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阳第一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在屯子东头老陈家办白事的时候。
那天是头七回魂夜,按照本地习俗,孝子贤孙要请人主持“送魂”仪式。陈家儿子是陆青阳的初中同学,听说他现在“会看事儿”,便提着两瓶烧酒一条烟上门来请。
仪式本身并不复杂——无非是在子夜时分,于亡者生前常坐的炕头摆上供品,焚香诵经,送魂魄安心上路。陆青阳按胡七太奶教的流程走了一遍,整个过程平静顺利,亡者的标签显示为【安息·无执念】,显然已无牵挂。
问题出在仪式结束后。
陆青阳正收拾法器,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窗外有亮光一闪。他起初没在意,以为是月光反射。可紧接着又是一闪,这次他看清楚了——那是手机屏幕的光。
有人在外面偷拍。
陆青阳心里一沉,快步走到窗前。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夜风吹动老槐树的影子。但他“看见”了——在院墙的阴影处,残留着一个【躲藏·紧张】的标签,以及一串【逃离·匆忙】的脚印标签,一直延伸到巷子口。
“怎么了?”陈同学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问。
“刚才外面有人。”陆青阳说。
陈同学探头看了看,挠挠头:“不能吧?这大半夜的……”
陆青阳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三天后,预感成了真。
那天下午,陆青阳正在破庙里跟着李瘸子学习鼓谱——胡七太奶闭关前交代过,作为弟马,不能只依赖标签能力,传统的本事也得会一些。二神的鼓是沟通阴阳的重要媒介,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正练到“清路鼓”的第三段变奏,庙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黄小跑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居然捧着一部智能手机——陆青阳记得那是李瘸子去年淘汰下来的旧款,屏幕裂了道缝,平时就扔在供桌底下吃灰。
“出事了!出事了!”黄小跑的声音又尖又急,那张黄鼠狼脸上居然能看出人类般的慌张表情,“陆哥,老李,你们快看这个!”
它用毛茸茸的爪子笨拙地在屏幕上划拉着,好不容易点开一个视频,把手机塞到陆青阳手里。
视频的拍摄角度很刁钻,像是躲在什么地方偷拍的。画面摇晃得厉害,画质也一般,但能清楚地看到——那正是陆青阳在陈家主持送魂仪式的场景。
镜头里,他身着素色长衫(那是李瘸子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旧衣裳),手持三炷香,口中念念有词。供桌上的蜡烛火苗在夜风中摇曳,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诡异地打了个旋,然后笔直地冲上房梁。
视频到这里都还算正常,顶多算是记录了一场民俗仪式。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陆青阳的后背瞬间冒出了冷汗。
就在他诵经结束,将香插入香炉的刹那,视频画面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紧接着,香炉上方的空气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就像盛夏时节路面上的热浪,但形状却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那轮廓只存在了两三秒,随即消散。但拍摄者显然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因为镜头立刻推近,死死锁定了那片空气。
更糟的是视频的标题:
**【实拍!东北出马仙送魂全过程!最后三秒有高能!】**
发布者的ID叫“关东诡事记录员”,粉丝数显示有八千多。视频发布时间是昨天深夜,到现在已经有一千多个点赞,三百多条评论,还有两百多次转发。
陆青阳颤抖着手点开评论区。
热评第一条:“卧槽!最后那个是人影吧?绝对是吧?!”
第二条:“假的吧?特效做的,现在这种视频多了去了。”
第三条:“我是本地人,可以证实这确实是老陈家的白事。但有没有灵异成分……不好说。”
第四条:“博主敢不敢报地址?我去实地探访!”
第五条:“出马仙现在都这么年轻了吗?长得还挺清秀……”
陆青阳一条条往下翻,越看心越凉。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质疑真实性的,有纯粹看热闹的,有表示害怕的,还有几个ID看起来像是同行,留言的语气带着审视和探究。
“这、这是谁拍的?!”李瘸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这不是胡闹吗?!阴阳行当的规矩,法事过程严禁外传,更别说拍下来发到网上了!这是要遭报应的!”
黄小跑在供桌上急得团团转:“我是在‘推荐’里刷到的!系统推给我的!陆哥,咱们是不是暴露了?”
陆青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关闭视频,点开发布者的主页。
“关东诡事记录员”的主页里还有几十个视频,大多是关于东北各地的奇闻异事、民俗传说。有讲“黄皮子讨封”的,有说“狐仙嫁女”的,还有几个是实地探访废弃老宅、荒山野坟的vlog。
从内容看,发布者应该是个对民俗灵异感兴趣的年轻人,未必是恶意。但恰恰是这种“无心”,才更麻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触碰什么禁忌。
陆青阳的目光落在最新一条视频的发布时间上: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
“老李。”他转头看向李瘸子,“陈家那边,除了主家,当晚还有谁在场?”
李瘸子皱着眉头回忆:“我想想……除了陈家人,好像还有几个帮忙的邻居。对了,陈家小子是不是有个表弟?在县城读高中那个,放暑假回来帮忙的?”
陆青阳心里有数了。
他退出主页,正要关掉手机,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是短视频平台推送的另一个相关视频。
标题更惊悚:
**【深度解析!屯子里新来的出马仙到底是什么来路?】**
发布者ID:“东北民俗研究所”。
陆青阳的手指僵住了。
“点开看看。”李瘸子催促道。
视频点开,这次不是偷拍,而是一个类似科普讲解的风格。发布者没露脸,只用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在说话,背景是一些历史照片和资料图。
“各位网友大家好,最近有一条关于东北出马仙的视频在小范围传播。作为研究民俗多年的爱好者,我今天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陆先生’,到底是什么来路。”
“首先,根据视频里的环境和人物特征,我们可以确定地点是松江镇下属的某个屯子。而这位‘陆先生’,经过多方打听,基本可以确定是陆家堂口的新任弟马。”
画面切换到一张模糊的老照片——那是一栋三层青砖楼的老宅,门窗紧闭,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陆家,在关外出马界曾经是个响当当的字号。据说祖上是巡察天神的人间血脉,堂口鼎盛时期,胡黄白柳灰五脉仙家齐聚,弟子过百。但二十年前,陆家堂口突然衰败,掌堂弟马陆守诚神秘失踪,堂口也随之解散。”
“如今这位陆青阳,如果信息无误,应该就是陆守诚的儿子。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接手破败的堂口?是真有本事重振家业,还是只是想借祖辈名头招摇撞骗?”
视频到这里,语气还算是客观分析。可接下来的内容,就逐渐变味了。
“值得注意的是,在陆青阳出现前后,屯子里发生了好几起怪事。先是老渡口那边有人看见河里有红影子,接着是王老蔫家炕下有怪声,再然后是小孩子丢魂……而这些事,最后都‘恰好’被这位陆先生解决了。”
“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咱们不妨大胆推测一下……”
视频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几乎是在明说这些事可能跟陆青阳有关,甚至可能是他自导自演,为了立名扬威。
评论区的风向也开始转变:
“细思极恐……”
“我就说怎么这么巧,他一回来就出这么多事?”
“出马仙这行水很深,大家小心别被骗。”
“有没有人组团去打假?”
陆青阳关掉视频,把手机扔在供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庙堂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吹过荒草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是无数窃窃私语。
“这帮王八羔子……”李瘸子咬牙切齿,“什么都不懂就在那瞎说!当年陆家堂口为这一方百姓做了多少事?现在倒好,被人说成招摇撞骗!”
黄小跑也气得毛都炸起来了:“我去找他们!我把他们网线都咬断!”
“冷静。”陆青阳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现在发火没用。”
他在供桌前踱了几步,脑海中快速分析着眼前的局面。
首先,偷拍和传播视频这件事本身,已经触犯了行当里的大忌。阴阳之事,讲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最忌张扬。一来容易惊扰灵体,二来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三来……有些事,普通人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其次,那个“深度解析”视频虽然充满了恶意揣测,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却很值得警惕——发布者对陆家、对出马界的了解,绝不是普通网友的水平。要么是圈内人,要么是下了功夫研究的。
最后,也是最麻烦的一点:这件事已经传开了。
互联网时代,信息的传播速度是以往任何时代都无法比拟的。一条视频,一夜之间就能传到千里之外,被成千上万的人看到。而这些人里,可能有好奇的看客,可能有质疑的打假者,也可能有……真正懂行的人。
“陆哥,现在怎么办?”黄小跑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青阳沉思片刻,说:“两件事。第一,找到偷拍的人,把原视频删掉,尽量控制传播。第二,查清楚那个‘东北民俗研究所’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去找偷拍的!”黄小跑自告奋勇,“屯子里就那么大,能用智能手机拍视频的年轻人没几个。我一家家闻过去,准能找出来!”
它说着就要往外跑,被陆青阳拦住了。
“等等。”陆青阳从供桌底下又翻出两部旧手机——都是李瘸子这些年换下来的,“你带着这个,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还有,上网的时候小心点,别乱点链接,别泄露堂口的信息。”
黄小跑接过手机,爪子笨拙地摆弄了几下,居然很快就熟练了:“放心吧陆哥!我这几天可没白学!”
它说着,还得意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手机屏幕上,短视频APP、社交软件、浏览器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游戏图标。
李瘸子看得目瞪口呆:“你、你这黄皮子,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这有什么难的?”黄小跑撇撇嘴,“你们人类弄的这些玩意儿,不就是点来点去嘛。我看了几遍就会了。而且我发现,网上可多有意思的东西了!有人养狐狸当宠物,还有人拍黄鼠狼的日常……嘿,别说,有几个长得还挺俊。”
陆青阳和李瘸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这世道,真是变了。
连仙家都开始上网冲浪了。
黄小跑离开后,李瘸子忧心忡忡地说:“陆啊,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我总觉得,那个‘解析视频’是冲着咱们来的。你说……会不会是金九爷那边搞的鬼?”
陆青阳也有这个怀疑。
河娘娘事件后,金九爷表面上消停了,但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明着斗法吃了亏,转而在暗地里使绊子,这太符合金九爷的行事风格了。
而且,那个视频里对陆家历史的了解程度,绝非一般人能掌握的。金九爷作为关外出马界的老油条,知道这些内情再正常不过。
“有可能。”陆青阳说,“但没证据之前,先别下定论。当务之急是把眼前的麻烦处理好。”
两人正商量着对策,庙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这次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印有动漫图案的T恤,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自拍杆,杆头上还绑着个手机。他站在庙门口探头探脑,脸上写满了好奇和紧张。
“请、请问……陆大师在吗?”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发抖。
陆青阳走到门口,打量着他。年轻人头顶的标签很清晰:【网红博主·小透明】、【灵异题材爱好者】、【冒险精神·轻度】、【紧张·怕鬼】。
“我就是。”陆青阳说,“有事?”
年轻人眼睛一亮,连忙举起手机:“陆大师您好!我是做灵异探访直播的,ID叫‘夜游神小王’。我看了那个视频,对您特别感兴趣,能不能……”
“不能。”陆青阳打断他,“庙里不接待采访,不配合拍摄。请回吧。”
“别啊大师!”小王急了,“我就拍一点点,真的!而且我粉丝不多,就两三万,不会造成什么影响的!您让我进去看看吧,我保证不乱动东西……”
他说着就要往里挤。
陆青阳伸手拦住了他。这个动作很轻,甚至没碰到小王的衣服,但年轻人却感觉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半步都前进不得。
“规矩就是规矩。”陆青阳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请回。”
小王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陆青阳的眼睛时,心里没来由地一颤。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像是能看透他所有的念头。他忽然想起视频评论区里的一句话——“真正的高人,眼神跟普通人不一样”。
他退缩了。
“那、那好吧……打扰了……”小王讪讪地收起自拍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瘸子看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这还只是个开始。等那条视频传得更广,来的人会更多——好奇的、质疑的、想蹭热度的……咱们这破庙,怕是要成景点了。”
陆青阳没说话,只是望着屯子的方向。
夕阳西下,屯子里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几个放了学的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田埂,笑声传得很远。远处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唠嗑,手里的烟袋锅一明一灭。
很平常的乡村黄昏。
可陆青阳知道,这份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互联网就像一面镜子,把原本藏在阴影里的东西,赤裸裸地照给了全世界看。
而他,以及这座刚刚重燃生机的堂口,正站在镜子的中央。
“老李。”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得对。”陆青阳转身走回庙里,“现在这世道,抓鬼……确实得会上网了。”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那部屏幕裂了的旧手机,点亮屏幕。微弱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映在他眼中。
那光里,有焦虑,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既然镜子的光已经照过来了,那他要做的不是遮住光,而是学会在光里行走。
这是网络时代的“出马”。
也是他必须面对的,新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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