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贞的发现，如同在破庙本就凝重的气氛里，又投入了一块坚冰。婴灵、罐子、四指手、疑似镇魂玉的残片……这些碎片拼凑出的景象太过阴森，以至于连着两日，庙里的交谈都少了，每个人心头都像压着块石头。
陆青阳的身体在白素贞的精心调理下，恢复得比预想中快。第五日清晨，他已能正常行炁，魂力虽未完全复原，但那股附着的阴邪秽气总算被拔除干净。只是脸色依旧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眼底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站在院中，看着东边天际渐渐染上暖色，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祖传铜钱。玉佩已被他重新贴身收好，那冰凉温润的触感，如今却总让他联想到黑暗房间中冰冷的玻璃罐壁。
“青阳。”胡七太奶的声音传来，“你魂力初稳，不宜再思虑过重。眼下还有件事，该了结了。”
陆青阳转身：“您是说……剩下的河娘娘？”
“嗯。”胡七太奶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虚幻，“十三位，已送走十二位。还剩最后一位，名叫秋菊，是1953年的祭品，也是……十三年河伯祭的最后一个祭品。”
她的语气有些复杂：“她的心愿，或许是最难的一个。”
***
当天傍晚，陆青阳独自一人来到了河边。他没有点香，也没有准备任何祭品，只是对着暮色中沉静的江面，轻声呼唤：“秋菊。”
河水无风自动，漾开一圈圈涟漪。一个比其他河娘娘身影更加凝实、也更加阴郁的女子，缓缓从水中升起。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却布满寒霜，眼神里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恨意。
“陆先生。”秋菊的声音不像其他姐妹那样缥缈，反而清晰冷硬，“我的事，翠兰姐想必跟你说过。”
“说过。”陆青阳点头，“你想找当年选定你作为祭品的人。”
“不是找，”秋菊纠正，每个字都像从冰碴里挤出来，“是报仇。我要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死的，或者，亲手让他付出代价。”
她的恨意如此纯粹而强烈，以至于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陆青阳沉默片刻，问：“你知道是谁选了你？”
“知道。”秋菊冷笑，“杨老栓的弟弟，杨老蔫。那年他十六岁，是祭典的‘童选’，闭着眼从写了所有适龄姑娘名字的竹筒里抽签……抽到了我的名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怨毒，“什么童选！什么天命！我后来才想明白，那竹筒里的签，早就动过手脚！我家当年不肯把祖传的两亩水田低价卖给他杨家，他就用这种法子害我！”
陆青阳心中暗叹。果然，所谓的“神选”、“天意”，背后多是肮脏的人心算计。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陆青阳说。
秋菊的身影猛地一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还活着？！”
陆青阳摇头，声音平静：“他死了。在你沉河后的第二年春天，得了急病，没熬过去，十四岁就夭折了。就埋在屯子后山，他家的祖坟边上。”
死一般的寂静。
秋菊直直地看着陆青阳，脸上的表情从极致的恨意，到茫然的错愕，再到一种近乎荒诞的空洞。她准备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复仇对象，早就化成了一捧黄土？
“……死了？”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耳语，“就这么……死了？”
“是。”陆青阳看着她，“你要去看看他的坟吗？”
秋菊没有回答，但她的身影，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朝着后山的方向飘去。陆青阳默默跟上。
夜色完全降临，一弯冷月挂在天边。后山的坟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清。杨家的祖坟区域不大，边缘处，一个小小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土包，便是杨老蔫的埋骨之处。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风化严重的石头勉强作为标记。
秋菊飘到那土包前，停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堆不起眼的黄土，看了很久很久。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像无数声叹息。
“我恨了他五十一年。”秋菊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如果我能回去，如果我能碰到他，我要撕烂他那张假装无辜的脸，我要问他，凭什么？就为两亩田？就为那点贪心？”
她伸出手，虚幻的手指拂过坟头的枯草：“我想过无数种他可能的死法，病死，横死，遭报应……可我没想到，他死得这么早，这么……悄无声息。”
陆青阳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我沉河的那天，他躲在人群后面，我看得清清楚楚。”秋菊继续说着，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他低着头，不敢看我，肩膀在发抖。我当时以为他是害怕，是愧疚……现在想想，他也许只是在得意，在偷笑。”
她蹲下身（虽然鬼魂并无实质），手掌虚按在冰冷的泥土上：“五十一年……我困在冰冷的河里，想着报仇。他躺在这里，烂成了泥。哈哈哈哈……”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我们都被骗了，都被耍了！什么河伯，什么祭品，什么抽签……都是狗屁！是那些大人物的游戏，是金九爷那样的人捞钱的把戏！我和他，都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连死，都死得这么不值钱！”
笑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没有眼泪（鬼魂流不出泪），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悲怆与幻灭，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窒息。
她在坟前坐了一夜。陆青阳也陪了一夜。
月亮西沉，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秋菊终于停止了哭泣。她站起身，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单薄，但那种萦绕周身数十年的浓重怨气，却不知何时，已消散了大半。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小土包，眼神复杂，有残留的恨，有释然的疲惫，还有一丝深深的怜悯——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土下那早夭的、同样可悲的少年。
“……算了。”她轻轻说，声音平静得如同雨后的江面，“纠缠了半辈子，恨了一辈子……到头来，他也只是颗棋子，一颗早就被丢弃、被遗忘的棋子。我还能恨谁呢？恨这吃人的规矩？恨那些早就化作尘土的老家伙？”
她转向陆青阳，脸上的寒霜终于彻底融化，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苦笑：“陆先生，谢谢你带我来。也谢谢你……告诉我真相。虽然这真相，真让人……浑身发冷。”
“恩怨已了，执念该散了。”陆青阳轻声道。
秋菊点点头，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在彻底消散前，她留下最后一句话，飘散在清晨的微风里：
“告诉还在世的姐妹们……别再信什么命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金光点点，不同于以往河娘娘消散时的柔和，这次的光芒里带着一种挣脱枷锁后的明亮与轻盈，纷纷扬扬，升上渐亮的天空，最终归于虚无。
第十三位，也是最后一位河娘娘，超度完成。
几乎在秋菊消散的同时，陆青阳浑身一震！
一股庞大、精纯、温暖平和的能量，毫无征兆地从冥冥之中降下，如同甘霖，直接灌注进他的身体！这并非天地灵气，而是更为殊胜的、了却大因果、大执念后获得的**功德之力**！
他立刻盘膝坐下，引导这股力量汇入炁海。原本因受伤和消耗而有些萎靡的炁海，如同久旱逢甘霖，疯狂地旋转、扩张！白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精纯，体积不断膨胀！
50%…55%…60%…65%…
突破的屏障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捅破！
70%！
炁海容量最终稳定在七成左右，整整提升了近二十个百分点！丹田内，白气氤氲如雾，中央凝聚的核心更加凝实，缓缓自转间，散发出远比以往充沛和稳定的力量波动。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标签”的感知与控制，也发生了质的飞跃。无需刻意集中精神，周遭数丈内，草木的【生机】、泥土的【厚重】、晨露的【洁净】等标签便自然浮现，清晰而稳定。他心念微动，尝试同时观察多个目标——瞬间，七个不同物体或气息上的标签同时映入“眼”帘，井井有条，毫不混乱！修改标签的速度和精度也大幅提升，以往需要数息才能完成的简单修改，如今意念一到，几乎同步完成！
标签能力，正式踏入新的阶段！
陆青阳睁开眼，眸中神光内蕴，虽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截然不同。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沉凝。
历时近两月，十三位沉冤数十载的河娘娘，终得安息。这份沉重的功德，不仅让他修为大涨，更让他心中那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信念，变得更加坚定。
他看向东方喷薄而出的朝阳，又望向东南远天。
河边的旧债已清，但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险恶更甚。
婴灵坊、鬼市、黑袍人、龙脉碎片……还有十七天，便是七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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