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跑是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找到偷拍者的。
那时屯子里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入睡，只有几盏路灯在夜风中发出昏黄的光。黄小跑化作原形——一只黄毛油亮的小黄鼠狼，借着夜色和墙角的阴影潜行，鼻子贴着地面一寸寸地嗅。
智能手机的气味很特殊：金属、塑料、电池酸液，还有人类手指反复摩擦后留下的油脂和汗味。这些气味在屯子这种地方，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明显。
它先排除了老人——老人用的多是老人机，气味简单。又排除了务农的壮年——他们的手机大多沾着泥土和庄稼汁液。最后，气味线索指向了屯子最东头的一户人家。
那是栋新建不久的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黄小跑绕到楼后，顺着排水管悄无声息地爬到了二楼窗台。
窗户关着，但没拉严窗帘。透过缝隙，黄小跑看见房间里亮着台灯的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趴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脸的兴奋和紧张。
电脑屏幕上开着的，正是那个短视频平台的后台界面。
少年ID叫“关东诡事记录员”。
黄小跑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房间里的布置。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民俗类的书籍：《东北民间故事集》《萨满文化研究》《出马仙秘闻录》……墙上还贴着几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附近几个有名的“凶宅”和“灵异地点”。
这是个狂热的民俗灵异爱好者。
黄小跑正要琢磨怎么进去，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叮咚”一声提示音——是私信的声音。
少年点开消息，看了几秒，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抓了抓头发，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数据——那条偷拍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三万，点赞数五千多，评论区的争论越来越激烈。
最后，少年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始打字回复。
黄小跑看得心急，可又不敢贸然闯入。它虽然能化形，也能用些小法术，但胡七太奶交代过：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能在普通人面前显露真身，更不能用法术干涉人间事。
这是规矩。
就在它着急的时候，屋里又传来“叮咚”一声。
这次不是私信，而是特别关注的提示音。少年愣了一下，点开通知，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靠！真的假的？！”
他声音太大，吓得黄小跑差点从窗台上滑下去。
只见少年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嘴里还念念有词：“哈尔滨……公寓闹鬼……游戏主播……这、这不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都市灵异事件吗？！”
黄小跑心里一动。
哈尔滨？公寓闹鬼？游戏主播？
这几个关键词让它隐隐觉得不安。它悄悄从窗台溜下来，落地后立刻掏出手机，给陆青阳发了条信息：
“陆哥，找到偷拍的人了，是个中学生，纯属好奇。但他刚才收到一条求助私信，哈尔滨那边的，好像挺严重。我把截图发你。”
信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陆青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具体什么情况？”陆青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还有李瘸子粗重的呼吸声——显然两人都没睡。
黄小跑把自己看到的复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那小子好像不打算删视频，他觉得这是‘记录民俗’。不过我觉得，哈尔滨那边的事更值得注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先回来。”陆青阳说，“等天亮再说。”
挂断电话，黄小跑又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少年还在电脑前忙碌着，时而打字，时而翻书，时而对着屏幕上的地图比划。
那副认真的模样，让黄小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它刚开启灵智，对人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整天躲在房梁上看这家人的生活，看那家人的悲欢，觉得人类真是这世上最有趣的生物。
可现在它知道了，有些好奇，是要付出代价的。
黄小跑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破庙里，陆青阳一夜未眠。
黄小跑带回来的信息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哈尔滨，市区公寓，游戏主播，闹鬼——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种预感：这件事，可能跟他有关。
不，准确说，是跟那个偷拍视频有关。
视频传播出去后，来找他的人会越来越多。而这些人里，不可能都是好奇的看客。总会有真正遇到麻烦的，走投无路的，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求助。
这个游戏主播，可能就是第一个。
天亮时分，黄小跑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更详细的消息——它趁着少年上厕所的间隙，溜进房间用手机拍下了那条私信的完整内容。
“陆哥你看。”黄小跑把手机递给陆青阳。
私信的内容很长，看得出求助者很慌乱，语无伦次：
“博主你好，我在哈尔滨上学，现在租房子住。我是一名游戏主播，ID叫‘夜猫子阿哲’。从上个星期开始，我直播的时候总出怪事。
“最开始是摄像头偶尔会拍到黑影，一闪而过，我以为是眼花了。但后来黑影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而且开始有形状了。有时候像是个人影，有时候又像是一团雾。
“我试过换摄像头，换房间，甚至换房子租，但都没用。黑影就像黏上我了，只要我一开始直播，它就出现。
“更可怕的是，最近两天，我直播间的观众也开始反映异常。有人说在背景里看到东西，有人说听到奇怪的声音，还有人说……说那个黑影在镜头里对着他们笑。
“我真的快崩溃了。报警没用，找房东也没用。我在网上搜了很多资料，看到你的视频，觉得你可能懂这些。求求你帮帮我，多少钱都行，只要能把这东西弄走……”
私信最后附了几张截图。
陆青阳点开第一张。
那是一张直播画面的截图，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画面中央是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男子，应该就是阿哲本人。他背后是卧室的布置：电脑桌、书架、一张单人床。
乍看之下没什么异常。
但陆青阳的目光落在了阿哲身后的墙壁上。那里，在书架和床之间的阴影处，有一团模糊的、不自然的暗影。
他放大图片。
暗影的轮廓渐渐清晰——那确实像个人形，佝偻着背，脑袋的位置是一片更深的黑暗，仿佛没有五官。而最诡异的是，这团影子并不是贴在墙上的，而是……悬浮在墙壁前几厘米的地方。
它的边缘在微微蠕动，像是活的。
陆青阳盯着那团影子，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看见”了。
在那张截图上，浮现出了一个标签。
不是贴在图上的水印，不是后期添加的特效，而是真正浮现在他视野里的、只有他能看见的标签：
**【网络寄生灵·初级】**
**【依附状态：活跃】**
**【寄生媒介：网络信号/摄像头】**
**【威胁等级：低（目前）】**
陆青阳的瞳孔猛然收缩。
网络寄生灵？这是什么？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标签，胡七太奶也从未提过这种东西。寄生灵他懂——就是依附在某个物体或地点上的灵体，比如老宅里的家鬼，比如依附在槐树根上的地灵。可“网络寄生灵”？网络也能被寄生？
“怎么了陆哥？”黄小跑察觉到他脸色不对。
陆青阳没说话，继续点开后面的截图。
第二张是在不同时间拍的，这次黑影出现在了书架上方，形状更清晰了些，隐约能看出有四肢的轮廓。
标签依旧存在，但多了一条：【成长中】。
第三张是最新的，拍摄于昨晚。这次黑影几乎占据了半个背景，而且……它转过了“头”。虽然依旧没有五官，但那种“注视”的感觉，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标签更新了：
**【网络寄生灵·初级→中级（进化中）】**
**【寄生范围扩展：从单一摄像头扩散至局域网】**
**【已具备初步意识】**
**【威胁等级：中（建议尽快处理）】**
陆青阳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这件事不简单。这种灵体，已经超出了他对传统灵异的认知。它不是地缚灵，不是怨魂，不是精怪——它是一种全新的、随着时代诞生出来的东西。
“陆哥？”李瘸子也凑了过来，看到截图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个啥玩意儿？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鬼’！”
“因为它可能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鬼。”陆青阳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黄小跑，你能联系上那个阿哲吗？”
“应该可以。”黄小跑说，“那小子——我是说那个博主——已经跟他聊上了，说要帮忙介绍高人。我可以冒充博主的小号，跟阿哲直接联系。”
“好。”陆青阳站起身，“现在就联系，问清楚具体情况。地址、发生时间、所有异常细节。还有……问问他，在出现异常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在直播时做过什么特殊的环节？”
黄小跑点点头，立刻开始操作。
李瘸子看着陆青阳在庙里来回踱步，忍不住问：“陆啊，你真打算接这活儿？哈尔滨可不近，坐火车得五六个小时。而且那是市区，人多眼杂，处理起来不方便。”
“我知道。”陆青阳停下脚步，“但我有种感觉，这件事……可能只是个开始。”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那个偷拍视频传开后，会有更多人知道咱们。而知道的人越多，来找咱们的‘麻烦’也会越多。有些麻烦可能是人为的，比如那个‘解析视频’。但有些麻烦……可能就像这个一样，是我们从未遇到过的新东西。”
他转过身，看向供桌上胡七太奶的牌位。
牌位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表面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胡七太奶闭关修炼时逸散出的灵力。三天闭关期已过去两天，明天这个时候，她就会出关。
“太奶说过，时代在变，灵异也在变。”陆青阳轻声说，“有些东西，是新时代的产物。如果我们还用老办法去对付，可能会吃大亏。”
李瘸子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对。我爷爷那会儿，最邪乎的不过是‘画皮鬼’‘僵尸’这些。到了我爹那辈，开始有‘电气鬼’——就是依附在电线、电器上的灵体。现在到你这辈……好家伙，直接上网了。”
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苦笑：“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这时，黄小跑那边有了进展。
“陆哥，联系上了！”它兴奋地举起手机，“阿哲回消息了，说愿意付五千块钱，包路费食宿，只要咱们能解决。他还发了更详细的资料过来。”
陆青阳接过手机。
阿哲的新消息里包含了地址信息——哈尔滨道里区某老式小区，租的是六楼的一个单间。还有一份事件时间线，详细记录了从第一次出现异常到现在的全过程。
最让陆青阳在意的，是其中一条信息：
“大概在出现异常的前一周，我参加了一个平台举办的‘恐怖游戏联播活动’。当时和另外几个主播一起玩一款新出的恐怖游戏，叫《镜中影》。那游戏特别邪门，玩到一半我电脑就蓝屏了，重启之后……就感觉不太对劲。”
《镜中影》。
陆青阳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阿哲发来的几张新截图。这些不是在直播时拍的，而是他用手机在房间里随手拍的。
其中一张，拍的是电脑屏幕黑屏时的倒影。
在倒影里，阿哲身后的墙壁上，那个黑影的轮廓清晰可见。而且……它伸出了一只“手”，搭在了阿哲的肩膀上。
阿哲本人毫无察觉。
标签在这张图上变得格外醒目：
**【网络寄生灵·中级】**
**【寄生完成度：30%】**
**【下一阶段：实体化（预计剩余时间：72小时）】**
陆青阳的呼吸一滞。
实体化？
如果让这东西完成实体化，会怎么样？它会从网络里“走”出来，变成现实中的存在吗？到那时，它还只是一个寄生灵，还是会变成更可怕的什么东西？
“陆哥，咱们去吗？”黄小跑眼巴巴地问。
陆青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供桌前，点燃三炷香，对着胡七太奶的牌位拜了三拜。青烟袅袅升起，在牌位前盘旋不去，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几分钟后，牌位上的金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一个声音在陆青阳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去。”
是胡七太奶的声音。她还在闭关，但这并不妨碍她用这种方式传递讯息。
“这种东西是新时代的产物，得去看看。”胡七太奶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严肃，“网络、信号、电子设备……这些是现代人生活的一部分，也会成为新时代灵异的温床。如果你要在这个时代立足，就必须学会应对它们。”
“我明白了。”陆青阳在心中回应。
“带上李瘸子和黄小跑。”胡七太奶继续说，“李瘸子的鼓声能稳定磁场，黄小跑对‘异常’的嗅觉敏锐。至于白素贞……让她留在堂口看守，顺便继续配药。你们这一去，可能需要用到她的东西。”
“是。”
“还有，”胡七太奶顿了顿，“小心点。这种寄生灵的根源，可能不在那个公寓里。你们要挖的，可能是一条很深的线。”
声音渐渐淡去。
陆青阳睁开眼睛，发现李瘸子和黄小跑都在看着他——显然，刚才他和胡七太奶的“对话”，两人都察觉到了。
“太奶怎么说？”李瘸子问。
“去。”陆青阳说，“明天一早就出发。老李，你准备法器，尤其是鼓。黄小跑，你负责联络和情报。我……”
他看向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色，看向屯子里那些开始忙碌起来的乡亲，看向更远处那条通往县城、通往哈尔滨、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公路。
“我来买火车票。”
这是他的第一个网络委托。
也是他，以及这座堂口，正式迈入新时代的第一步。
路还很长。
但有些路，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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