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三秒。
三秒钟,在平常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直播中,在领事馆这个阴森的环境里,三秒钟的黑暗足够让一百多万观众的心提到嗓子眼。
弹幕疯了:
“怎么黑了?!”
“停电了?”
“画面呢?!声音呢?!”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我听见了!‘看我’!”
“我也听见了!好恐怖!”
“不是剧本吧?!”
三秒后,备用电源启动。
灯光重新亮起,但比之前暗了很多,像是电压不足。摄像机重新运转,画面恢复,对准了那张桌子——以及桌上那摊暗红色的、发光的液体。
王薇的手还和陆青阳的手交叉握着铅笔,但两人都已经松开了力。铅笔倒在纸上,笔尖浸在那摊液体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溶解”。
不是化学意义上的溶解。
而是那液体在“吸收”铅笔——铅笔的木质部分开始软化、变形,像是被高温烘烤的蜡烛,最终融入液体中。金属的笔头部分则开始锈蚀,几秒钟内就变成了一堆暗红色的铁锈。
那液体,在“吃”东西。
“别碰!”陆青阳厉声喝道,阻止了一个想上前查看的工作人员。
他松开王薇的手,站起身。王薇还僵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摊液体,瞳孔扩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标签显示:【精神污染·中度】、【锚点绑定:60%】。
绑定程度在加深。
那液体还在扩散。从桌子中心开始,沿着纸上的裂痕蔓延,像是有生命的血管网络。裂痕延伸到哪儿,液体就跟到哪儿。很快,整张纸都被染成了暗红色,表面的字迹——汉字、数字、字母——开始扭曲、重组。
陆青阳紧盯着那些变化的字迹。
笔仙仪式写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都-在-这-里。”“看-看-我-们。”
现在,这些字正在消失。
被新的“字”取代。
但那些新字,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
它们像是一串串毫无规律的乱码,又像是某种古老而扭曲的符号,甚至像是……电路板上的二进制代码。这些“字”在暗红色的纸面上流动、旋转、重组,速度越来越快。
直播镜头拉近,给了一个特写。
弹幕里开始出现异常:
“那些是什么字?”
“没见过……”
“像乱码”
“等等,我电脑屏幕在闪!”
第一个异常报告出现后,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类似的评论如潮水般涌来:
“我手机也在闪!”
“我这边画面卡了!”
“弹幕怎么变慢了?”
“我收到一条乱码私信……”
陆青阳猛地看向王薇手中的直播设备。
手机屏幕上,直播间后台数据显示:实时在线人数还在飙升,已经突破一百五十万。但弹幕发送频率出现了异常——不再是密密麻麻的、内容各异的评论,而是开始出现大量重复的、一模一样的文字:
“看我”
“看我”
“看我”
“看我”
这些“看我”的弹幕一开始还夹杂在正常弹幕中,但很快,比例开始失衡。十条弹幕里有七条是“看我”,然后是八条,九条……
到最后,整个屏幕都被“看我”两个字刷屏了。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一片由文字组成的蝗虫群,遮蔽了所有画面,遮蔽了所有声音,只剩下这两个字,以疯狂的速度刷新、滚动。
“关掉直播!”陆青阳对王薇喊道。
王薇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操作手机。但屏幕像是卡死了,不管她怎么点,都没有反应。后台数据显示:直播仍在继续,但控制权……好像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它……它在抢我的直播!”王薇声音发颤。
陆青阳的心沉了下去。
他环顾四周,在黑暗的大厅里,看见了更多异常。
那些灰色的网络——秽物的“身体”——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活跃度在蠕动。它们不再局限于建筑内部,而是开始向外延伸,顺着电线,顺着网线,顺着一切能传导信号的介质,向外扩散。
而在他的标签视野里,空气中浮现出一个全新的、巨大的标签:
**【概念秽物·屏幕后的窥视者(觉醒)】**
**【状态:网络寄生模式启动】**
**【寄生范围:直播信号覆盖的所有设备】**
**【当前感染设备数:1,537,892(持续增长中)】**
一百五十三万台设备!
而且还在增加!
这个秽物,正在顺着直播信号,入侵每一个正在观看直播的手机、电脑、平板!
“老李!”陆青阳转头喊道,“敲鼓!净化磁场!”
李瘸子早就准备好了。他背上的镇魂鼓已经取下,无线麦克风贴在鼓皮内侧。听到指令,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鼓槌,开始敲击。
“咚——咚咚——咚——”
鼓声响起。
不是乱敲,而是有节奏的、蕴含着特定韵律的“净化鼓谱”。这是李瘸子家传的本事,通过鼓声的震动频率,可以干扰、净化异常的能量场。
鼓声通过麦克风,传进直播信号里。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刷屏的“看我”弹幕,在鼓声响起后,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虽然只有不到半秒,但确实停了。
然后,它们又开始滚动,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一部分弹幕甚至恢复了正常内容:
“刚才怎么了?”
“我手机好了!”
“鼓声有用!”
“陆大师牛!”
有效!
但陆青阳的脸色并没有放松。
因为他看见,标签显示秽物的【网络寄生模式】并没有停止,只是在【净化鼓声】的影响下,【感染速度】从【急速】降到了【快速】。
感染还在继续。
“黄小跑!”陆青阳又喊。
“在!”黄小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那是它准备的备用设备,接的是独立网络,不受现场信号影响。
“监控感染情况!统计感染设备特征!”
“明白!”
黄小跑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它早就编写了一个简单的监控程序,能通过直播间的数据接口,大致判断哪些设备出现了异常。
几秒钟后,它抬起头,脸色难看:
“陆哥,情况不妙。感染不是随机的,有规律!”
“什么规律?”
“首先,所有被感染的设备,都是在直播开始后全程观看的,没有中途退出过。”黄小跑语速飞快,“其次,这些设备的用户,在直播过程中发送过弹幕,尤其是……发送过和‘恐怖’‘害怕’‘有鬼’相关的弹幕。”
它顿了顿,声音发干:“最后,所有被感染的设备,现在都在……自动录制直播内容。不是用户自己录的,是设备在‘自己’录。”
陆青阳明白了。
秽物在筛选“宿主”。
它通过直播,筛选出那些最容易“相信”它、最容易产生“恐惧”的观众,然后入侵他们的设备,录制自己的“存在证据”。这些录制的视频,即使直播结束,也会保存在设备里,继续传播它的“概念”。
它在自我复制。
就像病毒。
“必须切断直播信号。”陆青阳做出决定,“物理切断。”
他看向王薇团队的技术人员:“总控台在哪里?”
“在、在外面车上……”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结结巴巴地说。
“带我去。”
两人冲出领事馆,跑向停在街边的商务车。车里,直播总控台亮着十几块屏幕,显示着各种数据:观看人数、弹幕数量、信号强度……
观看人数:1,621,407。
还在涨。
“怎么切断?”陆青阳问。
“按这个红色按钮,紧急停止。”技术员指着一个醒目的按钮,“但一旦按了,直播间会立刻关闭,所有观众会被踢出去,而且……而且王姐的账号可能会被平台处罚,甚至封禁。”
“管不了那么多了。”陆青阳伸手就要按。
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按钮的瞬间——
总控台所有的屏幕,同时黑屏。
不是断电。
是屏幕上出现了同一个画面:
那摊暗红色的液体,在桌子上蠕动的特写。
液体表面,倒映出一张模糊的脸——不是任何具体的人脸,而是一张由无数细小面孔拼凑而成的、不断变幻的“集合脸”。
那张“脸”的“嘴巴”位置,一开一合。
虽然没有声音,但陆青阳“读”出了它的口型:
“看……我……”
然后,所有的屏幕,开始出现裂痕。
不是物理裂痕,是画面里的裂痕——就像之前那张纸一样,屏幕上出现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管”,迅速蔓延,很快布满了整个屏幕。
标签在屏幕上浮现:
**【概念秽物·入侵完成】**
**【控制设备:直播总控台】**
**【下一步:反向渗透】**
反向渗透?
陆青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车里另一个技术员的尖叫:
“我的手机!我的手机在自动拍照!”
他转头看去,那个技术员的手机屏幕亮着,摄像头正对着他自己的脸,在疯狂连拍。照片一张张生成,每张照片上,技术员的脸都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扭曲,到最后,甚至变成了……那张“集合脸”的轮廓。
“扔掉!”陆青阳喝道。
技术员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但手机还在工作。摄像头对准天花板,继续拍照。闪光灯疯狂闪烁,在黑暗的车厢里制造出一明一灭的诡异光效。
而每一张拍出来的照片,都在屏幕上自动显示。
照片里,天花板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由无数细小面孔组成的,巨大的,覆盖了整个天花板的……
脸。
它在“看”着车里的人。
“回建筑里!”陆青阳当机立断,“那里有结界,能暂时阻挡它!”
两人狼狈地逃回领事馆。
一进门,陆青阳就感觉压力骤减——胡七太奶布下的结界在起作用,阻挡了秽物的一部分力量。
大厅里,情况也没有好转多少。
桌子上的那摊液体已经扩散到了地面,形成了一片直径两米的暗红色“沼泽”。沼泽表面还在冒泡,每个泡泡破裂时,都会释放出一小团灰色的雾气,雾气在空中凝聚,又形成新的、小型的“集合脸”。
李瘸子还在敲鼓,但额头已经见汗。鼓声虽然还能抑制秽物的扩散,但明显越来越吃力。
王薇瘫坐在墙角,被两个工作人员护着。她手里还拿着直播设备,但屏幕已经完全被“看我”两个字占据。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嘴里无意识地重复:
“看我……看我……看我……”
标签显示:【精神污染·重度】、【锚点绑定:80%】、【同化进程:15%】。
她在被同化。
如果绑定达到100%,她就不再是王薇了。
她会变成秽物的一部分,变成它在现实世界的“代言人”,甚至……变成它在网络上的“新主播”。
“太奶!”陆青阳在心中急呼,“现在怎么办?!”
胡七太奶的虚影在他身边浮现,比之前淡了很多,显然维持结界消耗巨大。
“两个选择。”她的声音直接传入陆青阳脑海,“第一,强行切断所有网络连接,包括现场所有人的手机、设备,然后我用最后的力气引爆结界,把秽物暂时困在这栋建筑里。但这样只能拖延时间,它迟早会突破。”
“第二呢?”
“第二……”胡七太奶沉默了一秒,“你进入‘虚拟空间’,在信息层面和它正面对抗。”
“虚拟空间?”
“就是网络世界。”胡七太奶解释,“那个秽物现在一半在现实,一半在网络。现实这部分,我们有结界困着,暂时安全。但网络那部分,正在疯狂感染设备。如果你能在虚拟空间里找到它的‘核心’,用你的标签能力给它贴上【净化】或者【消散】的标签,或许能从根本上解决它。”
陆青阳心脏狂跳:“我怎么进去?”
“用你的意识,顺着网络信号反向追踪。”胡七太奶说,“但风险极大——你的意识可能会被困在虚拟空间里,肉身变成植物人。而且,如果你在虚拟空间里失败,你的意识可能会被它吞噬,成为它的一部分。”
几乎没有犹豫,陆青阳做出了决定。
“我选第二种。”
他看着大厅里那些被感染的人,看着王薇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些还在刷新的“看我”弹幕。
“告诉我怎么做。”
胡七太奶深深看了他一眼。
“盘膝坐下,手握八卦镜。我会用我的灵力护住你的意识核心。李瘸子,继续敲鼓,用鼓声稳住他的肉身。黄小跑,监控他的生命体征,一旦出现异常,立刻叫醒他。”
“记住,青阳。”胡七太奶最后说,“在虚拟空间里,你看见的一切,都是‘信息’的投影。不要被表象迷惑,要看清‘本质’。”
陆青阳点头,盘膝坐下,将八卦镜平放在膝上。
镜子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陆家心法》。
意识渐渐脱离肉身,顺着大厅里弥漫的网络信号,逆流而上。
他“看见”了——无数条光之河流,从领事馆出发,流向城市的各个角落,流向全国各地,流向每一台正在观看直播的设备。
他选择了其中最粗、最亮的一条。
那是通往秽物“核心”的主干道。
意识,投入光河。
虚拟空间之战,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