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化作金光消散,带走了江滩上最狂暴的怨气,也抽走了金九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得意。精心布置的陷阱被识破,仿制的鬼婴容器化为黑灰,本欲利用的厉鬼翠兰反被超度安息,更让他损失了数名手下,连主持阵法的法师也在胡七太奶的猛攻下受了不轻的伤,手中定脉盘的光芒已黯淡大半。
法坛彻底失效了。没有了“童魂”引子(即便是假的),被黄小跑破坏阵眼、又被陆青阳以地脉镇灵符扰乱的“八阴聚煞阵”再难汇聚足够阴煞。失去了核心驱动,那试图引导水脉龙气的仪式,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能量开始无序逸散,反噬着法坛本身。血色符文寸寸碎裂,八面引魂幡无力地耷拉下来,幡面甚至出现了焦黑的痕迹。
反观陆青阳这边,虽然人人带伤,灵力消耗巨大,气势却因翠兰的超度完成、假货被揭穿而截然不同。李瘸子的鼓声虽略显疲态,却更加沉稳坚定;白素贞虽然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但眼神锐利,手中的银针依旧寒光闪烁;黄小跑不知何时又从土里钻了出来,虽有些灰头土脸,精神却不错,蹲在一块石头上,龇着牙盯着金九爷。
胡七太奶持杖而立,白发在晨风中微扬,虽气息也有些起伏,但周身那股属于百年仙家的威压,却如同出鞘的利剑,牢牢锁定着金九爷。她与金九爷的交手并未持续太久,却招招凶险,彼此都消耗不小,也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金九爷脸色铁青,目光阴沉地从陆青阳、胡七太奶等人身上扫过,又从一片狼藉的法坛掠过,最终落在那些东倒西歪、惊魂未定的手下身上。他知道,事不可为了。继续纠缠下去,一旦对方缓过气来,或者引来其他变数(比如可能被这边动静惊动的其他势力或官方),他可能就走不掉了。
“好……好得很!”金九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怨毒地盯着陆青阳,“陆青阳,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一步……连那疯婆子的魂都能拉回来!这次,算你走运!”
他猛地一挥手中控灵幡,幡面卷起一股黑风,却不是攻向任何人,而是卷起地上几件尚未损坏的法器残骸和那名受伤的法师,同时厉喝道:“撤!”
剩余还能动弹的手下如蒙大赦,连忙搀扶起伤员,跟着金九爷就要向江滩另一侧的树林退去。
“想走?”胡七太奶冷哼一声,她一直留意着金九爷的动向,岂会让他如此轻易脱身?今日虽未竟全功,但也要让对方付出足够的代价,更是为了警告其背后的幽冥道!
就在金九爷转身欲遁的刹那,胡七太奶手中的狐首短杖骤然爆发出璀璨白光!这一次,她没有远程攻击,而是身形如电,瞬间拉近了与金九爷的距离,短杖化作一道白色惊鸿,直刺金九爷持幡的右臂肩胛处!这一击,凝聚了她此刻能调动的最大力量,不求致命,只为重创其根本!
金九爷大惊,他没想到胡七太奶在缠斗许久后还能爆发出如此速度与力量,仓促间只能将控灵幡横挡,同时身形急扭,试图卸力。
“噗嗤!”
短杖的尖端并非实体,而是高度凝练的破邪狐火,竟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直接穿透了控灵幡的防御黑气,狠狠刺入了金九爷的右臂!狐火入体,瞬间爆发,不仅灼伤筋骨皮肉,更带着强烈的净化之力,冲入其经脉妖力运行的关键节点!
“啊——!”金九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条右臂瞬间变得焦黑一片,控灵幡脱手飞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积攒在右臂主脉中的庞大妖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疯狂外泄,更有部分直接被那霸道的狐火灼烧净化掉了!这一下,至少废掉了他三年苦功!
“胡七!你竟敢毁我道基!”金九爷目眦欲裂,左手捂住焦黑的右臂,伤口处仍有丝丝白气(残留狐火)嗤嗤作响,剧痛钻心。
“毁你道基?”胡七太奶收回短杖,气息微喘,但眼神冰冷如霜,“比起你与幽冥道勾结,行此戕害生灵、染指龙脉的恶事,这只是利息。滚!再敢踏足孤峰岭,扰我堂口,断的就不止是一条手臂了!”
金九爷怨毒无比地瞪了胡七太奶和陆青阳一眼,知道此时再放狠话只是自取其辱。他强忍剧痛和修为暴跌的虚弱感,左手一招,那掉落在地的控灵幡勉强飞回,只是光芒黯淡,灵性大损。他不再停留,带着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钻入树林,迅速消失不见。
江滩上,重归寂静,只留下战斗的痕迹、破损的法坛,以及渐渐平息的江涛声。天边,第一缕真正的晨曦刺破云层,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土地。
陆青阳直到金九爷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虚弱,险些站立不稳。白素贞连忙上前扶住他,同时飞快地检查他和李瘸子的伤势。
“李叔手臂被划了一刀,伤口不深,但沾了点阴毒,我已处理,需服药静养几日。”白素贞快速说道,又看向陆青阳,“你灵力魂力双重透支,经脉也有轻微震伤,加上怨气侵蚀,必须立刻调息,不能再耽搁。”
李瘸子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只是脸色有些发白,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疲惫。黄小跑也凑过来,他身上没什么伤,主要是土遁和捣乱消耗了些妖力。
胡七太奶走回众人身边,看着几个年轻人,尤其是脸色苍白的陆青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更多的是欣慰与决然。她将那根短杖收起,气息也明显弱了不少,显然刚才那最后一击对她消耗也不小。
“此地不宜久留。”胡七太奶道,“金九爷虽退,难保没有后手或眼线。我们先回破庙。”
众人点头,互相搀扶着,迅速离开了这片狼藉的江滩。回去的路上,气氛沉默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着对未来的沉重思虑。
回到破庙,天色已大亮。白素贞立刻着手为众人疗伤服药。胡七太奶也回到神龛后调息,这次她伤上加伤,恐怕需要更长时间恢复。
陆青阳服下丹药,在白素贞银针辅助下,勉强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稳住了伤势和几乎枯竭的炁海。他靠坐在堂屋的柱子旁,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中却无半分暖意。
这一战,他们看似赢了。挫败了金九爷以假鬼婴为引的法事,超度了翠兰,重伤了金九爷,保住了孤峰岭地脉暂时不被大规模污染。
但他们也输了。输在情报不足,被对方用假货牵着鼻子走,几乎陷入陷阱;输在实力仍有差距,若非翠兰意外爆发又被他及时安抚,若非胡七太奶拼着加重伤势重创金九爷,结局难料;更输在……揭开了冰山更残酷的一角。
金九爷与黑袍人(幽冥道)的勾结,比想象的更紧密。翠兰最后的警告,证实了他们早已是一丘之貉。那么,黑袍人手中的真正筹码——翠兰的孩子,无论是生是死,是魂是器,其处境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凶险。婴灵坊、鬼市、龙脉碎片、五脉旧怨……金九爷逃走前那番话,既是无能的狂怒,也是一种恶意的提醒——这潭水,深不见底,底下藏着的东西,远超他们目前的认知。
陆青阳摊开手掌。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颗米粒大小、晶莹剔透、却散发着淡淡悲伤与温暖气息的**结晶**。这是翠兰超度消散时,最后一点纯粹的“母性执念”与对他的“信任”所化,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意念的残留印记。握在手中,能微微感受到那丝与铜钱共鸣的、对孩子的牵挂。
他看着这颗结晶,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翠兰消散前的恳求,眼前闪过玻璃罐中假胎儿的景象,以及金九爷那怨毒的双眼。
他缓缓握紧手掌,将那点微凉却坚定的触感拢入掌心,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鬼市……婴灵坊……**等我**。”
晨曦透过窗棂,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那双疲惫却愈发清亮坚定的眼眸。
河娘娘的旧案,至此落下帷幕。但一场围绕龙脉、婴灵、幽冥道与陆家宿命的更大风暴,已随着七月十五的临近,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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