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九爷的威胁像淬了毒的针,扎在破庙每个人的神经末梢上。胡七太奶用三天三夜重布了堂口外围的“迷踪阵”,阵眼埋下她温养多年的三根尾尖毫,代价是旧伤处又隐隐作痛。李瘸子把那套祖传的九音镇魂锣拆了又装,每个铜钉都擦得锃亮,夜里常能听见他压低嗓音试调——“清路调”得悠长,“破邪调”要激越,“安魂调”需沉郁,各有各的讲究。
白素贞的药炉几乎没熄过火。除了疗伤解毒的寻常丹药,她开始尝试炼制更偏门的东西:能暂时增强五感的“明目散”,可抵御阴气侵蚀的“阳和丸”,甚至还有服用后能令血液带上一丝驱邪效力的“辟秽丹”——只是这方子残缺,她试了七次,废了半筐药材,也只炼成三颗色泽暗红、药效存疑的半成品。
黄小跑成了最忙碌的那个。白日里,他化成原形穿梭在屯子各个角落,屋檐下、草垛后、水井边,但凡能藏人的地方都要嗅上一遍。夜里则潜伏在通往破庙的几条小径旁,耳朵贴地,监听任何异常的震动。几天下来,他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骇人,对气味的敏感度提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青阳哥,西头老陈家新腌的酸菜缸里混进了一只死耗子,第三排右数第二个缸子。”
陆青阳的生活被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块:白天属于现实,他走访当年参与过河伯祭的老人,语气平静地引导他们回忆细节,同时以“察看风水”为名,走遍了孤峰岭阳面每一处可能有地脉显露的地缝、泉眼、古树根;夜晚属于内在,他打坐搬运周天,炁海里的白气缓慢却坚定地增长,对“标签”的操控也越发精细——现在他已能给物品贴上持续一天的简单状态标签,比如让一碗水保持“恒温”,让一支蜡烛“耐燃”。
这种紧绷的节奏,被一个秋雨绵绵的清晨打破了。
敲门声很克制,三长两短,停顿,再两长。不是屯里人惯常的拍打。陆青阳拉开庙门时,看见门外站着个撑油纸伞的中年人。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修剪整齐的短须。他穿着藏青色细布长衫,料子普通,但浆洗得挺括,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帮干干净净,没沾什么泥点。
“陆先生?”声音平稳,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润,但尾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
“我是。”
“在下赵有财。”中年人稍稍抬了抬伞,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强作镇定的眼睛,“家父病重,情形……有些蹊跷。冒雨前来,实在唐突,但恳请先生移步一看。”
赵有财。屯子首富,镇上半条街铺面的东家,赵老爷子的独子。陆青阳记得他——春耕时赵家曾平价出借粮种给几户揭不开锅的人家,夏汛后也出钱修过一段被冲垮的河堤。在屯里名声不算顶好(毕竟为富),但也没听说有什么恶行。
“赵老板稍等。”陆青阳转身,朝院内微微颔首。
白素贞已提着药箱从厢房出来,肩上搭了件挡雨的旧蓑衣。李瘸子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别在腰后,顺手拎起了靠在门边的长柄油伞。黄小跑窜上陆青阳肩头,鼻子翕动,极轻地说:“只有他一个人的味道,焦躁,害怕,还有……很淡的檀香味,不是庙里那种。”
一行四人,跟着赵有财沉默地穿过被秋雨打湿的屯子。路不长,但没人说话,只有雨点敲击伞面和脚踩泥水的噗嗤声。赵家宅院很快出现在眼前,青砖高墙,黑漆大门,此刻门扉虚掩,檐下站着两个探头探脑的伙计,脸色都不太好看。
没走正门,赵有财引着他们从侧边小巷绕到后角门。门开处,是个小巧整洁的院落,应是内宅所在。药味在这里浓得化不开,混杂着一种甜腻的、像是陈年蜂蜜混合了某种香料燃烧后的余味。
“家父就在正房。”赵有财声音压得更低,做了个请的手势,“为免惊扰,未敢声张。”
正房内光线昏暗,窗户都蒙了厚厚的棉帘。两个丫鬟垂手立在门边,大气不敢出。炕上,厚重的锦被下,赵老爷子仰面躺着。第一眼看去,陆青阳几乎以为看错了人——这位九十老翁面色红润,皮肤甚至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神态安详如熟睡的婴儿。
但陆青阳瞳孔微缩。
老爷子的头顶,两行标签清晰浮现:
【借寿·强效汲取中】
来源:血脉直系(孙)
契约:十年换一年
状态:已生效七日,持续强化
施术印记:幽冥道·血符缚魂印(弱化变种)
而在炕沿边,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绸褂的男孩正被一位面容憔悴的妇人搂着。男孩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小脸苍白得不正常,嘴唇没什么血色。他头顶的标签更让陆青阳心头一沉:
【被借寿·十年(进行中)】
精气流失:重度
当前症状:神乏体弱,魂光黯淡
长期影响:根基损毁,寿元折半,多病夭殇
关联印记:与【借寿】标签同源
“这是犬子宝儿。”赵有财声音发苦,“家父发病这些天,宝儿也跟着没了精神,请大夫看只说体虚,可补药吃下去……不见起色。”
陆青阳没立刻回答。他走近炕边,更仔细地观察。老爷子的红润极不自然,像一层浮油涂在朽木上;宝儿的苍白则从骨子里透出来。两人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灰黑色的“线”在标签视野中隐约可见,从宝儿心口伸出,没入老爷子眉心。线上有细微的“脉动”,每一次搏动,宝儿脸上的生气就弱一分,老爷子面上的红光则盛一丝。
“陆先生?”赵有财见他不语,越发忐忑。
“赵老板,”陆青阳转过身,语气平静,字句却重,“老爷子这不是病,是中了邪术,名为‘借寿’。借的,正是您儿子宝儿未来十年的阳寿,为老爷子强行续命一年。”
屋里死寂了一瞬。
“借……借寿?”赵有财的脸唰地白了,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伙计扶住。那搂着宝儿的妇人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不可能……”赵有财喃喃,“家父一生行善,怎会……”
“借寿之术,需得寿者自愿或至少不强烈抗拒,需知晓被借者确切生辰八字,更需取得被借者贴身之物或鲜血为媒介。”陆青阳打断他,目光转向宝儿,“宝儿,爷爷这几天,给过你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或者,有没有人碰过你的手,比如……扎一下?”
宝儿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怯生生地看了看炕上的爷爷,小声说:“爷爷……给过糖……很甜,但吃了头晕……还有,晚上做梦,有黑叔叔……用冰冰的针,点手指头……不疼,凉凉的……”
孩子的话印证了猜测。陆青阳继续问:“赵老板,老爷子发病前,家里可来过生人?或者,老爷子自己可曾提过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赵有财用力揉着额角,强迫自己回忆:“半个月前……好像是有个游方郎中在屯子里转,摇铃说能延寿。家父在门口晒太阳,跟他聊了几句……后来那人就走了,我没太在意……”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人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递茶水都是用左手!”
右手缩在袖中。陆青阳与白素贞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先生!”赵有财噗通跪了下来,眼泪终于滚出眼眶,“求您救救家父!也救救宝儿!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赵某倾家荡产,也愿报答!”
“现在不是钱的事。”陆青阳伸手扶他,没扶动,叹了口气,“借寿契约一旦订立,如同水已泼出。强行撕毁,施术双方都可能遭反噬重创,轻则瘫痪痴呆,重则当场殒命。”
赵有财瘫坐在地,面如死灰。那妇人搂紧宝儿,压抑的哭声终于漏了出来。
陆青阳沉默地看着炕上一老一小。老爷子借寿续命,或许出于对尘世的不舍,或许被人蛊惑,但这代价是一个孩子的大半生。宝儿全然无辜,却要承受最残酷的掠夺。
窗外秋雨渐沥,屋内药香混着绝望。许久,陆青阳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有一个法子,或可两害相权取其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