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屯子的第三天，陆青阳发现事情开始不对劲。
先是黄小跑捧着手机，眼睛瞪得溜圆地跑过来：“陆哥陆哥！你看这个！”
手机上显示的是阿哲的直播录屏切片，标题赫然是：【夜猫子阿哲亲述：东北陆大师显神通，公寓黑影一夜消失！】
视频里，阿哲虽然依旧憔悴，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他对着镜头讲述那天发生的事——当然，隐去了很多细节，只说请了位懂行的先生，用了些“传统方法”，事情就解决了。
评论区热闹非凡：
“真的假的？不是剧本吧？”
“我是阿哲老粉，他之前的状态确实不对劲，不像演的。”
“东北陆大师？有联系方式吗？我家好像也有点问题……”
“同求联系方式！”
“有没有可能是联合炒作？那个‘关东诡事记录员’之前不是发了偷拍视频吗？”
“细思极恐……”
陆青阳皱起眉头：“怎么会传成这样？”
“阿哲在直播里提了一嘴。”黄小跑划拉着屏幕，“结果就有人把之前的偷拍视频挖出来，还有人把那个‘深度解析’视频也翻出来，现在网上都传开了，说咱们是‘真·出马仙’，比金九爷那边还灵。”
“胡闹。”陆青阳抢过手机，想找删除键，却发现根本无从删起——这不是一条视频，是无数条转发、讨论、二次创作的内容。互联网的信息传播像野火燎原，一旦烧起来，根本不是一两个人能控制的。
更麻烦的是，第二天早上，破庙门口就多了几拨人。
有从县城专程开车来的中年人，说家里老母亲去世后总托梦，想让陆青阳帮忙“问问话”。有从隔壁镇来的年轻夫妻，说新买的二手房半夜总有脚步声，想请他“看看风水”。甚至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说是本地电视台的记者，想做个民俗专题报道。
陆青阳一个都没见。
他让李瘸子守在庙门口，自己躲在里面继续修炼《陆家心法》。可即便隔着墙壁，他也能“听见”那些人的交谈声、抱怨声、恳求声。那些声音里夹杂的情绪标签，像潮水一样涌来：
【焦虑】、【怀疑】、【病急乱投医】、【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不得不集中精神，在周身布下一层薄薄的“过滤层”，这才勉强挡住了那些杂乱的信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中午吃饭时，李瘸子愁眉苦脸地说，“今天挡回去了，明天还会来。名声传开了，躲是躲不掉的。”
陆青阳默默扒着碗里的饭。白素贞前天从长白山回来了，带回几个白家的小辈和一大堆药材种子，这会儿正在后院整理药圃。她倒是很淡定，说：“名声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积功德，用不好会惹麻烦。关键看你怎么用。”
怎么用？
陆青阳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些——既然继承了堂口，既然要走这条路，就不可能永远躲在屯子里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这么被动地被推到风口浪尖，让他很不舒服。就像被人硬推上了舞台，聚光灯打在脸上，他却还没想好要演什么。
下午，黄小跑又捧着手机跑来了，这次表情更复杂：“陆哥，有个……大网红找你。”
“谁？”
“灵探小薇。”黄小跑把手机递过来，“粉丝八百多万，专门做灵异探险直播的，算是这行里的顶流了。她私信过来，想跟你合作。”
陆青阳接过手机。
私信内容很正式，措辞礼貌，但透着职业化的精明：
“陆大师您好，我是灵异探访类主播@灵探小薇。关注到您近期处理的一些案例，对您的专业能力深感敬佩。现有一个合作企划想与您洽谈：
我们计划本周五晚探访哈尔滨著名的‘凶宅’——原民国时期日本领事馆旧址。该建筑有近百年历史，传闻众多，是东北地区最负盛名的灵异地点之一。
我们拟在直播中尝试‘笔仙’环节，旨在验证传闻真伪。考虑到安全因素，诚邀您作为专业顾问全程参与。直播收益分成可谈，初步方案为您占30%。
不知您是否有意向？盼复。”
后面还附了几个链接：一个是灵探小薇的主页，里面果然有八百多万粉丝，视频播放量动辄几百万；一个是关于那栋领事馆旧址的资料，民国建筑，抗战时期发生过惨案，解放后几度易手，现在空置待拆；还有一个是直播策划案的大纲，详细列出了时间、流程、应急预案。
陆青阳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想？”他问黄小跑。
“我……”黄小跑挠挠头，“我觉得不太对劲。这个灵探小薇明显是冲着流量来的，直播笔仙？这不明摆着是炒作吗？而且那栋领事馆……我听说过，邪得很。几十年前就有不信邪的人晚上进去，第二天疯疯癫癫跑出来，说看见穿和服的女人在走廊里走。”
“既然这么邪，她为什么还要去？”
“为了流量呗。”李瘸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现在这些网红，为了火什么都敢干。凶宅探险、笔仙招魂、半夜墓地直播……怎么刺激怎么来。之前不是有个主播，在殡仪馆外面直播，结果真招来东西，后来人就失踪了。”
陆青阳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着。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这明显是一场商业炒作，对方看中的是他的“专业”标签——一个真懂行的出马仙，配合顶流网红探访凶宅，这话题性够炒一个月了。而他一旦参与，就等于把自己彻底暴露在公众视野里，以后别想有清净日子。
可另一方面……
他点开那个领事馆的资料链接。
建筑照片是黑白的，三层砖木结构，典型的日式风格，窗户窄长，屋顶陡峭。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那股阴森感。资料里提到，抗战胜利后，这里曾作为临时监狱，关押过一批战犯。建国初期，一度改为档案室，但工作人员反映晚上总能听见哭声和脚步声，后来就废弃了。
最近几年，开发商想拆了重建，可每次动工前都会出怪事——要么工人莫名其妙受伤，要么设备突然故障，要么晚上工地上出现鬼火。最后不了了之，至今空置。
标签在照片上浮现：
**【凶宅·多重怨念聚合】**
**【危险等级：高】**
**【不建议普通人进入】**
“这东西……”陆青阳喃喃道。
“很凶？”李瘸子问。
“不是一般的凶。”陆青阳放大照片，仔细看着建筑的细节，“你看这里——屋檐的角落，窗户的阴影，还有门口的石阶……到处都残留着怨念。这不是一个两个亡魂，是一群，而且被困在里面很长时间了，怨气已经和建筑本身融合在一起。”
他抬起头：“如果真的有人进去玩笔仙，等于是在一堆炸药旁边玩火。稍有不慎，就不是招来一两个鬼那么简单，可能会把整个建筑里积压的怨念全都引爆。”
“那更不能去了！”黄小跑急道，“他们找死是他们的事，咱们没必要掺和。”
陆青阳没说话。
他看着那条私信，看着那栋领事馆的照片，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如果自己不去，那些人去了，出了事怎么办？
灵探小薇团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直播，从策划案看，他们准备了不少“道具”——电磁场探测仪、红外摄像头、温度计、录音笔……都是科技手段。可这些东西，对付一般的灵异现象或许有用，对付这种级别的凶宅，就跟用玩具枪打坦克一样可笑。
一旦出事，可能就是人命。
“陆哥，你不会真想去吧？”黄小跑看出了他的犹豫。
“我在想……”陆青阳缓缓说，“如果那里真的那么危险，咱们不去，他们去了出事，算不算咱们的因果？”
李瘸子和黄小跑都愣住了。
这是个很玄的问题，但确实是出马行当里必须考虑的——见死不救，尤其是明知对方有危险却袖手旁观，会不会沾染业障？
堂口规矩第一条：行善积德为本。
“可是……”李瘸子还想劝。
就在这时，供桌上胡七太奶的牌位忽然亮了一下。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凝结成一行字：
“先见见人。”
陆青阳看着那行字，明白了胡七太奶的意思——不急着做决定，先看看对方是什么人，什么目的。
他回复了私信：“可以见面谈。时间地点？”
灵探小薇的回复快得出奇：“明天下午两点，哈尔滨中央大街星巴克。我订了包厢，地址发您。”
第二天中午，陆青阳带着李瘸子和黄小跑再次坐上了去哈尔滨的火车。
这次的心情和上次完全不同。上次是去解决问题，目标明确；这次是去谈判，前途未卜。
两点整，他们走进中央大街那家星巴克。服务员引他们到二楼的包厢，推开门，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长发，妆容精致，穿着时尚的黑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个小小的骷髅头吊坠。她看见陆青阳，立刻站起身，露出职业化的微笑：“陆大师？我是王薇，网名灵探小薇。这位是我的助理兼摄像，小张。”
标签在她头顶浮现：
**【网红·顶流】**
**【焦虑症·重度（药物控制）】**
**【失眠·长期】**
**【被某种东西标记（微弱）】**
陆青阳心里一动。
被某种东西标记？
他仔细看去，在王薇的眉心处，确实有一缕极淡的灰色气息，像是一根细线，一直延伸到远方。标签显示：【标记·来源不明】、【微弱·时有时无】。
这不是普通的晦气，也不是被鬼缠身的迹象，而是一种……更特殊的联系。
“陆大师请坐。”王薇示意他们坐下，动作熟练地招呼服务员点单，“不知道您喝什么？美式？拿铁？或者茶？”
“白水就行。”陆青阳坐下，目光一直在王薇身上打量。
不是不礼貌，而是在观察那个“标记”。
王薇显然习惯了被人注视，并不在意，她让助理小张拿出平板电脑，调出详细的策划案：“陆大师，我先简单介绍一下这次直播的核心思路……”
她讲了十分钟，内容很专业——从直播时间段的选择（周五晚十点开始，正是流量高峰），到环节设置（先导片引入、建筑历史讲解、分区探索、笔仙环节、专家解读），再到应急预案（随行医生、安保人员、紧急撤离路线）。
甚至还有数据预测：预计实时在线人数破百万，话题热度能上全国热搜前三，分成按30%算，陆青阳至少能拿到六位数。
“听起来很完美。”陆青阳等她说完，缓缓开口，“但有个问题。”
“您说。”
“你们准备怎么应对真正的灵异事件？”陆青阳直视她的眼睛，“我是说，如果笔仙真的招来了东西，不是你们安排的‘节目效果’，而是真货。你们怎么办？”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助理小张尴尬地笑了笑：“陆大师真会开玩笑，这世上哪有……”
“有的。”陆青阳打断他，目光依旧看着王薇，“王小姐，你做了这么久灵异直播，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事，不是开玩笑。”
王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陆大师果然是专业人士。不瞒您说，我确实遇到过几次……无法解释的情况。”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去年在山西探访一个废弃矿井，直播到一半，所有设备同时失灵。不是没电，是直接黑屏。我们撤出来后查看录影，发现黑屏前最后一帧画面里……矿井深处有个人影在朝我们招手。”
“还有一次在重庆的老防空洞，温度计显示局部温度骤降了十五度，录音笔里录到了清晰的脚步声，但当时洞里只有我们三个人。”
她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我知道这行有风险，所以每次直播都做足准备。但实话实说……那些准备，更多是心理安慰。如果真的遇到解决不了的东西，我们只能跑。”
很坦诚。
陆青阳对她的印象稍微好了一点。
“那为什么还要做？”他问。
王薇沉默了几秒，苦笑道：“最开始是为了流量，为了赚钱。但做久了……我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对这些东西产生了兴趣。我想知道，那些传说到底是真是假，人死后到底有没有灵魂，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背后到底是什么。”
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但也有一丝真实的求知欲。
标签更新：【执念·探寻真相】。
“所以这次找您合作，不是纯粹的商业行为。”王薇认真地说，“我知道领事馆很危险，网上那些传闻可能都是真的。但我还是想去，想去亲眼看看。而您……是我能找到的，最有可能确保我们安全的人。”
陆青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问胡七太奶：“太奶，您怎么看？”
没有声音回应，但他感觉到牌位在微微发热——那是胡七太奶在“看”着这里。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
“我可以参与。”他说，“但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直播流程必须听我的。我说不能去的地方，绝对不能去。我说不能做的环节，绝对不能做。”
“可以。”
“第二，笔仙环节要改。不是你们玩，是我来操作。而且必须在指定的时间、指定的位置进行，全程按照我的规矩来。”
王薇犹豫了一下：“那直播效果……”
“安全第一。”陆青阳不容置疑，“如果不同意，现在就结束。”
“……同意。”
“第三，分成我不要30%，我要50%。”
助理小张差点跳起来：“50%？！这太高了！我们团队这么多人，设备、场地、宣传……”
“那就免谈。”陆青阳站起身。
“等等！”王薇拦住他，咬了咬牙，“50%……可以。但我有个要求——如果直播成功，您要答应和我长期合作。不是雇佣关系，是合作伙伴。以后我有类似的企划，您有优先参与权，分成另议。”
陆青阳看着她的眼睛。
他在那里面看到了野心，看到了算计，但也看到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可以。”他重新坐下，“还有最后一个条件——直播前，我要先去领事馆实地勘察一次。就我一个人，不带你们。”
“什么时候？”
“今晚。”
王薇和助理对视一眼，最后点头：“好。我安排车送您过去。但您要保证……安全。”
“我会的。”
谈判结束。
走出星巴克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哈尔滨的秋天来得早，街上已经有了凉意。王薇把他们送到门口，忽然问了一句：“陆大师，您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陆青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相不相信，有些东西最好不要去招惹。”
王薇愣在原地。
陆青阳转身离开，留下最后一句话：“明晚八点，我给你们答复。如果我觉得那里太危险，直播取消，定金退你。如果我觉得可以……那就按计划进行。”
坐上车时，李瘸子忍不住问：“陆啊，你真要陪他们玩这么大？”
陆青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轻声说：“不是陪他们玩。”
“那是……”
“那座领事馆里的东西，迟早要处理。”陆青阳说，“与其等哪天有不知死活的人闯进去酿成大祸，不如趁现在，用可控的方式解决。”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想看看，那个王薇身上的‘标记’，到底是什么。”
车子驶向城市深处。
前方，那栋民国时期的领事馆旧址，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像是某种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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