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的风波暂时被压下，但破庙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金九爷的试探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后山的地脉标记如同一个隐形的伤口，胡七太奶能清晰地感知到，地气正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被那“锚点”侵蚀、扰动。
在这种压抑中，了却河娘娘们的心愿，竟成了一种奇特的喘息。那些跨越了数十年的悲愿，沉重却纯粹，让陆青阳得以暂时从眼前诡谲的算计与危机中抽离，去触碰另一种更古老、也更直接的因果。
第七位河娘娘，名叫秋月，是1948年的祭品。与其他姐妹或怨恨或牵挂不同，她的心愿简单得让陆青阳有些意外——她想见见现在的世界。
“沉下去的时候，我才十五岁。”秋月的声音透过香火传来，清清淡淡的，没有太多怨气，倒像是个好奇的小姑娘，“听老人们说，外面在打仗，世道很乱。我就想啊，仗打完了吗？现在的人，还穿我们那样的衣裳吗？房子还是土坯的吗？有……有电灯了吗？我爹以前在镇上见过，说那东西，比煤油灯亮堂多了。”
她的愿望如此具体，又如此朴素，以至于陆青阳准备的那些“往生”、“解脱”的话，全都派不上用场。
他不可能真的带一个阴魂去逛街市。于是，他想了个办法。
他请李瘸子用他早年走街串巷说书的本事，把这几十年来的变化，拣重要的、有意思的，细细地说。又让白素贞帮忙，用简单的炭笔和粗纸，画一些她记忆里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东西——拖拉机、自行车、楼房、甚至电视机的轮廓。黄小跑则负责跑去镇上，买回几样新鲜的小玩意儿：一个廉价的塑料发卡，一面小圆镜，几颗水果硬糖，还有一本印着彩色插画的小人书。
然后，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陆青阳带着这些东西，来到河边。
他点燃香烛，摆上那些物件，然后对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开始讲述。讲战争如何结束，讲土地改革，讲集体公社，讲分田到户，讲越来越好的日子。他描述柏油马路，描述夜晚亮起的路灯，描述孩子们背着的书包，描述集市上的喧嚣与丰盛。
没有用任何法术，只是平静地叙述，像一个晚辈在对长辈唠家常。
河面起初平静，渐渐地，有水纹一圈圈荡开。月光下，一个穿着褪色蓝花袄的少女身影，缓缓从水中升起。她看起来果然很小，脸庞稚嫩，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看着岸边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陆青阳拿起塑料发卡，对着月光：“这叫发卡，塑料做的，便宜，姑娘们都喜欢。”
又拿起小人书，翻开一页：“这是连环画，讲故事用的，里面的人画得跟真的似的。”
最后，他剥开一颗水果糖，橙色的糖块在月光下晶莹剔透：“这是糖，橘子味的，很甜。”
秋月的影子飘近了些，她似乎想伸手去碰，但手指穿过了实物。她并不失望，只是专注地看着，听着。
“仗早打完啦，”陆青阳轻声说，“现在日子好了，能吃上饱饭，穿上新衣。虽然也有难处，但……比你们那时候，好多了。”
秋月静静地听着，看了很久，忽然问：“那……还有河伯娶亲吗？”
陆青阳摇头：“早就没了。那是封建迷信，害人的东西，现在没人信了。”
秋月低下头，影子微微颤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脸上竟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真好。”她说，“没有就好。”
她又看了看那些代表“现在”的小物件，目光最后落在陆青阳脸上，很认真地说：“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我……可以放心走了。”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化作点点微光，比之前任何一位河娘娘消散得都要平静、安详。最后一点光消失前，她留下的话飘进陆青阳耳朵：
“告诉翠兰姐……别太恨了。现在的世界，真的挺好的。”
陆青阳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将烛火吹熄。
秋月是第七个。至此，十三位河娘娘的心愿，他已了却过半。
每完成一个，他都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纯净的功德之力汇入炁海，滋养着他的修为，也让他对“标签”能力的掌控愈发精微。现在，他已经能同时观察五个标签，并能在更短时间内完成不那么复杂的修改。
但这些收获，远不及他在了却心愿过程中感受到的那些沉重与释然来得触动。
他见识了各种各样的执念：有对父母的不舍，有对负心人的怨怼，有对世间的不甘，也有像秋月这样，仅仅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牵挂。每一个执念背后，都是一个戛然而止的年轻生命，和一段被陋习与愚昧彻底碾碎的人生。
回到破庙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胡七太奶仍在神龛后调息，感应到他回来，缓缓睁开眼：“又送走一个？”
“嗯。”陆青阳点头，将秋月最后的话转述了一遍。
胡七太奶沉默片刻，轻叹道：“心思越纯，执念有时反而越轻。她心里没有太多恨，只是有遗憾，有好奇。你给了她答案，她也就安心了。”
“还有六个。”陆青阳道，“翠兰的执念最深，也最难。她等的是个活生生的孩子，而那个孩子……”他想起黑袍人的威胁，想起婴灵坊，心头沉甸甸的。
“一步一步来。”胡七太奶道，“你先把手头能了的都了了，积累功德，稳固修为。翠兰和孩子的事，关联到金九爷和幽冥道，急不得，也乱不得。七月十五……不会太远了。”
她的目光投向庙外渐亮的天光，又落回堂屋地面——那里虽然已被清理，但她能感觉到，地下深处那令人不安的“标记”仍在隐隐搏动，如同一个恶意的胎心。
“地脉的‘污染’，比昨天又重了一分。”她语气凝重，“在我们找到并稳固土龙脉碎片之前，必须想办法延缓这个过程。否则，不等七月十五，这孤峰岭的地气就要被他们蛀空了。”
陆青阳握紧了拳。一边是亟待了结的过往悲愿，一边是步步紧逼的当下危机。时间，从未像此刻这般紧迫。
黄小跑从房梁上探出头，打破了清晨的寂静：“青阳哥，早饭吃啥？我闻到素贞姐熬粥的香味了！”
生活总要继续。陆青阳深吸一口带着晨露清香的空气，将一夜的纷乱思绪压下。
“先吃饭。”他说，“吃完，我们去看看第八位‘姐姐’，她想问问，她娘给她种的那棵桃树，后来开花了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