几个黑袍人躲开银针后,立刻散开站位,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掐诀,一股阴寒的波动开始弥漫,试图压制庙内的灵气,并干扰陆青阳等人的行动。
“是困灵阵!”胡七太奶一眼看破,她不能离开神龛太远,否则堂口根基不稳,只能扬声提醒,“青阳,敲鼓!震散他们的念力!”
陆青阳早已将李瘸子的镇魂鼓抓在手中。他没有李瘸子精妙的鼓点,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凝聚炁海之力,抡起拳头,朝着鼓面重重砸下!
“咚——!!!”
沉闷如雷的鼓声猛然炸响,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般扩散开来。那几个正在布阵的黑袍人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念咒声顿时中断,阵法波动也为之一乱。
趁此机会,黄小跑身形如电,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窜出,锋利的爪子直取一个黑袍人的面门。那黑袍人慌忙闪避,衣袖却被撕裂,露出苍白手臂上一个狰狞的黑色符文印记——与假水龙脉碎片底部的纹路极为相似!
“果然是幽冥道!”陆青阳眼神一寒。
然而,对方的攻势并未因阵法被打断而停止。那领头的疤脸汉子极为悍勇,带着四五个人死死缠住了李瘸子。另有两名黑袍人见远程施法受制,竟从怀中掏出两个黑乎乎的陶罐,狠狠砸在地上!
“啪嚓!”
陶罐碎裂,两团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烟滚滚而出,迅速弥漫开来。黑烟所过之处,地面滋滋作响,草木瞬间枯萎。
“腐毒阴煞!屏住呼吸!”白素贞急喝,同时甩出两枚丹丸。丹丸在空中爆开,化作一片淡绿色的清香气雾,勉强抵挡住黑烟的侵蚀。
但这黑烟显然主要是为了遮蔽视线。趁此机会,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借着烟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庙宇侧面的破窗翻了进来,目标直指堂屋中央阵法里那两件发光的信物!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显然训练有素,且早有分工。一人扑向铜钱,一人抓向玉佩,第三人则手持一把淬着蓝光的匕首,直刺守护在旁的胡七太奶!
“找死!”胡七太奶眼中厉色一闪,狐尾如钢鞭般横扫,将持匕者直接抽飞,狠狠撞在墙上。但另外两人已经得手,铜钱和玉佩分别被他们抓在手中!
“得手了!撤!”得手两人毫不犹豫,转身就欲从原路跃出。
“东西留下!”
陆青阳怒喝一声,炁海内所剩不多的白气疯狂运转,全部灌注于双腿,速度暴增,后发先至,拦在窗前。他没有武器,只能双拳齐出,拳风隐隐带着风雷之声,竟是《陆家心法》中记载的一式基础拳法“破邪”。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陆青阳速度如此之快,仓促间举臂格挡。
“砰!砰!”
两声闷响,两人被打得踉跄后退,手中紧握的铜钱和玉佩也差点脱手。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异变陡生!
那被胡七太奶抽飞的黑袍人,不知何时挣扎着爬起,手中多了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在符纸上,嘶声喊道:“幽冥借法,秽土夺灵!起!”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诡异的灰光,猛地射向地面那朱砂阵法。几乎同时,被两人握在手中的铜钱和玉佩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不再是温润的共鸣之光,而是狂暴的、带着排斥与反击意味的强光!
“啊啊——!”抓着铜钱的那人惨叫一声,手掌瞬间焦黑一片,铜钱脱手飞出。另一人抓着玉佩的手也是剧痛,玉佩也跌落在地。
而那道灰光融入地面阵法后,整个孤峰岭仿佛都轻轻震动了一下。庙外传来那几个黑袍人惊喜的呼喊:“地脉标记完成了!撤!”
来袭者毫不恋战,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没入黑暗的树林中,只留下几具被李瘸子和黄小跑击倒的汉子,以及满地的狼藉和弥漫的淡淡黑烟。
破庙内,重归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陆青阳快步上前,捡起铜钱和玉佩。入手依旧温热,但表面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灰气。而地面上那个朱砂阵法,中央部分已经变成了污浊的黑色。
胡七太奶看着那变色的阵法,又感应着脚下大地传来的、那一丝被强行“标记”的隐痛与躁动,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她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后怕与疲惫,“他们是来下‘锚’的。以陆家信物为引,以幽冥邪法为凭,在孤峰岭地脉深处……种下了一个‘标记’。从此,这片地脉,就像黑夜里的灯塔,再也藏不住了。”
她睁开眼,看向陆青阳手中那两件微微震颤的祖传之物,一字一句道:
“七月十五之前,他们一定会来。下一次,就不是试探和标记了。”
陆青阳握紧了手中带着余温的铜钱和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庙外,夜风呜咽,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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