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老四家出来时,已是深夜。屯子里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几盏路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惨白的光晕。陆青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是累,是精气神消耗过度后的虚脱感。
“你太拼了。”胡七太奶走在他身边,拄拐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给翠兰贴固魂标签,对你现在的修为来说,负担太大。”
“可她撑不到明年七月。”陆青阳声音沙哑,“三十天……够吗?”
“够不够,得看你的进步速度。”胡七太奶停下脚步,不是朝老宅的方向,而是转向后山小路,“现在,带你去看看你真正该待的地方。”
“破庙?”
“堂口。”老太婆纠正道,“你爷爷、你父亲、你陆家列祖列宗供奉仙家、处理阴阳事的地方。”
陆青阳跟着她再次上山。夜路比白天更难走,枯枝在脚下断裂的声音像什么细碎的骨裂。胡七太奶走得很稳,好像闭着眼都能找到路。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下来,在她白发上镀了层银边。
破庙还是昨晚的样子,残垣断壁,满目荒凉。但这次陆青阳能看见更多东西了——不是用肉眼,是用“半窍”。
空气中漂浮着丝丝缕缕的金色细线,像蛛网一样从庙堂中心向四周扩散。有些线是亮的,有些已经黯淡,还有些彻底断了,像枯死的藤蔓垂在地上。他顺着最亮的那条线看过去,发现源头是正殿里那尊残破的神像。
标签浮现:【堂口核心·地脉节点】。
“地脉?”他问。
“每个堂口都要建在地脉节点上。”胡七太奶走进正殿,用手里的拐杖敲了敲地面,“地脉就像大地的血管,流淌着天地灵气。堂口建在节点上,才能汇聚灵气,供养仙家,稳固契约。”
她走到神像后,在墙壁某处按了一下。一块青砖“咔哒”一声凹陷,露出后面隐藏的暗格。她从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本线装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
“《堂口簿》。”她把册子递给陆青阳。
很轻。纸页泛黄,摸上去有种奇异的滑腻感,像摸某种动物的皮。陆青阳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毛笔竖排写着:
**陆氏堂口承袭录**
**首任弟马:陆明远(清·光绪二十八年立堂)**
**掌堂教主:胡七太奶**
**堂口驻地:孤峰岭山神庙**
**立堂宗旨:扶危济困,平衡阴阳,不涉俗世,不违天和**
字迹工整,墨色已经黯淡,但那股肃穆之气隔着百年时光透出来。
陆青阳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是一任弟马的记录:姓名、生卒年月、立堂时间、卸任(或身故)时间,以及简单的生平大事记。
第二任:陆明远之子,陆文启。在位四十二年,处理大小灵异事件二百余桩,民国二十七年因阻止日军破坏龙脉支脉,重伤不治。
第三任:陆文启之侄,陆怀安。在位三十八年,历经战乱,保一方平安,建国后堂口一度隐匿。
第四任:陆怀安之子,陆建国——爷爷。
陆青阳的手指停在爷爷那一页。上面记载得很简略:
**陆建国(1938-2023)**
**立堂时间:1976年(代掌)**
**卸任时间:1985年(传子)**
**备注:非出马弟子,代掌堂口九年,维系香火不绝。功德无量。**
“代掌?”陆青阳抬头。
“你爷爷没有天赋。”胡七太奶站在他身边,看着那页纸,“他是普通人,看不见也感应不到。但陆怀安去世时,你父亲才十五岁,年纪太小,接不了堂口。是你爷爷咬牙顶上,每天按规矩上香供奉,硬是撑了九年,直到你父亲成年。”
陆青阳想起爷爷那不苟言笑的脸,想起他手上常年不散的香火味。原来那不是习惯,是责任。
他继续往后翻。
下一页,本该是父亲陆守诚。
但这一页……被血染透了。
不是泼洒上去的,是有人受了伤,血滴在纸上,然后用手抹开,形成大片暗褐色的污渍。字迹完全看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陆守诚”三个字,以及立堂时间“1985年”。
污渍边缘,有几个歪歪扭扭、像是用血写的小字:
**“勿查……勿寻……鬼市有眼……”**
陆青阳的手指按在那行血字上。墨迹(或者说血渍)已经干涸发硬,但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
标签浮现:【血咒警告·未激活】。
“这是什么?”他问。
“你父亲的血。”胡七太奶的声音很低,“他失踪那晚,这本簿子就变成了这样。血咒警告……他是用自己的血下了咒,封住了这一页的信息。如果有人强行窥探,会触发反噬。”
“那这行字……”
“是他留给你的。”胡七太奶看着那行血字,“‘勿查勿寻’,是警告你不要深究。‘鬼市有眼’,是提醒你如果一定要查,小心鬼市里的‘眼睛’。”
陆青阳合上册子,胸口发闷。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二十年前的某个深夜,父亲浑身是血地回到这里,匆匆写下警告,然后消失。
“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不知道。”胡七太奶摇头,“但能逼他用出血咒,对手绝对不简单。这也是为什么我这些年一直劝你爷爷,别让你碰这些。有些浑水,趟进去就出不来了。”
陆青阳把《堂口簿》紧紧抱在怀里。纸页贴在胸口,传来微弱的、有节奏的搏动,像心跳。
不,不是像。
就是心跳。
“它在……动?”陆青阳震惊地看向胡七太奶。
“堂口簿是活的。”老太婆平静地说,“它记录的不只是文字,是每一任弟马的‘道’,是堂口积累百年的‘运’。你现在是陆家现任弟马,它认你的血脉,自然会回应你。”
像是印证她的话,簿子忽然自己打开了。不是被风吹开,是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翻页。纸页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最后一页。
空白的一页。
纸张崭新,没有字迹,等着被书写。
而在这一页的右上角,一行淡淡的、金色的字正在浮现:
**陆青阳(癸酉年七月初七卯时三刻)**
**立堂时间:癸卯年冬月廿三**
**掌堂教主:胡七太奶**
**堂口状态:濒临解散(需紧急重振)**
今天就是冬月廿三。
陆青阳的名字出现在簿子上的瞬间,他感觉整个庙堂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苏醒——地脉节点涌出一股暖流,顺着那些金色的细线流向四面八方。
倒下的牌位自己立起来几个。积了厚灰的供桌表面,灰尘簌簌落下。香炉里,明明没有香,却飘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堂口,活了。
“跪下。”胡七太奶忽然说。
陆青阳跪下,面对神像。
“今日起,你陆青阳,正式接掌陆氏堂口,为第七任出马弟子。”胡七太奶的声音变得庄严肃穆,不是平时的苍老,而是一种空灵的回响,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我胡七太奶,以掌堂教主之身,与你结契。此后,你为我弟马,我为你的护法仙。你行善,我助你。你行恶,我罚你。你遇险,我救你。你身亡,我守你魂魄入轮回。”
她每说一句,陆青阳就感觉身上多了一道无形的枷锁——不,不是枷锁,是纽带。温暖的、坚固的、将他与这个老太婆、与这座破庙、与这片土地连接起来的纽带。
“你可愿?”胡七太奶问。
陆青阳看着神像,看着那些漂浮的金线,看着怀里那本发烫的《堂口簿》。
他想起了父亲的血迹。
想起了翠兰的眼泪。
想起了爷爷信上那句“是缘也是劫”。
“我愿。”他说。
两个字出口的刹那,庙堂里所有的金色细线同时亮起。光从地脉节点涌出,顺着线流遍每一个角落,照亮了残破的壁画,照亮了蒙尘的牌位,最后汇聚到陆青阳身上。
他看见自己身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印记——狐狸盘尾,仰头望月。
和爷爷在香灰上画的一模一样。
标签:【堂口契约·正式缔结】。
光持续了三息,然后缓缓黯淡。但庙堂已经不一样了:空气清新了,阴冷感消散了,连屋顶漏下的月光都好像明亮了几分。
胡七太奶走过来,扶他起身。老太婆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欢迎回家,陆堂主。”
陆青阳站直身体,环顾这座破庙。现在,这是他的了——责任是他的,债务是他的,未来也是他的。
“接下来该做什么?”他问。
“三件事。”胡七太奶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要开始修炼,学会控制半窍,补充精气。第二,你要重振堂口,把散了二十年的仙家找回来,至少把胡、黄、白、柳、灰五家凑齐。第三——”
她顿了顿,指向山下屯子的方向。
“你要立威。用你父亲没完成的那件事,用翠兰这个案子,让所有人都知道——陆家堂口,回来了。”
陆青阳点头。他翻开《堂口簿》,翻到父亲那页被血污损的地方。
“在那之前,”他说,“我想知道我父亲到底查到了什么。既然堂口簿是活的,既然它认我……能不能给我看看被血咒遮住的内容?”
胡七太奶脸色一变:“不行!血咒反噬不是闹着玩的!”
“我不会强行窥探。”陆青阳举起手,指尖亮起微光——不是要去触碰,而是在空中画着什么,“我只是……请它给我看它愿意给我看的。”
他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
不是学来的,是本能。手指移动的轨迹像呼吸一样自然,最后一笔落成时,符号亮起金光,缓缓飘向《堂口簿》。
血污的那页纸开始发光。
暗褐色的血迹像活过来一样蠕动、收缩,最后凝聚成几滴血珠,从纸面上浮起,悬浮在空中。而血迹下的字迹,露出了冰山一角。
只有一行字:
**“翠兰之子未死,人身养鬼胎,现居——”**
后面的字又被血污盖住了。
但这一行,够了。
陆青阳和胡七太奶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震惊。
翠兰的孩子……
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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