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四家在屯子最北头,紧挨着那片白桦林。三间砖房带个大院子,院里堆着蔬菜大棚用的塑料膜和竹竿。天已经全黑了,屋里亮着灯,但灯光昏黄,在窗户纸上投下摇晃的人影。
还没进门,陆青阳就感觉到一股阴冷。
不是冬夜的寒冷,是另一种更刺骨、更黏腻的冷,像把手伸进冰水里,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感觉到了?”胡七太奶低声问。
“冷。”陆青阳实话实说。
“那是阴气。”老太婆从袖子里摸出个小铜铃,握在手里,“活人阳气旺,聚在一起就像个火炉。但如果有个阴气特别重的东西在附近,就会把‘火炉’压灭。你感觉到冷,是因为你的半窍对阴气敏感。”
半窍。这词胡七太奶提过好几次了。
“到底什么是半窍通透?”陆青阳问,“您之前没说清楚。”
胡七太奶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衡量该说多少。这时院里传来脚步声,王老四跑出来开门,脸色比下午还难看。
“陆、陆先生,您可算来了!”他声音发颤,“我妈她……她又开始了!”
屋里传来女人的歌声。不是年轻女人的声音,是个老太太苍老嘶哑的嗓子,但唱的调子却是几十年前的民间小调,婉转哀怨:
“三月里呀桃花开,河伯老爷要娶亲~
谁家的姑娘命里带煞呀,穿上红衣上花轿~
一抬抬到渡口边呀,亲爹亲娘哭断肠~
红盖头呀往下掀,今生无缘等来生~”
歌词听不清,调子却钻心。陆青阳听得后背发凉。
“进去。”胡七太奶推了他一把。
屋里很乱,炕上被褥掀了一地。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坐在炕沿,背对着门,正对着墙唱歌。她穿着旧式的大襟袄,头发花白,但坐姿僵硬,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
王老四的老婆缩在墙角,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两人都在发抖。
“妈……”王老四小心翼翼叫了一声。
老太太不回头,继续唱:
“河水深呀河水冷,红嫁衣呀变寿衣~
肚里娃娃踢呀踢,娘亲带你见阎王~”
最后一句唱完,她忽然不唱了。
屋里死寂。
然后,老太太缓缓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来。
陆青阳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是王老四母亲的脸,皱纹、老年斑、下垂的眼袋都对。但那双眼睛——眼白占了绝大部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更诡异的是,她的嘴角向上咧着,露出一个僵硬到恐怖的“笑容”。
标签在她头顶浮现:
【附身·翠兰】
【怨气缠绕·中度】
【执念·寻子】
【理智残存·30%】
还有一行小字:【倒计时:7小时32分(完全丧失理智)】
“翠兰。”胡七太奶开口,声音平静,“认得我吗?”
老太太——或者说翠兰——的脖子又歪了一度,盯着胡七太奶看了几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
“胡……七……”声音是老妇人的,但语调是年轻女人的,“你还没……死啊……”
“托你的福,还活着。”胡七太奶往前走了两步,陆青阳赶紧跟上,“这是陆守诚的儿子,陆青阳。他接了他父亲的堂口,今天来,是想帮你。”
翠兰的瞳孔忽然放大了一瞬。
“陆……守诚……”她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又被怨气覆盖,“他骗我……他说帮我找孩子……找了三年……没找到……”
“他尽力了。”胡七太奶说,“他失踪前,已经查到了线索。”
“在……哪?”
“你先从这老太太身上出来。”胡七太奶指了指炕上的身体,“普通人经不住阴气长时间侵蚀,再附身三小时,她就得折寿十年。”
翠兰咧开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像在犹豫。她看了眼墙角发抖的王老四一家,又看了眼陆青阳。
“你……”她盯着陆青阳,“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陆青阳知道她说的是父亲。他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
“翠兰姐,”他用了这个称呼,“我父亲失踪二十年,我也在找他。如果你肯配合,我们互相帮忙——你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帮你找孩子,送你们母子团聚。”
“你……能看见?”翠兰忽然问。
陆青阳一愣。
“你能看见……我身上的……东西。”翠兰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怨气似乎褪去了一些,“就像你父亲当年……一样。”
陆青阳点头:“我能看见。我能看见你在找孩子,我能看见你很痛苦,我能看见你还剩七个多小时就会完全失去理智。”
他把看见的标签都说了出来。
翠兰沉默了。那双可怕的白色眼睛死死盯着他,像在判断真假。
良久,她开口:“好……我出来……”
话音刚落,老太太身体一软,向前倒去。王老四赶紧冲上去扶住,老太太已经昏迷,但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苍白但至少有了人色。
而炕沿边,多了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影。是半透明的、穿着红色破旧嫁衣的女人。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发及腰,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她的腹部微微隆起,像是怀孕四五个月的状态。
这就是翠兰的真容。
标签更新:
【溺死鬼·翠兰】
【怨气缠绕·中度】
【执念·寻子·未完成】
【理智:35%】
【状态:可沟通】
“现在,”翠兰的鬼魂飘在炕沿边,声音空灵但清晰,“告诉我,陆守诚查到了什么?”
胡七太奶看向陆青阳,意思是该你上了。
陆青阳深吸一口气,从脖子上摘下那枚铜钱,举到翠兰面前。
“这枚铜钱,是我父亲的贴身物件。他失踪那晚,铜钱自己回到了堂口。”陆青阳说,“胡七太奶研究了二十年,发现上面刻了个‘门’字——鬼市的门。我们怀疑,我父亲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鬼市,而他去鬼市,很可能就是为了查你孩子的下落。”
翠兰的鬼魂颤抖起来。红色的嫁衣无风自动,屋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孩子……”她喃喃,“我的孩子……在鬼市?”
“只是可能。”胡七太奶补充,“鬼市是关外最大的灵物交易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买卖。婴灵、小鬼、未出生胎儿的魂魄……都有可能。”
“那我们现在就去!”翠兰的声音陡然尖厉,怨气大涨。
“去不了。”胡七太奶摇头,“鬼市只有在农历闰月的午夜子时才开。今年不是闰年,得等明年七月。”
翠兰身上的红光大盛,屋里开始结霜。王老四一家抱成一团,牙齿打颤。
“冷静!”陆青阳大喝一声。
不是对翠兰,是对自己。他死死盯着翠兰头顶的【怨气缠绕】标签,集中精神,想象那个标签变淡、变小、消失……
标签晃动了一下,但没变。
“你……”翠兰转向他,“你在做什么?”
“我在尝试帮你。”陆青阳咬牙,额头上渗出冷汗,“但我的能力不够强,没法直接撕掉你的怨气。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现在暴走,伤及无辜,你的罪孽会加深,到时候就算找到孩子,你也入不了轮回,只能永世受苦。”
这话起了作用。翠兰身上的红光暗淡了些,霜停了。
“那……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又变回哀怨,“我等了快五十年……我撑不住了……”
“有个办法。”胡七太奶忽然说,“陆青阳,你给她贴个标签。”
“什么标签?”
“【清明】或者【固魂】。”老太婆说,“她的理智在流失,怨气在侵蚀她的神智。你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消除怨气,但可以加固她残存的理智,让她撑到明年鬼市开门。”
陆青阳看向翠兰。那些标签在跳动,【理智】那栏的数字正在缓慢下降:34%……33.5%……
他集中精神,想象翠兰保持清醒,神智稳固,不被怨气吞噬……
指尖微光迸发。
【理智:33%】→【理智:50%·固魂状态(持续30天)】
成功了!
翠兰浑身一震,眼中的白翳褪去大半,露出了原本黑色的瞳孔。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向陆青阳,眼神复杂。
“你……和你父亲……真的不一样。”她说,“他能看见我,但碰不到我。你……你能改变我。”
陆青阳瘫坐在凳子上,大口喘气。这次比给胡七太奶贴镇痛标签还累,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半窍通透的完整形态。”胡七太奶在他身边低声说,“你父亲是‘半窍’,只能看见。你是‘通透’,不但能看见,还能干涉。陆家祖上那位,也就是看了一辈子因果,到死都没能改动分毫。你才觉醒一天,就能做到这地步……”
她没说完,但陆青阳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现在,”胡七太奶转向翠兰,“理智暂时保住了,我们可以谈谈条件。陆青阳答应帮你找孩子,你也得帮他——告诉我,当年河伯娶亲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成了河娘娘之后,没有像其他祭品一样被河伯收走?”
翠兰飘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飘忽。
“因为……我怀孕了。”
“河伯不要孕妇?”陆青阳问。
“不是。”翠兰摇头,“是因为我跳河之前……给自己下了咒。”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娘家祖上……是萨满。”翠兰说得很慢,像在回忆很痛苦的事,“我妈死得早,但我记得她教过我几个保命的小法术。被选为河娘娘那天晚上,我偷了我爸的杀猪刀,割破手心,用血在肚子上画了个符。”
她撩起破烂的嫁衣下摆。腹部皮肤上,果然有一个暗红色的、已经模糊的符文。
“这是‘血亲追魂咒’。”胡七太奶眯起眼,“以母血为引,以胎儿为媒,死后魂魄不散,可凭血脉感应追踪血亲。”
“对。”翠兰放下衣摆,“我跳河的时候,已经怀了四个月。沉下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踢我……我想,就算我死了,我的魂魄也要找到害死我的人,找到我的孩子。”
“所以你一直没被河伯收走。”陆青阳明白了,“你在用执念对抗神祇的规则。”
“河伯?”翠兰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哪有什么河伯!那就是个借口!屯子里那几个老不死的,想霸占我家的地,才把我选成祭品!什么河伯娶亲,就是杀人灭口!”
王老四脸色煞白:“翠兰姐,你、你说的是……”
“王老四,你爹当年就是投票的人之一。”翠兰转过头,眼神冰冷,“你不知道吧?”
王老四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陆青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这不是灵异事件,这是人间罪恶披上了鬼神的外衣。
“那些人都死了。”胡七太奶平静地说,“你沉河后第三年,参与那件事的五个人,三个暴病身亡,两个失足落水。他们的魂魄,现在应该还在河里陪你吧?”
翠兰不说话了。默认。
“冤有头债有主,你已经报了仇。”胡七太奶说,“现在该放下了。等找到孩子,我亲自给你们母子超度,送你们入轮回。”
翠兰看着陆青阳,看了很久。
“你,”她说,“真的会帮我找孩子?”
陆青阳点头:“我以陆家血脉起誓。”
“好。”翠兰的鬼魂开始变淡,“明年闰七月,子时,松花江老渡口见。我会等你们。”
话音落,她彻底消失了。
屋里温度恢复正常。王老四的母亲在炕上呻吟一声,醒了。
“我……我这是怎么了?”老太太茫然地看着一屋子人。
危机暂时解除。
回去的路上,陆青阳一直沉默。胡七太奶也没说话,直到快到老宅,她才开口。
“现在你明白了?”她说,“半窍通透,不是恩赐,是责任。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苦难,就得承担别人承担不了的重担。”
陆青阳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第一次真正“触碰”了一个鬼魂的命运。
“我爸当年,”他低声问,“是不是也经常这样?”
“你父亲心软。”胡七太奶说,“他看不得别人受苦,所以总把自己逼到绝境。你是他儿子,但你要记住——编纂因果的权柄,是用来平衡,不是用来救世。救一个翠兰可以,但如果想救所有人,你会把自己搭进去。”
陆青阳抬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
“如果我说,”他问,“我就是想救所有人呢?”
胡七太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月光下,老太婆的琥珀色眼睛像两盏古灯。
“那你会比你父亲,”她一字一句地说,“死得更快,更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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