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阳的话,让几乎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赵有财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陆先生!您说!什么法子?”
“此法并非破解,而是‘修正’。”陆青阳字句清晰,每个词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以我目前修为,无法完全斩断这借寿契约,更不能逆转时光归还已被汲取的寿元。但我可以尝试削弱契约效力,修改其条款,在尽可能保住宝儿根基的前提下,让老爷子……走得安详些。”
他看着赵家夫妇:“我能做的,是将‘借寿十年换一年’的契约,修改为‘借寿三年换三月’。老爷子可得三月清醒时光,安排后事,与家人告别,而后自然寿终。宝儿被借走的十年寿元,我能追回七年,但剩余三年的折损……已无法弥补。他日后体质会弱于常人,需终生精心调养,但性命无虞,平安长大应无问题。”
这是权衡了所有可能性后,唯一可行的折中之路。既承认了契约的部分既成事实,又最大限度挽救了无辜的孩子,并给了行将就木的老人最后的体面。
赵有财听完,愣了片刻,随即重重磕下头去,额角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哽咽:“多谢陆先生……多谢!能保住宝儿性命,能让家父清醒离去……赵某已感激不尽!三年寿元……我们认了!总好过……总好过……”他说不下去,只是不住点头。
那妇人搂着宝儿,也流着泪朝陆青阳躬身。
“事不宜迟。”陆青阳不再多言,“请各位退出屋外,无论如何动静,不得打扰。白姑娘,李叔,烦请为我护法。”
众人依言退去,房门轻轻掩上。屋内只剩下陆青阳、白素贞、李瘸子,以及炕上沉睡的一老一小。雨声被隔绝在外,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陆青阳在炕前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将意识沉入炁海。丹田内,白气已恢复至五成左右,缓缓旋转。他需要调动其中最为精纯的部分,来完成这次精细而危险的操作。
他睁开眼,标签视野全开。宝儿身上那灰黑色的【被借寿】标签,赵老爷子眉心处更复杂晦暗的【借寿】标签,以及连接两者的、流淌着不祥能量的契约之“线”,都纤毫毕现。
“先从薄弱处入手。”他默念,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温润的白光,轻轻点向宝儿心口处那契约之线的“起点”。
指尖触到的并非实体,而是一种冰寒、粘滞的阻力,仿佛在搅动一潭污浊的泥水。标签开始闪烁、抗拒。陆青阳不急不躁,将自身温和而坚定的意念,顺着那点白光渗入,如同最精巧的刻刀,开始“修改”标签上的文字与规则。
他将“十年”的额度,一丝丝抹去,重新“刻写”上“三年”。同时,为这条已变得细弱许多的连线,附加了一个新的属性:【九十日自然消散】。
这个过程缓慢至极,对精神力的消耗巨大。陆青阳额角很快沁出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浸湿。白素贞守在他身侧,指尖捻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淡淡的青色药晕,随时准备应对意外。李瘸子则手持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对着炕上两人,口中无声念诵着安魂固魄的咒文。
时间一点点流逝。宝儿脸上的苍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退了一分,呼吸也稍稍平稳。连接他心口的那条线,颜色变淡,脉动减弱。
第一步,成了。
陆青阳稍作调息,将目光转向赵老爷子。这才是最难的部分。修改施术者(受益者)身上的契约核心,如同在已经长合的伤口上动刀,极易引发契约本身的反噬,更可能触动施术者留下的防护或陷阱。
他更加小心,将指尖移向老爷子眉心。那里的标签结构复杂得多,层层嵌套,中心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符文印记,正是【幽冥道·血符缚魂印】的变种,散发着阴冷邪恶的气息。
陆青阳屏住呼吸,将一丝极细的白气探入,目标明确:修改契约期限和状态。他将“一年”改为“三月”,将“强效汲取”的状态调整为“平稳维持并附加清醒、安详”。
就在他的意念触及契约核心,即将完成最后调整的刹那——
异变突起!
那暗红色的符文印记猛地一亮,仿佛沉睡的毒蛇被惊醒!一股冰冷、暴戾、充满贪婪与恶意的意念洪流,毫无征兆地从中爆发,顺着陆青阳探入的白气反冲而来!这反噬并非契约本身的保护机制,更像是一个预先埋设的、针对任何试图干扰者的恶毒陷阱!
“小心!”白素贞厉喝出声,手中银针化为一道青光,直刺陆青阳太阳穴旁三寸的虚空——那里正是邪念冲击的必经之路!银针上的药力与邪念碰撞,发出“嗤”的轻响,消融了大半冲击,但仍有一小股狠狠撞入了陆青阳的灵台!
陆青阳如遭重锤,浑身剧震,眼前瞬间漆黑,耳中嗡鸣如雷。那邪念中包裹着无数混乱的碎片:对生命的极端贪婪、施展邪术时的残忍快意、还有……一丝源自无数痛苦魂灵的、深不见底的怨毒!恍惚间,他“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袍身影,右手残缺,正隔着无尽黑暗,朝他投来冰冷讥诮的一瞥。
与此同时,几个尖锐的词语碎片,强行塞入他的意识:
**“鬼市……材料……贡品……”**
“噗——!”
陆青阳喉咙一甜,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溅在身前的地面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气息急剧萎靡。白素贞立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快如闪电,数枚银针已扎入他头顶和颈后要穴,精纯温和的药力渡入,助他稳住几乎溃散的魂力与翻腾的气血。
李瘸子也抢步上前,铜镜对准陆青阳,镜面泛起柔和白光,笼罩他全身,驱逐残留的邪念。
炕上,赵老爷子身上的红润迅速褪去,恢复了老人应有的苍白与枯槁,但眉宇间的痛苦扭曲也随之平复,呼吸变得悠长平稳,陷入深沉自然的睡眠。宝儿则轻轻嘤咛一声,眼皮动了动,往母亲之前坐的位置无意识地靠了靠,小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契约的修改,在这凶险的干扰中,终于完成了。
屋外传来赵有财焦急的低声询问。白素贞扬声道:“稍安勿躁,已无大碍。”
陆青阳在白素贞和李瘸子的搀扶下,缓缓调息了约一炷香时间,才勉强压住体内的混乱。他睁开眼,眼神疲惫却清明,对两人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好阴毒的陷阱……”他声音沙哑,心有余悸。那绝不仅仅是保护契约,更像是一个标记、一个警告,甚至是一个……收集情报的触角。幽冥道行事之周密狠辣,远超预估。
“反噬已除,契约已改。”陆青阳接过白素贞递来的清水漱了漱口,擦去嘴角血迹,对屋外道,“赵老板,可以进来了。”
赵有财夫妇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先扑到炕边查看。见老父亲面色安宁,呼吸平稳,儿子宝儿也似乎睡得踏实了些,均是又惊又喜,回身又要拜谢。
陆青阳抬手止住:“不必再谢。老爷子傍晚应会转醒,此后三月,神智当可保持清醒,但莫要劳累。宝儿需静养月余,饮食务必清淡温补,这是方子。”他将白素贞早已写好的调理方子递过去,“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三年内,需格外注意冷暖,避免大喜大悲,成年后方可无虞。”
赵有财双手接过,如获至宝,又命人捧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区区诊金,不足挂齿,万望先生收下,补养身体。”
陆青阳这次没有推辞。布包里是几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和两块温润的暖玉,正是他眼下所需。离开赵家时,雨已停歇,天色依旧阴沉。
回破庙的路上,陆青阳走得缓慢。身体的透支和魂力的损伤是实打实的,但更沉重的是心头层层压下的阴云。
“鬼市……材料……贡品……”他反复咀嚼着那邪念中裹挟的碎片信息。赵老爷子“借”来的寿元,宝儿被夺走的三年生机,在幽冥道眼中,恐怕只是某种可供收集、交易的“材料”而已。那黑袍人四处活动,布阵标记地脉,收集怨魂,窃取寿元……这一切看似零散的行为,或许都在为同一个庞大的、指向“鬼市”甚至更远方的阴谋服务。
而他们,才刚刚触碰到这冰山微不足道的一角。
“必须更快。”陆青阳望着暮色中轮廓愈发深沉的孤峰岭,低声自语,“在七月十五之前,必须找到龙脉碎片,必须弄清他们的全盘打算。”
肩膀上的黄小跑蹭了蹭他的脸颊,小声说:“青阳哥,你身上有血腥味,还有……一种很讨厌的味道,和那天林子里的符纸有点像。”
“嗯。”陆青阳摸了摸他的头,“记住了这个味道。下次再见,绝不会让它轻易逃掉。”
远处山影如墨,一场秋雨初歇,更大的风暴,正在天际线外无声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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