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托梦带来的紧迫感，像一块沉重的磨盘压在陆青阳心头。他几乎是立刻开始着手调查，但五十年光阴，足以掩埋太多痕迹。询问屯里最老的老人，翻阅镇上残存的地方志（多是解放后的记录），甚至让黄小跑循着微弱的血脉感应去搜寻，都一无所获。那个孩子仿佛真的在沉入松花江的一刻，就从人间彻底蒸发了。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转机出现在李瘸子的土坯房里。
杨老栓的身体在白素贞的调理下，一天天好起来。虽然精神头还是时好时坏，夜里偶尔会惊醒，但至少不再整日浑浑噩噩。他似乎将赎罪的念头，全部寄托在了帮助陆青阳这件事上，每天都努力回忆当年的细节，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也不放过。
这天下午，陆青阳照例去探望。杨老栓正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张李瘸子找来的、画满标记的旧地图，他粗糙的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嘴里念念有词，试图还原当年祭典后的人员流向。
“……抬棺的十六个人，我知道下落的十二个，剩下的四个，两个后来病死了，一个搬去了佳木斯，还有一个……”他皱着眉，苦苦思索。
陆青阳没打扰他，在一旁静静坐下。白素贞刚给杨老栓扎完针，正在收拾药箱，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突然，杨老栓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哈尔滨”的位置，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像是被什么久远的记忆突然击中了。
“哈尔滨……”他喃喃道，“金九爷……对！金九爷去过哈尔滨！在翠兰沉河之后不久！”
陆青阳精神一振，立刻坐直身体：“杨大爷，您慢慢说，具体是什么时候？他去哈尔滨做什么？”
杨老栓揉着太阳穴，努力从混乱的记忆中提取清晰的片段：“具体日子记不清了……但肯定是祭典办完，大概……过了个把月吧。那时候屯子里人心惶惶，都说翠兰的怨气重，江里晚上有动静。金九爷那阵子也深居简出，不大露面。”
他顿了顿，呼吸微微急促：“有一天晚上，我因为心里害怕，睡不着，就在自家后院瞎转悠。正好看见金九爷带着两个人，鬼鬼祟祟地从后门出来，上了辆马车，往镇外方向去了。我那时年轻，好奇心重，又总觉得翠兰的事有古怪，就……就偷偷跟了一段。”
“你跟上去了？”李瘸子惊讶地问。
“没跟到哈尔滨，那不可能。”杨老栓摇头，“我就跟到镇口，看着马车上了去哈尔滨的官道。但我记住了那辆马车，是镇上‘刘记车行’的，车夫我也认得。后来过了大概……七八天吧，金九爷回来了，不是坐那辆马车回来的，是自己悄没声儿回来的。但那天傍晚，有人看见‘刘记车行’那辆马车也回来了，车夫从车上搬下来一个东西，直接送到了金九爷宅子的后门。”
“什么东西？”陆青阳追问。
“一个匣子。”杨老栓的语气非常肯定，“黑漆漆的木头匣子，大概……这么长，这么宽。”他用手比划着，约莫一尺见方，“用油布包着，但搬的时候油布角掀开了一点，我正好在附近帮人修房顶，看得清楚，那匣子上……刻着两个字。”
他抬起头，看向陆青阳，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后怕与确定：
“是‘婴灵’。”
“婴灵？”白素贞收拾药箱的手停了下来，秀眉紧蹙。
“对，就是那俩字，我不会认错。”杨老栓重重点头，“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那玩意儿邪性。后来没过多久，那匣子就不见了，金九爷宅子里再没人见过。我也没敢跟任何人提这事儿。”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有些扭曲。
“婴灵……”陆青阳咀嚼着这两个字，联想到黑袍人约定的“鬼市婴灵坊”，联想到金九爷身上黄小跑闻到的“死婴味”，还有那些被封印在镇魂玉中的怨魂……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黑木匣，刻‘婴灵’，来自哈尔滨……”胡七太奶的声音在陆青阳脑海中响起，带着冰冷的怒意和彻悟，“金九爷当年去哈尔滨，根本不是避风头或者处理俗务！他是去‘婴灵坊’或者类似的地方，取订制的‘货物’！那匣子里装的，很可能就是被特殊手法炼制过的‘婴灵’或者相关邪物！”
“难道……”陆青阳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翠兰的孩子当年或许没死，而是被金九爷暗中派人捞起，当作‘特殊材料’卖去了哈尔滨的婴灵坊？那个黑木匣里装的，会不会就是……”
“不一定。”胡七太奶打断他，但语气并无轻松，“婴灵坊交易的不止是完整婴孩或婴灵，胎盘、脐带血、甚至母体死前强烈的怨念精粹，都可能成为邪道材料。金九爷在翠兰眉心点‘标记血’，或许就是为了追踪、收集或利用与她相关的‘东西’——无论是她死后逸散的魂魄精粹，还是她腹中那个未出世便沾染了祭品怨气和陆家铜钱气息的胎儿可能形成的特殊‘灵体’。”
这个推测更加阴毒，但也更符合金九爷的行事风格——榨干牺牲品的最后一滴价值。
“所以，黑袍人手中可能掌握的‘孩子’，未必是活到现在的五十岁中年人，也可能是……”陆青阳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那可能是一个被炼制了五十年的“东西”，一个以翠兰孩子为基础形成的、更加可怕的邪物或怨灵。这也解释了为何黑袍人将其作为筹码，因为他掌握的可能是一个对翠兰、对陆家都有特殊意义的“关键物品”。
杨老栓提供的线索，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真相的门。金九爷与幽冥道（通过黑袍人）的合作，可能早在五十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开始了。而翠兰和她的孩子，仅仅是这个漫长阴谋中，较早显露的一环。
“我们必须去一趟哈尔滨。”陆青阳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不是现在，但必须在七月十五之前。婴灵坊的线索，金九爷当年的交易记录，或许在那里还能找到蛛丝马迹。而且，白家在那边的药铺人脉，或许能帮上忙。”他看向白素贞。
白素贞点头：“我在哈尔滨确实认识几位药材行的老人，他们常年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消息灵通。我可以先去信打探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还记得五十年前关于‘婴灵’物件的异常交易。”
“此事需从长计议，小心谋划。”胡七太奶提醒，“哈尔滨水更深，金九爷和幽冥道的触角可能早已伸到那里。我们贸然前去，很容易打草惊蛇，甚至自投罗网。”
“我明白。”陆青阳沉声道，“眼下，我们还有几件紧要事：第一，继续了却剩余河娘娘的心愿，积累功德，提升实力。第二，尽快找到后山土龙脉碎片的确切位置并加以稳固，不能任由地脉被侵蚀。第三，查清黑袍人在孤峰岭布阵和标记地脉的具体目的。第四，为七月十五鬼市之行做准备。”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地图，手指落在哈尔滨的位置，又缓缓移回松花江和孤峰岭。
一条跨越时间与空间的暗线，似乎正逐渐浮出水面。而他们，正站在这条线的关键节点上。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孤峰岭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沉默而厚重，仿佛在无声地保守着地底深处的秘密，以及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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