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下葬的地方在屯子西边的坟茔地,背靠矮山,面朝一片枯黄的草甸子。棺材入土,填土,立碑。整个过程陆青阳都像在梦游,耳边是亲戚们的哭声和唢呐的悲鸣,眼前却漂浮着各式各样的标签。
二叔头上顶着【悲伤】【疲惫】【对未知的担忧】;几个远房婶子身上挂着【礼节性哀伤】【盘算晚饭】;就连那吹唢呐的老头,头顶都飘着个【职业病·肺气肿初期】。
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信息面板,每个人头顶都顶着状态栏。
陆青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坟头。新土散发着潮湿的气味,墓碑上爷爷的名字还泛着青石原本的颜色。没有标签。死人身上没有标签,只有活人才有。
他忽然想起父亲。如果父亲还活着,现在该是什么样子?头顶会挂着什么标签?【失踪】【被困】还是……【伪装】?
“青阳,来给爷爷磕最后一个头。”二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青阳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地上。闭上眼的瞬间,他感觉有只手轻轻按在了他肩上。
是胡七太奶。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手掌的温度透过羽绒服传来,不冷不热,刚好让人安心。
“陆老爷子走得很安详,”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魂魄已归地府,无牵无挂。你们陆家后人行正坐端,自有福报。”
这话说得平常,但奇怪的是,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心头一松,好像压着的什么东西被拿走了。二叔脸上的愁容淡了些,几个本来在盘算晚上吃什么的婶子也露出肃穆的神情。
陆青阳抬头看她,正好对上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金光。
标签:【安魂咒·生效中】。
她在帮爷爷安魂,也在安抚活人。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陆青阳和胡七太奶最后离开坟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您刚才用了什么法术?”陆青阳问。
“小把戏。”胡七太奶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人死后的头七天,魂魄不稳,容易受活人情绪影响。我念段安魂咒,对死人对活人都好。”
“您不是说仙家重诺,不干涉普通人吗?”
“这不叫干涉,这叫善后。”胡七太奶斜他一眼,“你爷爷是我的弟马,我送他一程,天经地义。”
陆青阳没再问。他发现自己开始适应这个老太婆的说话方式了——看似刻板,其实处处留有余地。
回到老宅,院里已经收拾干净。灵堂撤了,白布摘了,只剩堂屋正中的供桌上还摆着爷爷的遗像和香炉。陆青阳点了三炷香插上,青烟笔直。
“接下来怎么办?”他转身问。
胡七太奶正坐在门槛上,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叠黄符纸,一盒朱砂,一支秃了毛的毛笔,还有个小铜铃。
“等。”
“等什么?”
“等你的第一个客户。”胡七太奶蘸了朱砂,在黄符上画着什么,“你父亲当年接的第一个活儿,就是今天这个时辰上门的。父业子承,这是规矩。”
陆青阳皱眉:“您怎么确定会有人来?”
“因为翠兰等不及了。”胡七太奶画完一张符,拎起来吹了吹,“她昨晚来找过你,你没忘吧?”
院墙外那行湿漉漉的梅花脚印。
陆青阳心头一紧:“她是……”
“河娘娘。几十年前被沉河祭神的姑娘。”胡七太奶把画好的符叠成三角形,递给他,“揣兜里,防身。她现在怨气还没冲你,是因为你身上有陆家血脉,她认得。但鬼魂这东西,时间久了神智会模糊,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认不出来了。”
陆青阳接过符,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标签:【驱邪符·初级】。
“如果她真来了,我怎么办?”
“看见标签,判断状态,想解决办法。”胡七太奶说得轻描淡写,“你是编纂因果的料子,不是打架的料子。用脑子,别用蛮力。”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冲进来,脸色惨白,满头大汗。看见陆青阳,扑通就跪下了。
“陆、陆先生!救命啊!”
陆青阳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胡七太奶却稳坐如山,连眼皮都没抬。
“慢慢说。”陆青阳扶起汉子。
汉子叫王老四,屯子北头种大棚的。他语无伦次地讲了半天,陆青阳才听明白:王老四的母亲,三天前开始不对劲。先是半夜说梦话,念叨“翠兰别拉我”;然后白天也神情恍惚,总往河边走;昨天晚上更邪乎,老太太坐在炕上,用完全不是自己的声音唱起了几十年前的老调子,唱的还是“河伯娶亲”的祭歌。
“今早起来,我妈她、她……”王老四声音发颤,“她眼睛翻白,掐着自己脖子说‘替我,替我’!陆先生,我知道你爷爷以前懂这些,您、您能不能去看看?”
陆青阳看向胡七太奶。老太婆终于抬起头,对王老四说:“你先回去,我们准备一下,马上过去。”
王老四千恩万谢地走了。
“真是翠兰?”陆青阳问。
“八九不离十。”胡七太奶收起朱砂毛笔,“但她不直接害人,而是附身活人传话,说明她还有一丝理智,不想造杀孽。这是好事。”
“那我们现在去?”
“去。”胡七太奶站起来,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陆青阳眼疾手快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他低头,看见老太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发白。
“您怎么了?”
“旧伤……”胡七太奶咬牙挤出两个字,“发作了……”
她整个人开始虚化,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在实体和半透明之间闪烁。陆青阳看见她身上的标签疯狂跳动:【旧伤·雷劫】的蓝色电芒大盛,【灵力枯竭】变成刺眼的深红色,而一个新标签正在浮现:【剧痛·濒临崩溃】。
“胡七太奶!”陆青阳急了。
老太婆已经说不出话,身体往下滑。陆青阳半扶半抱地把她挪到墙边的木凳上,她蜷缩成一团,手指死死抠着凳沿,指节发白。
怎么办?
标签……对,标签!
陆青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集中精神看向她。那些跳动的标签像弹幕一样层层叠叠,但他找到了最刺眼的那个:【剧痛·濒临崩溃】。
怎么改?改成什么?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昨晚在破庙里,他是本能地贴了【镇痛】,但现在他清醒着,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别疼了……”他低声念叨,像昨晚一样伸出手。
指尖触到胡七太奶冰凉的额头。
没有反应。
标签还在跳动,老太婆的痛苦没有缓解。
“为什么不行……”陆青阳慌了。
胡七太奶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集……中……想象……你想要……的结果……”
集中。想象。
陆青阳闭上眼,屏蔽掉所有杂念。他想象胡七太奶不疼了,想象她恢复平静,想象那些蓝色电芒退去……
再睁开眼时,他看见【剧痛】标签的边缘开始模糊,像被橡皮擦擦去一角。
有用!
他不敢分神,死死盯着那个标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止疼,立刻,马上!
标签开始变形。字迹扭曲,重组,颜色从深红褪向橙黄……
【剧痛·濒临崩溃】→【镇痛:持续12时辰】。
成了!
微光从陆青阳指尖迸发,像滴入水面的墨,瞬间扩散到胡七太奶全身。那些狂躁的蓝色电芒像被安抚的野兽,缓缓暗淡下去。老太婆紧绷的身体放松了,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虚化的边缘重新凝实。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
琥珀色的瞳孔还有些涣散,但至少有了焦距。她看着陆青阳,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给您贴了镇痛标签。”陆青阳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软。就这么几秒钟,他感觉自己像是跑了个马拉松,后背全是汗,脑子嗡嗡作响。
胡七太奶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至少不发抖了。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昨晚在破庙,你碰巧成功,我可以理解。但刚才,你是清醒的,有意识的。”
陆青阳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着您别疼了,然后标签就变了。”
胡七太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真正带着惊讶和欣慰的笑。
“编纂因果……”她喃喃,“你父亲看了二十年,只能看,不能动。你才觉醒一天,就能主动修改。陆青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青阳摇头。
“意味着你血脉里的权柄,比你父亲、比你爷爷、比你陆家历代先祖都强。”胡七太奶站起来,虽然还有些摇晃,但已经能自己站稳,“难怪……难怪当年那位天神要私分权柄下凡,这力量确实不该只在天上。”
她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脸色恢复了些红润。
“走吧。”她说。
“您还能走?”
“能。你那镇痛标签效果不错,至少今天倒不了。”胡七太奶拿起拐杖,“再不去,王老四他妈真要出事了。”
陆青阳挣扎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有层淡淡的虚汗。
“这能力……每次用都这么耗神?”
“刚开始都这样。”胡七太奶推开院门,“等你修炼入门,学会调动天地灵气补充自身,就不会了。现在,你用的是自己的本命精气,省着点用。”
本命精气。听起来就不是什么能随便浪费的东西。
两人出门,往屯子北头走。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屯子里家家户户亮起灯,炊烟和饭菜香飘出来,是人间烟火气。
但陆青阳知道,就在这片烟火气下面,藏着另一个世界。
一个属于鬼魂、仙家、因果和标签的世界。
而他,已经一脚踏进去了。
快到王老四家时,胡七太奶忽然停下,转头看他。
“记住,”她说,“待会儿看见翠兰,别慌。她是个可怜人,不是恶鬼。你父亲当年没能超度她,现在轮到你了。这是你的第一课,也是你父亲留下的作业。”
陆青阳点头,握紧了兜里那张驱邪符。
符纸微微发烫。
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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