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天色从午后便阴沉得厉害。浓云低垂,压着孤峰岭的脊背,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屯子里早早便关门闭户,连狗吠都少了许多,仿佛连牲畜都感知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破庙内,最后一次检查。
陆青阳将画好的符箓分发给每人。李瘸子背上九铃镇魂鼓,腰间挂着一面音色清越的小铜锣。白素贞的药箱斜挎在身侧,里面除了丹药,还有几包特制的、遇水即化的药粉。黄小跑化成原形,蹲在陆青阳肩头,耳朵警惕地转动着,鼻翼不时翕动。
胡七太奶的身影比平日更加凝实,她换上了一身素白的长裙,发髻一丝不乱,这是她当年作为掌堂大教主主持重要仪式时的装束。她手中多了一根通体莹白、似玉非玉的短杖,杖头雕成九尾狐的形态,这是她的本命法器,已沉寂多年。
“地脉躁动已到极点。”胡七太奶感受着脚下传来的细微震动,声音沉静,“对方也在做最后调整。我们按计划,酉时出发,戌时前抵达老渡口外围隐蔽。子时阴气爆发,法事启动时,便是我们行动之时。”
众人无声点头,目光交汇间,是无需多言的决绝。
酉时初,天色已近全黑,乌云遮蔽了星月。五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破庙,没入山林。胡七太奶在前引路,她对孤峰岭至松花江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避开所有可能被监视的路径。李瘸子紧随其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陆青阳居中,白素贞和黄小跑断后。
一路无话,只有衣袂擦过枝叶的细微声响和压抑的呼吸。越靠近松花江,空气中的湿冷与那股令人不安的阴郁气息便越发浓重。偶尔能听到远处江涛拍岸的声音,也比往日显得沉闷、焦躁。
戌时三刻,他们抵达了老渡口上游一片茂密的柳树林。从这里,已经能透过树木间隙,看到下方江滩上闪烁的火光,以及影影绰绰的人影。
胡七太奶示意众人隐蔽。陆青阳凝神望去,同时开启了标签视野。
下方江滩一片相对平整的开阔地上,一个规模不小的法坛已经布置完成。法坛呈圆形,以某种暗红色的粉末混合着碎石勾勒出复杂的符文阵列,在火把照耀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法坛中央,设有一座高约三尺的黑石祭台,台上正供奉着那个他们从黄小跑描述中已知的——紫黑色木盒。
此刻,木盒的盒盖已然打开。盒内铺着深红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件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形貌,但陆青阳的标签视野中,那东西正散发着强烈到刺目的【怨念】、【痛苦】、【被束缚】、【纯净魂力(污染中)】的混合标签,其核心处,更有一丝微弱的、让他感到莫名熟悉的【陆家血脉印记·微弱共鸣】!
是那枚铜钱的气息!果然是翠兰的孩子!无论那是残魂还是被炼制成的什么东西,其核心确实与陆家铜钱关联!
法坛周围,按照特定方位插着八面黑色的三角幡旗,旗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散发出吸纳、凝聚阴气的波动。更外围,二十余名金九爷的手下,黑衣劲装,手持兵刃或符箓,神情肃杀地警戒着。金九爷本人,换上了一身绣着暗金符文的黑色法袍,手持一柄白骨为柄、黑幡为面的法幡,正与那位面生的瘦高法师低声交谈。那法师也穿着类似的法袍,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不断调整着方位。
“他们在等子时阴气最浓的一刻,也是水脉潮汐之力最强的时刻。”胡七太奶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带着冷意,“法坛以‘八阴聚煞阵’为基,抽取地阴与水煞。那八面黑幡是‘引魂幡’,既用来汇聚方圆阴魂辅助施法,也防止坛内‘引子’逃脱。金九爷手中的是‘控灵幡’,主掌法事进程与对‘引子’的操控。那法师手中的‘定脉盘’,是用来定位和引导水脉龙气……”
她快速而清晰地点出对方布置的关窍。众人默默记下。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亥时过去,子时将近。
天上的乌云仿佛更低了,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江涛声不知何时变得诡异起来,不再是规律的哗哗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在水下呜咽的嗡鸣。江面上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缓缓向岸边弥漫。
子时初刻!
江滩上,金九爷与那法师同时动了!
法师将手中“定脉盘”高高举起,盘面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对准了江心某处。与此同时,江心水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一个漩涡,一股精纯却冰冷狂暴的水属性能量隐约透出,与定脉盘的光芒遥相呼应!
水龙脉的节点被触动了!
金九爷则猛地挥动手中控灵幡,口中诵念起音调古怪、语速极快的咒文。法坛周围的八面引魂幡无风狂舞,发出凄厉的呼啸声,方圆数里内的阴气仿佛受到无形牵引,疯狂向法坛汇聚而来,形成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流漩涡!
祭台上,紫黑木盒中那团被束缚的东西,骤然爆发出尖锐到足以刺痛灵魂的啼哭与哀鸣!那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响在在场所有具备灵觉的生物脑海深处!充满痛苦、恐惧、绝望,还有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挣扎!
盒中之物周身亮起不祥的血色光芒,与汇聚而来的阴气、被引动的水脉龙气开始产生诡异的共鸣与连接。法坛地面的血色符文阵列逐一亮起,光芒顺着特定的轨迹,向中央祭台流去,显然是要以这“童魂”为引,以阴气与水脉为能源,启动某个可怕的仪式!
就是现在!
“动手!”胡七太奶低喝一声,身影率先化作一道白光,如同离弦之箭,直扑法坛中央的金九爷!她手中狐首短杖挥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色狐火撕裂空气,带着净化与破邪之力,轰向那控灵幡!
几乎同时,陆青阳、李瘸子、白素贞三人也从柳林中冲出,按照事先计划,直取法坛不同方向!
李瘸子目标明确,冲向那八面引魂幡之一,手中铜锣“哐”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的音波混合着破邪灵力扩散开来,干扰阴气汇聚,同时另一只手已抽出一把贴满符箓的短刀,准备砍断幡杆!
白素贞则素手连扬,数枚银针带着淡绿色的药芒,射向几名反应最快、扑上来的金九爷手下,精准地封住其穴位或扰乱其气息。同时,她将一个药包掷向法坛边缘的血色符文,药粉洒落,与符文能量接触,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虽不能立刻破坏,却足以干扰其运转。
陆青阳则直奔祭台!他的目标是那个紫黑木盒!炁海全开,新境界的力量奔腾不休,手中早已扣住的数张“破邪符”先行激发,化为数道金光射向木盒周围隐约可见的防护结界!
他们的出现,显然出乎金九爷意料。但他反应极快,面对胡七太奶的突袭,手中控灵幡猛地一转,幡面荡开一圈黑气,与狐火撞在一起,发出“轰”的爆响,气浪四溢!他踉跄后退一步,眼中凶光毕露,厉声喝道:“拦住他们!”
那二十余名手下立刻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嚎叫着围杀上来,其中不乏几个气息明显强于寻常弟马的修行者,手中符箓法器亮起各色光芒。
而那位主持“定脉盘”的法师,则在胡七太奶动手的瞬间,便冷笑一声,手中法盘光芒大盛,更多的水脉之力被引动,江心漩涡扩大,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弥漫开来,同时他空着的左手掐诀,法坛地面猛地窜出数道由阴气与水汽混合而成的灰黑色锁链,卷向突入的陆青阳三人!
场面瞬间陷入混战!
金九爷格开胡七太奶的又一击,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团,死死盯住了正奋力突破锁链和护卫、逼近祭台的陆青阳,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快意的狞笑,声音借着法坛扩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江滩:
“陆青阳!你果然来了!正好,让你亲眼看看,你陆家‘善缘’留下的这孽种,是怎么被炼成我掌控龙脉的——**鬼婴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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