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家回来的当晚,陆青阳便发起了高热。
借寿契约反噬的阴毒邪气,如同跗骨之蛆,在他经脉灵台内盘踞不去。白素贞守了他整整一夜,银针渡穴,药气熏蒸,才勉强将那邪气压制驱散大半。天亮时,高热退去,陆青阳虽然面色依旧苍白,精神也萎顿,但总算能自行运转周天,缓慢修复受损的魂力与炁海。
“那幽冥道的陷阱,歹毒异常。”白素贞收起银针,眉宇间忧色未消,“不仅攻击灵台,更有一丝污秽之力侵蚀生机。你至少需要静养五日,期间绝不可再妄动灵力,更不可接触阴邪之物。”
陆青阳靠在床头,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虚弱:“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他们连这种看似寻常的契约里,都埋了如此后手。” 他想起那反噬中闪过的碎片信息,“鬼市…材料…贡品…”,心头沉甸甸的。对手的图谋,比他想象的更系统,也更可怖。
“你先安心休养。”胡七太奶的声音从堂屋传来,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家之事已了,虽付出代价,但也让我们看清了对方更多手段。眼下当务之急,是让你尽快恢复。余下的事,有我们。”
接下来的两天,破庙异常安静。陆青阳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静坐调息。李瘸子加固了庙宇周围的预警布置,黄小跑的巡逻范围收缩到庙前庙后,耳朵时刻竖着。白素贞除了照料陆青阳,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她临时布置出的那间小小“药室”里,里面摆满了从赵家带回和之前积攒的药材,药香混合着淡淡的、属于白仙特有的清冽灵气,终日不散。
她并未闲着。除了炼制陆青阳疗伤所需的丹药,她的心思更多放在了另一样东西上——那半块从黑袍人手中得来的、刻有“陆”字的玉佩。
这玉佩她早就仔细检查过,质地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断口参差,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掰断。除了那个“陆”字,表面并无其他符文印记,灵力波动也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与陆青阳那枚偶尔会发烫的祖传铜钱截然不同。
但上次陆青阳将铜钱与玉佩拼合,引动龙脉地图虚影后,白素贞便留了心。地图消散后,玉佩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并非灵力增强,而是内部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仿佛清水里滴入了一滴几不可见的墨,虽未变色,质地却有了差异。
她将玉佩置于净水之中,以白家秘传的“澄心法”感应,无果。又尝试用几种温和的药液浸泡,观察其变化,亦无异常。直到第三天下午,陆青阳精神稍好,正在院中慢走活动时,白素贞在药室中,无意识地一边分拣药材,一边将一缕精纯的、带着强大生机感知力的白仙灵气,缓缓注入玉佩之中——这本是她在处理某些灵性药材时,用于探查其内部药力分布的手法。
就在那缕生机灵气渗入玉佩内部的刹那,异变突生!
玉佩那温润的玉质内部,仿佛有一层极薄极脆的“壳”被悄然触动了。不是破裂,而是某种“共鸣”。一股微弱、冰凉、带着浓重阴郁与悲伤气息的魂力波动,如同沉睡湖底的气泡,突然浮了上来,通过白素贞的灵气反馈,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感知中!
白素贞手一颤,险些将玉佩脱手。她稳住心神,立刻收敛气息,改为更加柔和、更具包容性的“抚灵”之术——这是白仙安抚受惊生灵或引导残魂时常用的法门。
那魂力波动很弱,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却异常执着地存在着。它似乎被封存在玉佩极深处,与玉质本身几乎融为一体,若非白素贞以独特的白仙生机灵气为引,又以“抚灵”之法小心接触,根本无从察觉。
这绝非自然形成的魂力残留,更像是被人以极高明、也极残忍的手段,强行剥离、封印进去的一缕……残魂执念?
白素贞的心跳加快了。她看了一眼窗外,陆青阳正在李瘸子的陪同下缓慢踱步,脸色依旧不好。她定了定神,取出一枚自己凝练的“养魂丹”捏碎,将些许粉末洒在玉佩周围,形成一个极简易的安魂阵。然后,她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抚灵”的感应中,小心翼翼地、如同在沼泽中摸索细线般,尝试与那缕魂力波动建立更深的联系,引导其显化。
过程缓慢而艰难。那魂力似乎被重重迷雾封锁,充满抗拒与痛苦。白素贞极有耐心,以自身温和纯净的灵气一遍遍洗刷、安抚。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咔哒”一声轻响,魂力的外层屏障终于松动了一丝。
紧接着,一段破碎、模糊、浸透着冰冷与绝望的画面,如同染血的碎片,强行挤入了白素贞的意识——
首先是无边的黑暗。不是夜晚那种黑,而是浓稠的、没有一丝光亮的、仿佛被活埋般的黑暗。空气潮湿冰冷,弥漫着刺鼻的药水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的腐败气息。
视野(如果那残存的感知还能称为视野)似乎在某个容器内部。触感是冰凉的、光滑的玻璃壁。有限的“视线”勉强能透过浑浊的液体,看到外面一点点模糊的轮廓。
那是……许多类似的容器。一排排,一层层,整齐地排列在冰冷的金属架上。每个容器里,都浸泡着……一团模糊的、蜷缩的阴影。大小不一,但那种生命被强行中止、凝固在最初状态的怨怼与死寂,即使隔着容器与液体,也汹涌地扑面而来。
是罐子。很多罐子。罐子里泡着的是……
婴儿。
有些似乎已成形,能看出小小的手足轮廓;有些则只是一团模糊的肉块。但无一例外,都浸泡在某种色泽暗沉的不明液体中,静止着,沉默着,仿佛一场被永久定格的可怖展览。
强烈的悲恸与愤怒几乎要冲垮白素贞维持的“抚灵”连接。她强行稳住心神,继续“看”下去。
这段残存记忆的主体(很可能是被封印进玉佩的那缕残魂的视角),似乎被封在其中一个罐子里。它(他?她?)的“视线”茫然而痛苦地“望”着罐子外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韵律。
一只苍白、瘦削、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伸入了“视线”中,越来越近,最终覆在了罐子外壁上。那只手的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清晰可见,唯独……缺少了小指。
四指!
手的主人在罐子外停留了片刻,仿佛在审视、在挑选。然后,那只四指的手,稳稳地抓住了罐身,将其从架子上取了下来。视野开始移动,颠簸,罐子里的液体微微晃动。
记忆的最后画面,是那只手抱着罐子,转身走向更深的黑暗。而在那背影即将彻底融入黑暗前的一瞬,借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极其微弱的反光,“视线”的余光似乎瞥见了角落里的某个东西——
那似乎是一个更大的、非透明的容器轮廓,旁边散落着一些……刻着复杂符文的黑色玉片?形状很像……镇魂玉?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如同绷紧的弦突然断裂,那股微弱的魂力波动急剧衰减,迅速重新沉入玉佩深处,被那层“壳”再次封存,任凭白素贞如何呼唤引导,再无回应。
白素贞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已布满冷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比陆青阳好不了多少。她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方才所见所感,那冰冷的绝望、那非人的景象、那只四指的手……强烈的情感冲击与信息量让她心神激荡,几欲作呕。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玉佩小心地用净布包好。然后,她快步走出药室,来到院中。
陆青阳和李瘸子见她脸色异常,都看了过来。
“素贞,怎么了?”陆青阳问。
白素贞走到他面前,将用布包着的玉佩递还给他,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紧绷:“青阳,这玉佩……里面有东西。我看到了……一些记忆碎片。”
她将方才所见,尽可能清晰地描述出来,包括那黑暗的房间、无数的罐子、浸泡的婴儿、四指的手,以及最后那惊鸿一瞥的、疑似镇魂玉的黑色玉片。
院中一片死寂。
黄小跑从屋檐上跳下来,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怪不得……以前就觉得这玉佩有股子说不出的……冷。”
李瘸子用力抽了口早已熄灭的旱烟,哑声道:“婴灵坊……看来黑袍人给的那地址,不是随口说的。他手里的‘货’,比我们想的还多,还……”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是什么。
陆青阳握紧了手中的布包,玉佩的冰凉仿佛透过布料渗入他的掌心,直抵心脉。黑袍人用这半块玉佩做信物,约定七月十五鬼市婴灵坊相见,以龙脉碎片换人。如今看来,他要换的“人”,恐怕不仅仅是指可能存活的陆守诚或翠兰的孩子,更可能指向那些罐子里浸泡的、被当作“材料”或“货物”的婴灵!
而这玉佩中封存的一缕婴灵残魂记忆,是线索,是证据,更可能是一个指向某个特定罐子、某个特定“货物”的……标记或钥匙?
“玉佩里的残魂,还能再沟通吗?”陆青阳看向白素贞。
白素贞缓缓摇头:“极难。封印很深,且魂力微弱混乱,强行提取,恐会使其彻底消散。这缕残魂被封印其中,或许……本身就是某种指引或证明。”
胡七太奶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寒意:“幽冥道……竟行此灭绝人伦之举。青阳,这玉佩你必须收好。七月十五之约,已非简单的交易或陷阱。我们必须去,必须亲眼看看那婴灵坊,必须弄明白,他们用这些……这些‘材料’,究竟想干什么!”
陆青阳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哈尔滨的大致方位,也是鬼市可能开启的方向。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但他却仿佛看到了层层叠叠的、粘稠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些无声哭泣的罐子。
前路未明,凶险更甚。但有些事,看见了,便不能再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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