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岭林场是长白山脉深处的一个老林场,建国初期建的,最红火的时候有两千多工人。可到了九十年代,木材越砍越少,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十户老职工还守着这片林子。林场保卫科的李建国是本地人,四十出头,父亲就是林场的老工人。这天早上,他刚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李科长,出事了。”电话那头是采伐队队长老孙,声音发颤,“二队的人...没回来。”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啥时候的事?”
“昨天就该回来的。进的是老黑山那片,说好了三天,今天都第四天了。”
老黑山是林场最深处的一片原始林,没通公路,进出全靠步行。这些年已经很少去那边采伐了,一是路远,二是那地方邪性——老工人都说,那山里“不干净”。
“几个人?”
“六个,老刘带的队。”
李建国挂了电话,点了根烟。窗外飘着细雪,十一月的长白山已经开始冷了。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老黑山那地方,解放前是土匪窝,后来成了乱葬岗。日本人、土匪、淘金的、采参的,死在那的人多了去了。天黑别往那边去。”
一支六个人的采伐队,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工人,不可能迷路。就算迷路,也该有一两个人能找回来报信。
他抓起大衣出了门。
寻人的队伍当天下午就出发了。除了李建国,还有五个自愿参加的工人,都是熟悉老黑山地形的老把式。领头的叫赵大勇,五十多岁,在林场干了三十多年,是老刘的把兄弟。
“老黑山那地方,我年轻时候常去。”赵大勇一边检查装备一边说,“九三年那会儿,也是有人在那失踪,找到的时候...”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找到的时候咋了?”小李问。小李是赵大勇的侄子,二十出头,刚来林场两年。
“疯了。”赵大勇吐出两个字,“三个人,疯了一个,剩下两个一句话不说,后来都病死了。”
队伍沉默了。吉普车开到公路尽头,前面就是进山的小路。众人下车,背着干粮、绳索和急救包,踏着积雪进了山。
路越来越难走。参天的红松、冷杉遮天蔽日,地上的积雪有一尺厚。林子里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踩雪的“嘎吱”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走了三个小时,天开始暗下来。李建国看了看表,下午四点,林子里已经像傍晚一样昏暗。
“就在这扎营吧。”赵大勇指着一处背风的山坳,“明天一早再往里走。”
大家七手八脚搭起帐篷,生了堆火。围着火堆吃干粮的时候,小李忍不住问:“叔,老黑山到底有啥邪门的?”
赵大勇抽着烟,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我跟你讲个事,你听了别怕。”
“八三年冬天,我跟你刘叔进老黑山找一片红松林。那天也是下雪,跟现在差不多。我们走到一个山坳里,看见一个东西。”
“啥东西?”
“一棵老槐树,树上...挂满了东西。”赵大勇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声音压得很低,“红布条,破衣服,还有头发,一团一团的头发,缠在树枝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小李咽了口唾沫:“是...是啥呀?”
“不知道。你刘叔说是‘许愿树’,山里人许愿挂的。可我觉得不对,那些布条都褪色了,破得不成样子,有些看起来挂了几十年。更怪的是树底下,有一圈石头,摆得整整齐齐,石头缝里长着一种白花,大冬天还开着。”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走了,没敢多待。可那天晚上,我们在离那棵树不到二里地的地方扎营,出事了。”
帐篷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半夜,我起来撒尿,听见有女人哭。”赵大勇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开始以为是风声,可仔细一听,真真切切,就是个女人在哭,边哭边唱,唱的是...唱的是东北小调,《月牙五更》。”
李建国后背发凉。他听过那首老歌,小时候奶奶哼过。
“我吓得尿都憋回去了,赶紧钻回帐篷。你刘叔也醒了,他也听见了。我们俩谁都不敢出声,就瞪着帐篷顶。那哭声越来越近,好像就在帐篷外面转悠。然后...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
“嗯,不是人的脚步声。”赵大勇深吸一口气,“是那种...光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噗嗤噗嗤’的,很轻,很慢,绕着帐篷走了一圈又一圈。我们俩吓得缩成一团,手里攥着斧子,准备拼命。”
“后来咋样了?”
“鸡叫头遍,声音就没了。天一亮,我们赶紧收拾东西往回跑,连头都不敢回。回去就病了,高烧三天,说胡话。你刘叔比我严重,躺了半个月才好。”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小李脸色煞白,往火堆边靠了靠。
李建国打破沉默:“赵师傅,你说老刘他们会不会...”
“不好说。”赵大勇摇摇头,“老刘知道那地方邪性,按理说不该往深处走。除非...除非是碰上啥事了,不得不去。”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刚亮,队伍继续出发。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有些地方积雪太厚,得用木棍探路。中午时分,他们找到了二队留下的第一个标记——一棵剥了皮的桦树,上面用刀刻了个箭头,指向西北方向。
“这是三天前的标记。”赵大勇摸了摸刀痕,“他们往鬼见愁方向去了。”
鬼见愁是个山谷,地势险峻,常年雾气缭绕。老工人说,那地方连鬼都发愁,所以叫鬼见愁。
下午三点,他们到了鬼见愁入口。那是个狭窄的山口,两边是陡峭的崖壁,中间一条小路蜿蜒向下。谷里雾气弥漫,看不清深浅。
“李科长,你看。”一个工人指着路边的雪地。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凌乱不堪,大小不一,显然是好几个人留下的。脚印往谷里延伸,消失在雾气中。
“是他们。”李建国蹲下查看,“至少有五个人,走得很急。”
赵大勇脸色凝重:“不对。”
“咋不对?”
“你看这脚印。”赵大勇指着其中一串,“这个人的脚印特别深,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可你看间距,很短,他走得很慢,落在最后。”
李建国仔细看,确实如此。前面几串脚印间距正常,最后一串又深又短,像是拖着脚在走。
“还有这个。”赵大勇指着脚印旁边,“这里,有拖拽的痕迹。”
雪地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着走。
队伍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大家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里的工具——斧子、砍刀、铁棍。
“进不进?”小李声音发抖。
李建国看看雾气弥漫的山谷,又看看身后的队员。他们是来找人的,现在有了线索,不能后退。
“进。但大家跟紧,别掉队。”他沉声说,“赵师傅,你打头,我殿后。”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进了山谷。雾气比外面看起来更浓,能见度不到十米。四周死一般寂静,连风声都没有。脚下的雪很厚,踩下去没到小腿肚。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呵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面忽然传来赵大勇的喊声:“停!”
所有人都停住脚步。赵大勇蹲在地上,手电光照着雪地。李建国赶上去一看,倒吸一口冷气。
雪地上有一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冻成了冰。是血。不止一处,星星点点,洒了方圆好几米。
“是人血吗?”小李颤声问。
赵大勇用手指沾了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是。而且不止一个人的。”
血迹向山谷深处延伸。他们跟着血迹走,越走心里越沉。血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最后在一处陡坡前断了。
陡坡下面黑黢黢的,雾气太浓,看不清底。
“我下去看看。”赵大勇说着就要往下滑。
“等等。”李建国拉住他,“用绳子。”
他们找了棵粗壮的树,把绳子拴在树干上。赵大勇和李建国顺着绳子往下滑,其他人在上面警戒。坡很陡,有七八米深。到底后,手电光扫过,两人都僵住了。
坡底散落着几件东西:一把油锯,一个军用水壶,还有一只翻毛皮鞋。鞋里结着冰,冰里混着暗红色的血。
“这是老王的鞋。”赵大勇声音发干,“他右脚有六个趾头,鞋都是特制的。”
李建国捡起水壶,拧开盖子,里面还有小半壶水,已经冻成了冰坨。
“人呢?”他环顾四周。
坡底不大,也就十几平方米。除了这些东西,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拖痕,六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
“李科长,你看这儿。”赵大勇的手电光照在岩壁上。
岩壁上有些划痕,很深,像是用利器刻的。划痕很乱,看不出是什么。但其中一处,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别...看...脸...
“别看脸?”李建国喃喃重复。
就在这时,上面传来一声尖叫。是小李的声音。
两人心里一紧,赶紧抓着绳子往上爬。刚到坡顶,就看见小李瘫坐在雪地上,指着前方,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其他人围着他,脸色惨白。
“咋了?”李建国冲过去。
“脸...脸...”小李语无伦次,“树上...有脸...”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前方不远处的雾气中,隐约可见一棵枯树。树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李建国拿起手电照过去。光柱穿透雾气,照在枯树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树上挂着六张脸皮。
完整的人脸皮,从额头到下巴,连耳朵都在。皮肤苍白如纸,贴在树干上,像六张诡异的面具。眼睛的位置是空洞的,黑漆漆的,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最恐怖的是,那些脸皮还在微微颤动,好像还活着,还在呼吸。
“呕——”一个工人忍不住吐了。
李建国腿发软,强撑着没倒下。他数了数,六张,正好是失踪的六个人。老刘,老王,大陈,小吴,孙二,张麻子...他认得这些脸,朝夕相处的工友,此刻以这种恐怖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走...快走...”赵大勇最先反应过来,拉起瘫软的小李,“离开这儿!”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往回跑。没人敢回头,好像一回头,那些脸皮就会跟上来。跑到山谷口时,天已经快黑了。雾气更浓,几乎看不清路。
“等等!”李建国忽然停住,“少了一个人。”
大家互相一看,果然,少了那个吐了的工人,叫周福,四十多岁,在林场干了二十年。
“周福!周福!”赵大勇大喊。
没有回应。只有山谷里的回声,一圈圈荡开,像无数人在重复喊他的名字。
“得回去找。”李建国咬牙说。
“不能回去!”小李尖叫,“那些脸...那些脸会动!”
正争执间,雾气中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噗嗤噗嗤”,光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僵住了。那声音从山谷方向传来,越来越近。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走来。
“是周福吗?”赵大勇试探着问。
人影没回答,继续往前走。走出雾气,大家看清了,确实是周福。但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低着头,肩膀耷拉着,两只胳膊垂在身侧,像提线木偶。
“周福,你咋了?”李建国上前一步。
周福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他的脸是完好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在。但表情很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嘴角向上咧着,像是在笑,又不像。
“找到了...”周福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完全不是他平时的声音,“他们都找到了...在树上...可好看了...”
“周福,你清醒点!”赵大勇去拉他。
周福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出奇。他转过身,面对着山谷方向,伸手指着浓雾深处:“你们看...他们都来了...”
雾气中,又出现了几个人影。摇摇晃晃,走路的姿势和周福一模一样。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五个。
“是老刘他们!”一个工人惊呼。
确实是失踪的五个人。他们排成一排,低着头,慢慢走来。走到近前,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五个人的脸...是完好的。但他们的表情和周福一模一样——眼睛直勾勾,嘴角咧着,似笑非笑。更诡异的是,他们的眼睛都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你们...回来了?”李建国声音发颤。
老刘慢慢抬起头,黑色眼洞对着李建国,嘴角咧得更开了:“回来了...我们都回来了...树上的...不是我们...”
“那树上的脸是...”赵大勇话没说完,忽然明白了。
树上的脸皮是他们的,但身体不是。或者说,身体里的东西,已经不是他们了。
“快跑!”赵大勇大吼一声,拽起小李就跑。
其他人反应过来,也跟着跑。李建国回头看了一眼,那六个人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齐刷刷地转过头,黑色眼洞“看”着他们逃跑的方向,嘴角咧着,像是在笑。
一直跑到看不见山谷的地方,众人才停下来,瘫在雪地上大口喘气。天完全黑了,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们不敢点火,怕把那些东西引来。
“到底...到底是啥?”小李带着哭腔问。
没人回答。大家都被刚才那一幕吓破了胆。
“不能回林场。”李建国忽然说。
“为啥?”
“周福回去了。”李建国声音沉重,“如果那些东西跟着他回去...”
后果不堪设想。林场还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是老人孩子。
“那咋办?”
“得有人回去报信。”李建国看着赵大勇,“赵师傅,你带两个人回去,提醒大家小心。我留在这里,看看能不能...”
“你看啥?”赵大勇急了,“你也看见了,那不是人!是...是不知道啥玩意儿!”
“我知道。”李建国说,“可老刘他们...他们可能还活着,身体里进了别的东西。我得弄清楚是啥,不然整个林场都危险。”
最终,赵大勇带着小李和另一个工人连夜往回赶。李建国和剩下的两个人留在原地,找了个山洞藏身。
那一夜特别漫长。林子里不时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女人哭,又像是婴儿笑,还有那种“噗嗤噗嗤”的光脚踩雪声,时远时近,好像就在洞口转悠。
李建国握着父亲留下的老猎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一夜没合眼。天快亮时,声音才渐渐消失。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决定再去山谷看看。他让两个同伴在山洞等着,自己一个人去。这不是逞英雄,是不想再拖累别人。
白天的山谷依然雾气弥漫,但比昨天淡了一些。李建国小心翼翼地走到昨天那个陡坡,往下看。坡底的东西还在——油锯、水壶、鞋。
他顺着血迹继续往深处走。走了大概一里地,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座破庙,很小,已经塌了一半。庙门口有棵枯树,正是昨天挂脸皮的那棵。
树上空了,脸皮不见了。
李建国握紧猎枪,慢慢靠近破庙。庙门半掩,里面黑漆漆的。他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
庙里供着一尊神像,但神像的头不见了,脖子上是个黑洞。供桌上落满灰尘,有些凌乱的脚印。最奇怪的是庙墙,墙上画满了壁画,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大概。
画的是...祭祀场景。一群人跪在地上,朝着一个方向叩拜。他们拜的不是神像,而是一棵树。树上挂着东西,仔细看,是人脸。人脸下方,站着一个人,穿着奇怪的袍子,手里拿着刀。
壁画一角有字,是满文。李建国认识几个简单的满文,他父亲教过。勉强能认出几个词:山神...脸...供奉...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个传说。早些年,长白山里的猎人有种习俗,叫“献面祭”。遇到灾年,猎物少,就要选一个人,剥下他的脸皮,献给山神,祈求保佑。被剥了脸皮的人不会死,但会变成“无面人”,在山里游荡,专门找替身。
难道...
“你来了。”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李建国猛地转身,猎枪指向前方。庙门口站着一个人,是老刘。不,是有着老刘身体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李建国厉声问。
“我是山神。”老刘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却不是他的,“也是他们。”
“他们?”
“所有献祭的人。”老刘慢慢走进庙里,黑色眼洞看着壁画,“一百年,两百年...所有被献祭的人,都在我这里。他们的脸挂在树上,身体归我。”
李建国后背发凉:“你要怎样?”
“我要出去。”老刘指向山谷外,“这片山谷困了我太久了。我需要新的身体,新的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所以你把老刘他们的脸...”
“他们的脸还在树上。”老刘咧嘴笑了,“但身体归我了。六个人,够我走出山谷了。周福已经回去了,很快,整个林场都会是我的。”
李建国忽然明白了。周福回去不是意外,是故意的。他要让这个“东西”进入林场,然后...
“你休想。”李建国扣动扳机。
“砰”一声枪响。老刘身体晃了晃,胸前绽开一朵血花。但他没有倒下,反而笑得更厉害了:“没用的。这身体死了,我换一个就是。外面不是还有两个人吗?”
李建国心里一沉。山洞里还有两个同伴。
“你到底怎样才能离开?”他咬牙问。
“离开?”老刘歪着头,像在思考,“除非...有人自愿献祭。用一张新脸,换回那六张旧脸。这样我就能离开这具身体,回到树上。”
自愿献祭?李建国握枪的手在抖。这意味着要剥下自己的脸皮。
“给你三分钟考虑。”老刘说着,转身走出庙门,“三分钟后,我去找你的同伴。”
李建国瘫坐在地上。猎枪掉在一边。他看着墙上的壁画,那些跪拜的人,那些挂在树上的人脸。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建国,记住,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他想起林场里的乡亲,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叔阿姨,那些叫他“建国哥”的孩子。想起妻子和五岁的女儿,她们还在家里等他回去。
三分钟很快过去。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建国站起来,捡起猎枪,但不是对着门口,而是对着自己。枪口抵在下巴上。
“我自愿献祭。”他大声说,“但你得保证,放过林场的人,把那六个人的脸还给他们。”
老刘出现在门口,黑色眼洞盯着他:“你确定?”
“确定。”
“好。”老刘点点头,“我会遵守承诺。但献祭不是这样死的。你得去树上,亲自剥下自己的脸。”
李建国放下枪,跟着老刘走出破庙。枯树下已经摆好了工具——一把生锈的刀,一面铜镜。
“照着镜子,慢慢剥。”老刘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我会看着你。”
李建国拿起刀,手抖得厉害。他看向铜镜,镜子里是自己的脸,熟悉的眉眼,额头上的伤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下巴的胡茬两天没刮了。
他闭上眼睛,举起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喊声:“建国!别动!”
是赵大勇的声音。李建国睁开眼睛,看见赵大勇带着十几个人冲过来,手里都拿着猎枪。
“开枪!打那棵树!”赵大勇大喊。
枪声齐响,枯树干被打得木屑飞溅。老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人的声音,像是无数人一起尖叫。他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继续打!”赵大勇又开一枪。
老刘倒下了。不,是那具身体倒下了。从老刘的嘴里、眼睛里、耳朵里,钻出一股黑烟,凝聚在半空中,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没有脸,只有两个黑洞,像是眼睛。
“你们...找死...”黑烟发出声音,冲向人群。
“火!用火!”赵大勇扔出一个燃烧瓶。
瓶子砸在黑烟上,火焰腾起。黑烟发出更凄厉的尖叫,在火焰中扭曲翻滚。其他人也扔出燃烧瓶,枯树、破庙、整个空地都烧了起来。
黑烟想逃,但火焰围成一个圈,它无处可逃。最后,它冲向那棵燃烧的枯树,消失在火焰中。
火越烧越大,李建国被赵大勇拖到安全的地方。他回头看去,燃烧的枯树上,六张脸皮在火焰中卷曲、碳化,最后化为灰烬。
“你没事吧?”赵大勇问。
李建国摇摇头,说不出话。他看着燃烧的山谷,心里明白,那个“东西”还没死。火焰只能困住它一时,等火灭了,它还会出来。
但至少,林场暂时安全了。
回林场的路上,赵大勇告诉李建国,周福回去了,但一到林场就倒下了,现在在医院,昏迷不醒。医生说身体没问题,就是醒不过来。
“那六个...老刘他们呢?”李建国问。
“找到了。”赵大勇声音低沉,“在山谷另一头的一个山洞里,都昏迷着,跟周福一样。脸上...脸上有伤,但脸还在。”
李建国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那个东西说,它需要新的身体才能离开山谷。现在老刘他们的身体找回来了,但它还在山谷里,被困住了。可火总会灭的...
回到林场,李建国先去医院看了周福。周福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平稳,就像睡着了一样。护士说,他偶尔会说梦话,说的都是同一句:“别看我...别看我脸...”
接下来的几天,林场人心惶惶。失踪的人找回来了,但昏迷不醒。山谷里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半个老黑山都烧黑了。有人说夜里还能听见山谷方向传来哭声,但没人敢去查看。
第七天晚上,李建国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那座破庙,庙里的神像有了头,是他自己的脸。神像开口说话,声音是无数人的合音:“你救不了他们。献祭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一百年前,五十年前,现在...永远都会继续。”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窗外下着雪,院子里有脚印,新鲜的脚印,从大门一直延伸到窗下。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但只有前脚掌,没有后脚跟。
李建国抓起猎枪冲出门。雪地上空空如也,只有那串脚印,消失在树林方向。
他跟着脚印走到林场边缘,脚印在一片空地消失了。空地上有棵老槐树,树上挂着红布条,在风雪中飘飘荡荡。树下有一圈石头,石头缝里开着白花,大冬天还开着。
李建国想起赵大勇讲的故事,八三年冬天,那棵挂满东西的老槐树。
他走近一看,树上不止红布条,还有头发,一团一团的头发。树枝上挂着一个东西,在风中轻轻转动。
是一张脸皮。很新鲜,皮肤还有弹性。那张脸他认识,是周福的。
脸皮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风雪更大了,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声,唱着那首《月牙五更》。李建国站在原地,猎枪从手中滑落,掉进雪地里。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永远都不会完。只要这座山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古老的恐惧,献祭就会一直继续。
就像父亲说的,山里有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一直在那儿,等着有人犯错,等着有人...献出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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