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阳的手还按在胡七太奶的掌心。
那触感很奇怪——皮肤是老人的粗糙和冰凉,但掌心深处却透出一丝温润的暖意,像捂着一块上好的古玉。印记在他手下微微发烫,像活物般沿着手臂的脉络向上爬,最后在肩胛处轻轻一刺,消失了。
“契约结了。”胡七太奶收回手,身形晃了一下,扶住井沿才站稳。化为人形对她的消耗显然很大,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肩胛处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
陆青阳下意识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刚才发生的一切太超现实:会说话的狐狸,变形的老妪,还有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标签……他的大脑还在努力消化。
“您……”他艰难地措辞,“您刚才说,我爷爷是您最后一位弟马?”
“严格说,是你父亲。”胡七太奶在井边坐下,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暗红色的药丸吞下,脸色稍缓,“你爷爷只是个普通人,但他年轻时救过我一次,我许了陆家一堂仙缘。真正立堂口、接契约的,是你父亲陆守诚。”
父亲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种异样的真实感。
“我爸他……”陆青阳喉咙发紧,“真的死了吗?”
胡七太奶沉默片刻,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潭深水:“二十年前,他接了个活儿,处理一桩陈年旧案。走之前对我说:‘胡七太奶,这次要是回不来,您替我看着点青阳,别让他走这条路。’”
“什么旧案?”
“河娘娘。”胡七太奶吐出这三个字时,周围温度骤降了几度,“你们屯子几十年前有‘河伯娶亲’的陋习,每年夏天发大水时,扔一个姑娘下河祭神。后来出了桩异事——有个被选中的姑娘,沉河时已经怀了三个月身孕。”
陆青阳想起母亲箱底那枚铜钱,还有那些梦。穿白衣服的女人在河边哭。
“那姑娘怨气冲天,成了气候。但她不害别人,只在每年溺死那天出现在河边,抱着个虚影娃娃哭。”胡七太奶继续说,“你父亲觉得她可怜,想超度她。查了三年,终于找到法子——得找到她孩子的尸骨,母子合葬,才能解了她的执念。”
“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他去取尸骨那晚,出了事。”胡七太奶眼神暗了暗,“我在堂口等到天亮,契约突然断了。不是死亡的那种断裂,是被什么东西强行遮蔽、隔绝了。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但联系不上,也定位不到。”
陆青阳心脏狂跳:“所以他还活着?”
“可能。”胡七太奶没有给出肯定答案,“但这二十年,我搜遍关外,没找到一点痕迹。就像……人间蒸发了。”
“那您为什么不找我?”陆青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既然我爸可能还活着,既然这堂口需要继承人,为什么等到现在?等到我爷爷死了才露面?”
胡七太奶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陆青阳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我和你爷爷有过约定。”她缓缓说,“你父亲失踪后,你爷爷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他说:‘胡七太奶,陆家欠您的恩情,我儿子已经用命还了。求您放过我孙子,让他当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陆青阳愣住。
“我答应了。”胡七太奶苦笑,“仙家重诺。我答应不再主动找陆家后人,除非……”她顿了顿,“除非陆家血脉自己走到我面前,看见我,并且愿意伸手。”
她看向陆青阳刚才碰过她的手。
“你来了。你看见了。你伸手了。”
陆青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爷爷的信:“若不得已……”“陆家血脉,止于你,是福非祸。”原来爷爷一直在保护他,用尽最后力气想把他推出这个漩涡。
“可是……”他声音干涩,“您为什么伤成这样?百年前的伤,到现在还没好?”
胡七太奶扯开肩胛处的衣领。
陆青阳倒吸一口凉气。那里没有血肉,只有一团纠缠的、噼啪作响的蓝色电芒,像被封印在皮肉下的微型雷暴。标签浮现:【天劫残余·九雷锁魂】。
“一百二十年前,关外出马五脉——胡、黄、白、柳、灰,订下盟约,共同守护关外龙脉。”胡七太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代表胡家,参加了第一次龙脉梳理大典。但仪式中途出了变故,有人背叛,阵法反噬。我妹妹胡三姑为了护住大部分人,主动扛下了七成反噬,当场堕入魔道。”
陆青阳屏住呼吸。
“我为了救她,硬闯雷劫阵眼,被九道天雷贯体。”胡七太奶指了指伤口,“这伤,是好不了了。只能靠灵力压着,苟延残喘。原本有你父亲做弟马,每月香火供奉,还能维持。但他一失踪,香火断了二十年……”
她没有说完,但陆青阳懂了。
【灵力枯竭:濒临消散】。
这个老太婆,这个所谓的仙家,其实已经油尽灯枯了。她撑了二十年,等到现在,等一个可能根本不愿意接这摊子的毛头小子。
“所以,”陆青阳听见自己说,“您找我,不只是为了传承堂口。您是快死了,需要一个人续香火,给您吊命。”
话说得很直,很难听。
但胡七太奶点了点头:“对。”
坦诚得残忍。
陆青阳笑了,笑得有点凄凉:“那我为什么要接?我爸因为这破事儿失踪二十年,生死不明。我爷爷到死都想把我摘出去。我妈改嫁,大半辈子活在阴影里。现在您告诉我,我得接这个烂摊子,还得用自己养着您?”
他站起来,后退两步:“凭什么?”
“凭你是陆守诚的儿子。”胡七太奶也站起来,尽管摇摇欲坠,但脊梁挺得笔直,“凭你天生半窍通透,能看见众生因果。凭你刚才给我贴的那个标签——镇痛。你父亲看了二十年,只能看,不能动。但你不一样。”
她往前走一步,陆青阳后退一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胡七太奶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琥珀色瞳孔深处有金色的火焰在跳动,“这意味着你能做到你父亲做不到的事。你能真正解决‘河娘娘’的执念,而不是像他那样只能调查。你能找到当年仪式变故的真相,而不是像我这样揣着一肚子疑问等死。你甚至——”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像在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甚至可能找到你父亲。”
陆青阳停住了后退的脚步。
月光下,一老一少对视着。破庙的残垣断壁在四周投下扭曲的影子,夜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您有线索?”陆青阳问。
“有。”胡七太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抛给他。
陆青阳接住。是一枚铜钱,和他母亲藏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旧,红绳已经发黑。对着月光看,方孔周围的符咒字迹几乎磨平了。
“这是你父亲的贴身物件,契约信物。”胡七太奶说,“他失踪那晚,这铜钱突然出现在堂口香案上。我研究了二十年,终于看懂了一件事——”
她指向铜钱边缘一处极细微的刻痕,像是不小心划伤的。
“这不是破损。这是你父亲留下的记号。他用最后一点灵力,在铜钱上刻了个‘门’字。”
“门?”
“鬼市的门。”胡七太奶一字一句,“农历闰月,午夜子时,带着这枚铜钱去松花江老渡口,能看见一扇只有半窍之人能看见的门。门后,是关外最大的灵物交易场——鬼市。你父亲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那里。”
陆青阳握紧铜钱,金属边缘硌进掌心。
“您想让我去鬼市找他?”
“我想让你活下去。”胡七太奶叹了口气,那瞬间她看起来真的像个疲惫的老人,“你身上的半窍已经觉醒了。就算你今天扭头就走,这辈子也甩不掉那些东西。你会看见越来越多的标签,越来越多的因果,越来越多的‘脏东西’找上你。没有堂口庇护,没有仙家指点,你活不过三年。”
她伸手,不是强迫,而是摊开掌心,像在等待。
“接掌堂口,我教你修炼,教你控制能力。你帮我续香火,我护你周全。我们合作,一起找你父亲,一起查清当年的真相。这笔交易,你亏吗?”
陆青阳看着她的手,看着铜钱,看着这破庙,看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
他想起了很多事。
五岁那年,父亲最后一次摸他的头,手心有檀香和草药的味道。
十六岁那年,母亲夺走铜钱时眼里的恐慌。
今天白天,爷爷棺材前那柱散成狐形的香。
还有刚才,胡七太奶说“你父亲可能还活着”时,自己心脏那一下狂跳。
血缘是什么?
是传承,是债务,是甩不掉的因果。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
再睁开时,他把铜钱穿回红绳,戴在自己脖子上。
然后,把手放在了胡七太奶的掌心。
“有三个条件。”他说。
胡七太奶挑眉:“说。”
“第一,我不当傀儡。堂口的规矩,我要改。”
“可以。但核心五戒不能动。”
“第二,找到我爸之前,您不能死。撑住。”
胡七太奶笑了,嘴角的皱纹舒展开:“尽量。”
“第三,”陆青阳盯着她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您骗我,或者我爸的失踪和您有关——契约立刻作废。”
胡七太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以胡家先祖起誓,若我胡七有半句虚言,或害过陆守诚分毫,天雷诛魂,形神俱灭。”
誓言出口的瞬间,夜空中隐约响起一声闷雷。
陆青阳点头:“成交。”
两手相握的刹那,庙院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不是寒风,是带着檀香味的暖风。正殿里那尊残破的神像,眼睛位置忽然亮起两点微光。供桌上倒扣的香炉,“嗡”地一声自己翻了过来。
尘土飞扬中,陆青阳看见空气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标签:
【堂口契约:重续】
【香火:微弱但已点燃】
【地脉连接:恢复中】
【五脉盟约:残存感应】……
胡七太奶松开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精神了些。肩胛处的电芒暗淡下去,伤口开始缓慢愈合。
“欢迎回家,弟马。”她说。
陆青阳环顾这座破庙,这个即将成为他“堂口”的地方。
“现在,”他说,“我们该从哪儿开始?”
胡七太奶指向山下屯子的方向:“从你第一个客户开始。明天天亮,会有人上门求助。那是你父亲没完成的案子,也是你的立威第一战。”
“河娘娘?”
“对。”胡七太奶的眼神变得悠远,“翠兰等得太久了。该让她安息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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