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三遍，天光破晓。
陆青阳和胡七太奶一前一后下山。老太婆走得很慢，拄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当拐杖，一步一喘。但脊梁挺得笔直，白发在晨风中一丝不苟，好像刚才在破庙里油尽灯枯的不是她。
“您真不用我扶？”陆青阳第三次问。
“不用。”胡七太奶头也不回，“弟马扶掌堂教主，成何体统。”
“可您要是在半路倒了，我还得背您。”
“倒不了。”她顿了顿，补充一句，“至少今天倒不了。”
陆青阳不说话了。他脑子里还在过昨晚的事：会说话的狐狸，变形的老妪，那些漂浮的标签，还有父亲可能还活着的线索。一切都像场荒诞的梦，但脖子上那枚铜钱沉甸甸的，提醒他这是真的。
下了山，屯子醒了。炊烟从烟囱里升起，狗叫声此起彼伏。有早起的村民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陆家那小子，怎么跟个穿古装的老太太从后山下来？
“那不是陆守诚的儿子吗？”
“他旁边那老太太谁啊？没见过。”
“看那打扮……不会是跳大神的吧？”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陆青阳还是听见了。他加快脚步，想拉开距离，胡七太奶却忽然停下，转头看向那几个村民。
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去。
议论声戛然而止。那几个人像被掐住脖子，脸色发白，低头匆匆走了。
“您做了什么？”陆青阳问。
“什么都没做。”胡七太奶继续往前走，“普通人承受不住仙家直视，本能会害怕。”
陆青阳想起昨晚她看自己的眼神。他好像……没害怕？至少没怕到那种程度。
“因为你身上有陆家血脉，又开了半窍。”胡七太奶像能读心，“普通人在我们眼里是透明的，心思、情绪、健康状况，一眼看穿。但你不一样，你有层‘雾’，我看不透。”
“标签也是雾？”
“是因果的具象。”胡七太奶说，“你能看见，是因为你血脉里的天赋。你能修改……那就不是天赋了，是权柄。”
权柄。这个词让陆青阳心头一凛。
回到老宅，院里已经有人在等。是昨晚守灵的远房婶子，正拿着扫帚扫院子，看见陆青阳带了个陌生老太太回来，愣住了。
“青阳，这是……”
“我请来帮忙的。”陆青阳随口敷衍，“婶子，今天辛苦您了，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婶子看了眼胡七太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扫帚递给他，匆匆走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疑虑。
胡七太奶径直走进堂屋，在爷爷的棺材前停下，看了遗像许久，然后点了三支香，插进香炉。青烟升起，这次没散成狐形，笔直向上。
“老伙计，”她低声说，“你孙子，我接走了。”
陆青阳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一幕很荒谬。今天是爷爷出殡的日子，他本该在灵前尽孝，接待前来吊唁的亲戚邻居。可现在，他成了什么“弟马”，要跟一个狐狸精老太太去处理灵异事件。
“我反悔了。”他说。
胡七太奶没回头：“什么？”
“我说我反悔了。”陆青阳走进堂屋，声音很冷静，“昨晚我脑子不清醒，被您一吓一哄，就答应了。现在天亮了，我想清楚了——我不干。”
他摘下脖子上的铜钱，放在供桌上：“我爸失踪二十年，要找也是警察的事。您的伤是您的事。这堂口、这契约、这些神神鬼鬼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今天把爷爷送走，明天就回城里，该找工作找工作，该生活生活。”
胡七太奶缓缓转身，看着他。
“你是这么想的？”
“对。”陆青阳迎上她的目光，“我是现代人，我受的是现代教育。我相信科学，不信这些。昨天晚上那些，我可以解释为疲劳过度产生的幻觉，或者您用了什么催眠手段。”
“那这个呢？”胡七太奶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团淡金色的火焰凭空燃起，没有温度，却照亮了整个堂屋。火焰中心，浮现出一只蜷缩的小狐狸虚影。
陆青阳瞳孔一缩。
“幻觉？”胡七太奶手掌一握，火焰消失，“催眠？”
她往前走一步。陆青阳下意识后退。
“陆青阳，你昨晚给我贴标签的时候，消耗的是你自己的精气神。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特别累？头重脚轻，像通宵加班三天？”
陆青阳喉结动了动。他确实很累，从下山开始就昏昏沉沉。
“那是因为你毫无节制地动用了能力，又没有修炼基础补充消耗。”胡七太奶又往前一步，“你觉得这是能用科学解释的？”
“我……”
“还有你父亲。”胡七太奶的声音陡然严厉，“你说警察能找他？那我问你，你报过案吗？你妈报过案吗？为什么二十年了，连个失踪人口档案都没立上？”
陆青阳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小时候问母亲，母亲总是哭。长大后自己去查，确实没在任何系统里找到父亲陆守诚的失踪记录。他以为是因为时间太久，档案丢失了。
“因为普通人的系统，管不了我们这个世界的事。”胡七太奶一字一句，“你父亲是在处理灵异事件时失踪的，涉及鬼市、涉及因果、涉及那些根本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警察怎么查？法医怎么验？”
她停在陆青阳面前，仰头看着他。老太婆个子不高，但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说你是现代人，不信这些。好，那我问你——你昨晚看见的那些标签，是什么？你给翠兰的鬼魂贴的【镇痛】，又是什么？你脖子上的铜钱，为什么会自己发热？”
陆青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铜钱已经不在了，但戴过的地方，皮肤上有一圈淡淡的红印，像被什么烫过。
“你身上流着陆家的血。”胡七太奶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残忍，“你天生半窍通透，从出生那一刻起，你就和我们这个世界绑在一起了。你躲不掉，陆青阳。就算你今天逃回城里，逃到天涯海角，那些东西也会找到你。”
“为什么？”陆青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凭什么是我？”
“因为你父亲是陆守诚，你爷爷是陆老爷子，你太爷爷是陆家的出马弟子。”胡七太奶说，“因为你们陆家祖上，出过一位巡察天神。天神怜悯众生因果之苦，私分了部分‘编纂因果’的权柄，化作血脉传下来。这是恩赐，也是诅咒。”
天神？编纂因果？
陆青阳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比狐狸精说话还离谱。
“你不信？”胡七太奶忽然笑了，笑容很冷，“那我给你看个证据。”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陆青阳眉心。
冰凉。
然后，世界变了。
陆青阳眼前的堂屋忽然蒙上一层半透明的光晕。他看见供桌上的香炉上，飘着【香火：微弱】；看见棺材上缠绕着【哀伤】【解脱】；看见门外扫帚上沾着【尘土】【草屑】；看见自己手上，密密麻麻叠着几十个标签——
【疲劳】【困惑】【血脉觉醒】【契约初结】【精气亏损】【怀疑】……
他甚至看见胡七太奶身上，那些标签在流动、在变化：【旧伤·雷劫】的蓝色电芒在缓慢侵蚀她的灵力，【心结】标签后面隐约能看见“三妹”两个字在闪烁，而【虚弱】标签的颜色，正在从深红向暗红过渡。
就像游戏里的血条，快见底了。
“这……这是什么……”陆青阳喃喃。
“这是你眼睛里的世界。”胡七太奶收回手指，“从昨晚开始，你的半窍正式打开了。以后你会一直看见这些，看见每个人的状态、情绪、因果纠缠。除非你学会控制，否则这些信息会把你逼疯。”
陆青阳猛地闭上眼。
但标签还在。闭着眼也能“看见”，像烙印在视网膜上。
“关掉！”他低吼，“把它关掉！”
“关不掉。”胡七太奶的声音很近，“这是你的天赋，是你血脉里的东西。你只能学会管理它，适应它，利用它——就像我教你做的那样。”
陆青阳睁开眼，眼眶发红：“所以我就必须接这个堂口？必须当这个弟马？必须卷入你们这些破事？”
“你有选择。”胡七太奶平静地说，“选择一，跟我学，我教你控制能力，教你修炼自保。我们合作，找你父亲，查清真相。选择二，你现在就走，自己摸索，自己撞墙，看你能不能活到明年今天。”
她转身，从供桌上拿起那枚铜钱，递还给他。
“选吧。”
铜钱躺在枯瘦的掌心，红绳垂下，微微摇晃。
陆青阳看着它，看着这个老太婆，看着满屋子漂浮的标签。他想起城里的生活：拥挤的地铁，没完没了的加班，主管油腻的笑脸，出租屋里永远散不掉的泡面味。
他也想起昨晚在破庙，胡七太奶说“你父亲可能还活着”时，自己心里那一下悸动。
想起母亲藏起铜钱时的恐慌。
想起爷爷信上那句“是缘也是劫”。
他伸手，不是接铜钱，而是抓住了胡七太奶的手腕。
触感冰凉，皮肤下能摸到嶙峋的骨头。但再深处，那丝温润的暖意还在，像古玉，也像……生命。
“我选一。”他说，声音沙哑，“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我爸真的死了，”陆青阳盯着她的眼睛，“如果找下去的结果，是知道他早就死了，只是你们瞒着我——到那天，我会亲手拆了这个堂口。”
胡七太奶沉默片刻，点头：“好。”
“还有，”陆青阳松开手，接过铜钱重新戴上，“别把我当傀儡。怎么做事，怎么做人，我自己决定。”
“可以。”胡七太奶嘴角微扬，“只要你不触犯五戒，不违背本心，随你。”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是二叔，带着几个帮忙出殡的乡亲。看见堂屋里的胡七太奶，所有人都愣住了。
“青阳，这位是……”二叔眼神警惕。
陆青阳看了眼胡七太奶身上的标签：【隐匿·常人忽视】正在生效。他明白了，老太婆早就准备好应付这场面了。
“这是我请来给爷爷做法事的老师傅。”陆青阳面不改色地撒谎，“爷爷生前交代的。”
胡七太奶配合地颔首，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二叔将信将疑，但出殡时辰到了，顾不上多问。众人抬棺，吹打，起灵。陆青阳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胡七太奶跟在队伍末尾，手里捏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没人看见，她念的不是经文。
是契约的巩固咒。
也没人看见，陆青阳捧着遗像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更没人看见，在他们离开老宅后，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下，又出现了一行新的梅花脚印。
湿漉漉的，带着河底的青苔。
一路延伸向后山。
延伸向那条冰封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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