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风刮过松嫩平原时,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那是冻土、枯草和远处白山飘来的雪沫子混合的气息。但今晚的风不同,李老三裹紧棉袄站在自家院门口,总觉得风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甜气,像是七月半供桌上摆久了的瓜果。
“爹,外头冷,回屋吧。”儿子栓柱探出头来,手里端着的热乎气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李老三没应声,眯着眼望向村西头那片黑黢黢的老林子。他在这儿活了六十七年,自打太爷爷那辈起,李家就在这片黑土地上刨食儿吃。可这几年,村里不对劲儿的事儿越来越多。先是王老蔫家的母猪一窝下了十二个崽,个个生下来眼睛都是闭着的,第三天全死了;接着是村东头老赵家刚过门的新媳妇,莫名其妙半夜爬起来往冰窟窿里跳,捞上来时嘴里塞满了黑泥,人已经疯了,整天念叨“他要来了”。
“爹,你看啥呢?”栓柱也凑过来,顺着李老三的目光看去,“那片老林子?不是说明儿要起棺迁葬嘛,刘半仙说时辰定在卯时三刻。”
“刘半仙…”李老三嗤了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那老东西懂个屁,真正有本事的谁整天抛头露面?”
栓柱知道爹指的是谁——村南独居的邢老太太。村里人都传她是柳仙的出马弟子,可谁也没亲眼见过她请仙上身。老太太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露面时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可你要是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老人的眼睛,倒像是什么冷血活物在透过人皮往外瞧。
“邢老太太昨儿托人捎话来,让咱家这几天晚上别点红灯笼。”李老三终于转身回屋,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将呼啸的北风关在外头。
“红灯笼?咱家从来不用那玩意儿啊。”
“所以她这话是说给有心人听的。”李老三坐在炕沿上,从腰间掏出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塞着烟丝,“你忘了?老赵家媳妇跳冰窟窿那晚,他家院门口就挂着两个新糊的红灯笼。”
栓柱后脊梁突然一阵发凉。他记得清楚,老赵家媳妇是腊月十六出的事,那天正是老赵他娘的三周年祭,按规矩该挂白灯笼,可不知怎的,老赵非说梦见他娘托梦要红的,说是地底下冷,红色暖和。
爷俩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一声重过一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瘆人。
“谁啊这大半夜的?”栓柱扬声问道。
“老三!李老三!快开门!出大事了!”是村长的声音,可那调门儿尖得不像他平时说话。
李老三和栓柱对视一眼,栓柱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不止村长一个人,还有五六个村民,个个脸色惨白,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乱颤。最扎眼的是他们中间架着的那个人——刘半仙。平日里道袍整洁、胡子梳得一丝不苟的刘半仙此刻浑身是泥,棉袄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棉花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他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咋回事?”李老三沉声问。
“刘半仙他…”村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他非要今晚先去老林子看明天起棺的穴眼,我们说这不和规矩,他偏不听,说感觉到了什么‘地气异动’。结果刚进林子不到一炷香功夫,就成这样了…我们找到他时,他正趴在地上啃土,拉都拉不住…”
“啃土?”栓柱倒吸一口凉气。
李老三没说话,走到刘半仙跟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刘半仙的眼珠子跟着动了动,可那眼神空洞得吓人,像两口枯井。李老三突然伸手捏住刘半仙的下巴,用力一掰,刘半仙的嘴张开了。围观的村民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刘半仙的嘴里塞满了黑泥,泥里混着几根细小的、白森森的东西,借着屋里的灯光仔细看,像是某种小动物的骨头。
“把他嘴里的东西掏出来。”李老三命令道。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没人敢动手。最后还是栓柱心一横,找来两根柴火棍,小心翼翼地从刘半仙嘴里往外扒拉那些黑泥和骨头渣子。泥掏出来小半碗,骨头拼起来看,是一只完整的黄鼠狼幼崽的骨架,头骨被咬得粉碎。
“黄仙…”人群中有人颤声说,“刘半仙这是冲撞了黄仙啊!”
东北农村有五仙之说,胡(狐)、黄(黄鼠狼)、白(刺猬)、柳(蛇)、灰(鼠),其中黄仙最是记仇,也最爱捉弄人。冲撞了黄仙的人,轻则疯疯癫癫,重则家破人亡。
李老三却摇摇头:“不是黄仙。黄仙作祟不会让人啃泥巴吃骨头,这是…别的玩意儿。”
他转身进屋,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把用红绳缠着的艾草和几枚生锈的铜钱。李老三把艾草在油灯上点燃,那烟奇怪,不是往上飘,而是沉甸甸地往下坠,在刘半仙脚边聚成一小团白雾。接着他把铜钱在火苗上过了一遍,按在刘半仙的额头、胸口和手心。
刘半仙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头要冲出来。几个村民吓得往后退,只有李老三和栓柱死死按住他。抽搐持续了约莫半分钟,刘半仙猛地一挺身子,“哇”地吐出一大口黑水。那黑水奇臭无比,像是腐烂了多年的尸体化成的脓,溅在地上竟然“滋滋”作响,把冻得硬邦邦的土地烧出几个小坑。
吐完之后,刘半仙的眼睛恢复了神采,可那眼神里满是恐惧。他抓住李老三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不能起棺…不能…那底下埋的不是人…”
“啥意思?老林子里的坟不是你太爷爷那辈就有的吗?”村长问道。
刘半仙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说出他在林子里的遭遇。他说自己刚进林子就感觉不对劲,平时熟悉的路径变得陌生,树影在月光下扭成各种怪异的形状。他凭着记忆往坟地走,却怎么也走不到,明明看着就在前面,可走了一个时辰还在原地打转。后来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又细又尖,像是女人又像是小孩。他顺着声音走,终于看到了坟堆,可那坟不知被谁刨开了,棺材盖掀在一边,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摊黑水和几根骨头。
“然后呢?”李老三问。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她了…”刘半仙的眼睛又开始失焦,“穿着红嫁衣,坐在坟头梳头,头发长得拖到地上…她转过头来看我,那张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白…”
刘半仙说到这儿又崩溃了,捂着脸嚎啕大哭。村民们听得毛骨悚然,几个胆小的已经准备开溜了。
李老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明天起棺的事照旧。但得去请邢老太太。”
“邢老太太?她能答应吗?她都好些年不管村里的事了。”村长为难地说。
“她会答应的。”李老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因为这事儿不止关乎咱们一个村。我要是没猜错,老林子底下那东西,要出来了。”
后半夜,李老三让栓柱守着刘半仙,自己揣上一瓶老烧刀子和一包烟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南邢老太太家走去。夜里的雪又下起来了,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像针扎。李老三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跟着他。那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呼吸声,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像是有无数双眼睛贴在背上。
邢老太太家孤零零地立在村南头,离最近的邻居也有二里地。三间土坯房,院里一棵老槐树,冬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雪中张牙舞爪,像一只巨兽的爪子。李老三走到院门口,没立刻敲门,而是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小把小米,撒在门槛外头。这是老规矩,请出马仙前的礼数,意思是“请仙家吃口饭,劳烦走一趟”。
小米刚撒下去,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些米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着,齐齐往院子里滚动,可院门明明关着,米粒就从门缝底下钻进去了。紧接着,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很多只脚在雪地上跑动。
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没见人影。李老三知道这是让他进去的意思,便迈步进了院子。刚踏进一步,身后的门又自己关上了。屋里没点灯,但窗户纸上透出幽幽的绿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萤火虫,可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萤火虫?
“邢大娘,李老三来瞧您了。”李老三站在屋门外,恭敬地说。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嘶哑得厉害,像是破风箱在拉。过了一会儿,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进来吧,门没闩。”
李老三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见炕上坐着的那个人——如果那还能称作人的话。邢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一件油光发亮的黑棉袄里,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可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竟然泛着淡淡的黄光,像猫科动物的眼睛。她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个小香炉,里头插着三根香,那香烧出来的烟不是直的,而是打着旋儿往上升,在半空中凝成各种诡异的形状。
“坐。”邢老太太指了指炕沿。
李老三没坐,先把带来的烧刀子和烟丝放在炕桌上:“大娘,深夜打扰,实在是有要紧事。”
“为了老林子那口棺材?”邢老太太直截了当地问。
李老三一愣:“您知道了?”
“哼,那东西闹腾不是一天两天了。”邢老太太从烟丝袋里捏了一小撮,慢悠悠地卷着烟卷,“三十年前它就想出来,被你爷爷和我师父联手封回去了。如今封印松了,它自然要活动活动筋骨。”
“那到底是啥东西?”李老三忍不住问。
邢老太太点上烟卷,深吸一口,那烟从她鼻孔里喷出来,竟然在空中凝成一条小蛇的形状,绕着她的头转了一圈才散开。她眯起那双发黄的眼睛,缓缓说道:“你听说过‘养地仙’吗?”
李老三摇摇头。
“那是一种邪术,比五仙出马更阴毒。”邢老太太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选一个阴年阴月阴日生的童女,在她活着的时候封进棺材,埋在有风水眼的地脉上。棺材里放上朱砂、尸油、黑狗血和七种毒虫,再在棺材外头刻上聚阴符。那女孩死不了,也活不成,就在棺材里受七七四十九天的折磨,怨气冲天。四十九天后开棺,把她的魂魄炼成地仙,供施术者驱使。”
李老三听得后背发凉:“您的意思是,老林子底下…”
“就是这么一个玩意儿。”邢老太太磕了磕烟灰,“不过当年炼她的人道行不够,还没炼成就遭了天谴,雷劈死的,尸骨无存。可那女孩已经被折磨得半人半鬼,封印在棺材里出不来。你爷爷和我师父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害了附近三个村子十七条人命。两人联手把她封了回去,可也只能封,灭不掉。”
“那现在…”
“现在封印松了,她要出来了。”邢老太太盯着香炉里袅袅上升的烟,“而且这次,她憋了三十年的怨气,一旦出来,就不是死十几个人能了事的了。”
“明天起棺迁葬,会不会正好把她放出来?”
“起棺是幌子。”邢老太太冷笑一声,“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把她放出来。刘半仙今晚去林子,八成也是被人引去的,要不是他还有点保命的本事,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李老三心里一沉:“有人?谁?”
“你说呢?”邢老太太那双黄澄澄的眼睛盯着他,“谁最想让这方圆百里不得安宁?谁最需要怨气冲天的厉鬼来炼更邪门的东西?”
李老三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但他没说出口。那个名字在东北的灵异圈里是个禁忌,传说是个从长白山深处走出来的邪修,专炼各种阴毒玩意儿,三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有人说他被仇家杀了,也有人说他找到了更厉害的邪术,闭关修炼去了。
“明儿卯时三刻起棺,我会去。”邢老太太掐灭了烟,“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您说。”
“去镇上的棺材铺,找老乔头,问他买七根桃木钉,要雷击木做的。再买一匹三尺三寸长的白布,要没染过的原布。子时之前必须送到我这儿来。”
李老三记下了:“还有别的吗?”
邢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你家栓柱明儿天一亮就去隔壁村,把他未婚妻接过来。越快越好,接到后直接送到我这儿,别回家。”
“为啥?”李老三心里一紧。栓柱的未婚妻叫秀娥,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今年秋天就该过门了。
“那东西最喜欢附在即将成婚的年轻女子身上。”邢老太太的声音冷得像外头的冰,“秀娥是阴月生的吧?农历七月?”
李老三脸色变了:“您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邢老太太摆摆手,“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老三不敢耽搁,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邢老太太还坐在炕上,可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不是人形,而是一条盘踞着的大蛇的影子,蛇头高昂,信子吐得老长。
李老三打了个寒颤,快步走进风雪中。他刚走,院里的老槐树上就跳下来一个东西,轻飘飘地落在雪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眼睛是血红色的,它望着李老三远去的方向,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似人类的笑。
去镇上的路有二十里,平时李老三赶马车得一个时辰,今晚他不敢耽搁,套上马车就走。雪越下越大,车轮压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马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安,不时打着响鼻,蹄子踏得飞快。
李老三心里盘算着,棺材铺的老乔头他认识,那是个怪人,六十多了终身未娶,就守着祖传的棺材铺过日子。有人说他年轻时候也是出马弟子,后来不知为何不干了,改行做棺材。他做的棺材有个特点——不管多热的天下葬,尸体放在里头三个月不腐不臭。所以虽然贵,但十里八村的有钱人都愿意找他。
马车在雪夜里疾驰,路两边的树木像一个个矗立的鬼影,枝桠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李老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马车,他回头看了几次,除了漫天飞舞的雪花,什么也没有。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离得很近,近到几乎能听到它的呼吸。
突然,拉车的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马车掀翻。李老三死死拉住缰绳,好不容易才把马稳住。他定睛往前看,只见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红,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扎眼。她背对着马车,长发披散到腰际,一动不动地站在路中央。李老三心里“咯噔”一下,这荒郊野岭的,又是深更半夜,哪来的女人?
“喂!让让道!”李老三扬声喊道。
那女人没反应。
李老三又喊了一声,还是不动。他咬咬牙,跳下马车,手里攥紧了赶车的鞭子——这鞭子是牛皮编的,鞭梢浸过黑狗血,对付一般邪祟有点用处。
他一步步靠近那女人,离得还有十来步时,那女人突然动了。她没有转身,而是开始梳头,手里不知从哪变出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那长得不正常的头发。梳头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可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李老三停下脚步,他知道自己碰上什么东西了。老辈人说,夜路遇见梳头的红衣女人,千万别看她的脸,转身就走,走得越快越好。可他现在走不了,邢老太太要的东西必须在天亮前送到,否则明天起棺迁葬时不知要出多大的乱子。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瓶没送出去的烧刀子,咬开瓶盖,往鞭子上倒了小半瓶,剩下的全含在嘴里。高度白酒的辛辣味冲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强忍着没咽下去。这是老辈人教的土法子,遇见脏东西,含一口烈酒在嘴里,关键时刻喷出去,能挡一挡。
李老三继续往前走,离那女人只有五六步了。他能闻到一股味道,不是尸臭,而是一种甜腻的香味,像是庙里供香的味儿,可又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这位…姑娘,麻烦让让道,我赶着去镇上。”李老三尽量让声音平稳。
梳头的手停下了。
那女人缓缓转过身来。
李老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已经晚了,他瞥见了那张脸——确实如刘半仙所说,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像是一张没画完的人皮面具。但在本该是嘴巴的位置,有一条细细的缝,此刻正慢慢咧开,越咧越大,最后变成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没有声音从那窟窿里发出来,但李老三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阵尖啸,像是无数个人在同时惨叫。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嘴里的酒差点咽下去。他强撑着站稳,猛地将嘴里的酒朝那女人喷了出去。
烈酒在空中散成一片酒雾,在接触到那女人的瞬间,“轰”地燃起一片幽蓝色的火焰。那女人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这次是真的有声音了,那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她身上的红衣在蓝火中迅速燃烧,露出底下焦黑溃烂的皮肤。可那火只烧了几秒钟就熄灭了,女人毫发无损,只是那张空白的脸上,多了两个黑漆漆的窟窿,像是眼睛。
李老三知道不妙,转身就往马车跑。可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他能感觉到那女人在追他,不是用跑的,而是飘,她的脚根本没沾地,就这么悬在半空中飘过来。那股甜腻的香味越来越浓,几乎要盖过风雪的气息。
就在那女人冰凉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李老三后颈的瞬间,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鸡鸣。
“喔喔喔——”
天还没亮,哪来的鸡叫?
但那声鸡鸣像是有什么魔力,那女人的动作猛地一滞。李老三趁机跳上马车,狠抽一鞭子,马儿吃痛,撒开四蹄狂奔起来。他不敢回头,拼命赶着车,直到跑出去两三里地,才敢放慢速度喘口气。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握着鞭子的手在不停发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看向天空,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可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刚才那声鸡叫来得蹊跷,但这会儿也顾不上细想了,得赶紧赶到镇上。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镇子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棺材铺在镇子西头,李老三轻车熟路地找到地方,敲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敲了半天,里头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乔老板,是我,靠山屯的李老三。有急事找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乔头眯着眼打量了李老三一会儿,才把门打开:“进来吧,一身寒气。”
棺材铺里弥漫着一股木材和油漆混合的味道,地上、架子上摆满了各式棺材,有已经完工刷了漆的,也有还只是木料半成品的。铺子最里头点着一盏油灯,灯下摆着一个小火炉,炉子上温着一壶酒。
“啥急事非得半夜来?”老乔头给李老三倒了杯热酒。
李老三一口气把酒喝干,这才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重点说了邢老太太要的东西。
老乔头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盯着炉子里的火苗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七根雷击桃木钉,我有。三尺三寸白原布,我也有。但老三,你知道邢老太太要这些东西干啥用吗?”
李老三摇头。
“那是封尸钉和裹尸布。”老乔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桃木钉钉七窍,白布裹全身,这是对付成了气候的尸变的法子。可听你说的,老林子底下那东西不是普通的尸变,是被人用邪术炼过的地仙。这法子对付不了她,最多只能困住一时。”
“那邢老太太为啥还要?”
老乔头叹了口气:“因为她没打算硬碰硬。她是要用自己做饵,把那东西引出来,然后用这些玩意儿困住它,再想别的法子彻底解决。可这样一来,她自己也…”
话没说完,但李老三听懂了。邢老太太这是打算同归于尽,或者至少是拼个重伤。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李老三问。
老乔头摇摇头:“三十年前你爷爷和我师兄——就是邢老太太的师父——联手都只能封印,灭不掉。如今那东西吸了三十年的地脉阴气,怨气比当年更重。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当年炼她的人留下的法器或者符咒。”老乔头说,“任何邪术都有破绽,施术者总会留一手以防反噬。如果能找到那样东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老三心里一动:“您知道当年炼她的是谁吗?”
老乔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李老三的目光:“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东西我给你拿,你赶紧送回去,别误了时辰。”
说着,他起身走到铺子最里面的一个柜子前,那柜子上了三道锁,都用红纸封着。老乔头撕掉封条,打开锁,从里头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和一匹用油纸包着的白布。
木盒打开,里面是七根桃木钉,每根都有筷子粗细,一头削尖,另一头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木头是深褐色的,表面有闪电状的纹路,正是雷击木的特征。白布展开,正好三尺三寸宽,质地粗糙,但洁白如雪,确实是没有染过的原布。
“多少钱?”李老三问。
老乔头摆摆手:“不要钱。但老三,你记住我一句话:明天不管发生什么,千万别让邢老太太一个人进棺材。那棺材一旦合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李老三郑重地点点头,把东西仔细包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老乔头又叫住了他:“等等,把这个带上。”
他递给李老三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面铜镜,只有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八卦图案,镜面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边缘磨得锃亮。
“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叫‘照妖镜’,虽然年头久了,法力弱了,但关键时候能照出邪物的本体。”老乔头说,“你拿着,也许用得上。”
李老三谢过老乔头,揣好铜镜,跳上马车往回赶。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割。他心急如焚,恨不得马能长出翅膀飞回去。
紧赶慢赶,终于在卯时前赶回了村子。还没进村,就看见村口聚了一大群人,个个面色凝重。栓柱也在其中,看见李老三的马车,赶紧跑过来:“爹!你可回来了!出事了!”
“又出啥事了?”李老三心里一沉。
“刘半仙…刘半仙死了!”栓柱的声音发颤,“就在刚才,天快亮的时候,有人看见他晃晃悠悠地往老林子走,怎么叫都不回头。等追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已经吊死在一棵老槐树上了!可诡异的是,那棵树离地最低的枝桠也有两丈高,刘半仙是怎么爬上去的?”
李老三倒吸一口凉气:“尸体呢?”
“还在那儿,没人敢动。村长说等你和邢老太太回来再做打算。”
李老三跳下马车,把从镇上买的东西交给栓柱:“你立刻把这些送到邢老太太家,告诉她刘半仙的事。然后马上去接秀娥,记住,接到后直接去邢老太太那儿,别回家,也别让她见任何人!”
栓柱接过东西,犹豫了一下:“爹,秀娥她…”
“别问,快去!”李老三厉声道。
栓柱不敢多问,转身跑了。李老三则跟着村民往老林子方向走。路上,他简单问了问刘半仙死前的情况。原来昨晚刘半仙被救回来后,一直神志不清,嘴里念叨着“红衣服”“白脸”之类的胡话。后半夜他突然安静了,大家以为他睡着了,就留一个人在屋里看着。可天快亮时,看护的人打了个盹,再睁眼刘半仙就不见了。村里人四处找,最后在老林子边上发现了他——吊在一棵老槐树上,眼睛瞪得老大,舌头伸得老长,可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
“还有更邪门的。”一个村民压低声音说,“刘半仙的脚底下,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但不是他的,是小脚的脚印,像是女人或者孩子留下的。那脚印从村里一直延伸到林子,然后在刘半仙吊着的树下转了三圈,消失了。”
李老三心里明白,这是那东西在示威。它在告诉村里人,谁也别想阻止它出来。
走到林子边上,果然看见那棵老槐树下围着一圈人,刘半仙的尸体还吊在上面,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他的脸已经呈青紫色,可那笑容却清晰可见——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全部牙齿,像是在嘲笑所有人的无能为力。
“老三,你可算回来了。”村长迎上来,脸色比死人还难看,“这可咋整?起棺的时辰快到了,可刘半仙死了,邢老太太又没来,这棺还起不起?”
李老三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红,离卯时三刻不到半个时辰了。他咬咬牙:“起!必须起!不起的话,今晚死的就不止刘半仙一个了。”
“可没有懂行的人在场,万一…”
“邢老太太会来的。”李老三打断村长的话,“先准备着,该带的东西都带上,黑驴蹄子、糯米、朱砂线,一样都不能少。”
村民们虽然害怕,但更怕不起棺会引来更大的祸事,于是纷纷回家准备。李老三则留在林子边上,盯着刘半仙的尸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老乔头说当年炼那东西的人可能留下了法器或符咒,会藏在哪儿呢?如果是他,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正想着,他突然注意到刘半仙尸体的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因为吊得高,下面的人看不清,但李老三站的位置角度刚好,能看见刘半仙紧握的拳头里露出一角黄色,像是纸。
“栓柱他爹,你看啥呢?”一个村民问。
“去找根长杆子来,把尸体放下来。”李老三说。
几个胆大的村民找来两根长竹竿,费了好大劲才把刘半仙的尸体从树上弄下来。尸体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僵硬得像根木头。李老三蹲下身,掰开刘半仙紧握的手——果然,里面是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纸。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图案,但他看不懂。不过符纸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镇于棺底,勿启。”
李老三心里一震。这张符很可能是刘半仙昨晚去林子时找到的,或者说是那东西故意让他找到的。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棺材底下确实镇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村长凑过来问。
“不知道,但得交给邢老太太看看。”李老三把符纸重新叠好,揣进怀里。
这时,栓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爹!东西送到了,邢老太太说知道了。秀娥我也接来了,已经送到邢老太太那儿了。”
“邢老太太说什么没有?”
“她说…”栓柱咽了口唾沫,“她说让咱们按原计划起棺,她会准时到。但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慌,更别跑。还有,起棺的时候,要选四个属龙、属虎、属马、属狗的人抬棺,不能换肩,一口气抬出林子。”
属龙、属虎、属马、属狗,这四种属相在民间说法中阳气最重,能镇邪。看来邢老太太是打算用阳气压阴气,强行把棺材抬出来。
李老三立刻让村长去安排人手。靠山屯不大,总共百十来户人家,凑齐四个符合属相的青壮年不难,难的是这些人敢不敢抬这口邪门的棺材。最后好说歹说,许了重金,又答应邢老太太会在旁边护着,才勉强凑齐了人。
一切准备就绪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大亮,但太阳还没出来,正是卯时三刻。村民们聚集在老林子边上,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林子深处。
李老三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面铜镜,手心全是汗。他身边站着四个抬棺的青壮年,个个面色凝重,有人腿肚子都在打颤。
“时辰到了。”村长看着怀表,声音发干。
李老三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进林子,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回头一看,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邢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袍,头上包着黑头巾,只露出那双黄澄澄的眼睛。更奇怪的是,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秀娥。秀娥穿着普通的碎花棉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走路的样子有些僵硬,像是提线木偶。
“邢大娘,您这是…”李老三迎上去。
邢老太太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她走到林子边上,从怀里掏出一把香,点燃后插在雪地里。那香烧出的烟不散,而是凝成一股,直直地飘向林子深处。
“跟着烟走。”邢老太太简短地说,然后率先走进了林子。
李老三赶紧带着抬棺的人跟上,村长和几个胆大的村民也跟了进去,其他人则留在林子外边等着。
一进林子,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参天古树遮天蔽日,枝桠交错,把天空割裂成碎片。地上的积雪没人扫,深的地方能没过膝盖。邢老太太点的那股香烟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前面引路,拐弯抹角,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赫然立着一座孤坟。
那坟已经有些年头了,坟头长满了枯草,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但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女”“墓”两个字。奇怪的是,坟周围的雪干干净净,像是有人刚刚扫过,可坟头上却积了厚厚一层雪,白得刺眼。
“就是这儿。”邢老太太停下脚步,转头对李老三说,“让你的人准备起棺。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棺材一离地就不能再放下,必须一口气抬出林子。”
四个抬棺的人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拿出铁锹、镐头,开始挖坟。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镐头下去只能砸出个白点,进展很慢。李老三紧张地看着四周,总觉得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们。
挖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露出了棺材盖。那是一口黑漆棺材,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木头,但奇怪的是,棺材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用红色的颜料描过,虽然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继续挖,把整个棺材露出来。”邢老太太命令道。
又挖了一会儿,整口棺材都露出来了。这时大家才发现,这口棺材比普通的棺材要大一圈,而且不是平放在墓穴里,而是竖着放的,棺材头朝上,像是要把里面的东西“站”着埋。
“竖葬…”李老三倒吸一口凉气。这在民间是大忌,只有处置罪大恶极的人或者镇压极其凶煞的邪物时才会用。
“准备起棺。”邢老太太的声音依然平静。
四个抬棺的人把绳索套在棺材上,喊了一声号子,同时用力。棺材纹丝不动,像是焊在了地上。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动。四个壮汉累得满头大汗,可那口棺材就像有千斤重,根本抬不起来。
“邢大娘,这…”李老三看向邢老太太。
邢老太太没说话,走到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材盖上的符文。她的手指划过那些褪色的红字时,那些字突然亮了一下,发出暗红色的光,但随即又熄灭了。
“封印还在,但已经很弱了。”邢老太太喃喃自语,然后转身对秀娥说,“丫头,你过来。”
秀娥慢慢走到棺材前,还是低着头。邢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根针,抓住秀娥的手,在她指尖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棺材盖正中央。
那滴血落在棺材盖上,并没有滑落,而是像有生命一样,顺着符文的纹路蔓延开去,转眼间就把所有符文都染成了鲜红色。紧接着,棺材里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撞棺材盖。
四个抬棺的人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扔掉手里的杠子。
“别慌!”邢老太太喝道,“现在再试试!”
四个人硬着头皮,再次抬起杠子,喊了一声号子,用力一抬——这次棺材动了,虽然还是很重,但总算离了地。
“走!快走!”李老三喊道。
四个人抬着棺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外走。棺材异常沉重,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更诡异的是,棺材里不时传来抓挠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
走了不到百步,最前面抬棺的那个人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棺材猛地一晃,险些脱手。就在这一瞬间,棺材盖突然裂开一条缝,一股黑气从缝里涌了出来。
“不好!”邢老太太脸色一变,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那条缝上。黑气被堵了回去,但棺材里的撞击声更响了,整个棺材都在剧烈晃动,抬棺的人几乎抓不住杠子。
“快走!别停!”李老三一边喊,一边上前帮忙扶住棺材。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走,眼看就要走出林子了,最前面的那个人突然惨叫一声,扔下杠子就往回跑。李老三定睛一看,只见林子里不知何时弥漫起浓雾,白茫茫一片,而在雾中,隐约能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正缓缓朝他们走来。
是昨晚路上遇到的那个女人!
“别看她!继续走!”邢老太太厉声道,同时咬破自己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那符号发出淡淡的金光,暂时驱散了一些雾气。
但那个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了。抬棺的另外三个人也吓破了胆,扔下棺材就要跑。可棺材一落地,盖子“轰”地一声被从里面撞开,一道红影从棺材里窜了出来,直扑向离得最近的那个人。
千钧一发之际,邢老太太猛地推开秀娥,自己挡在了前面。她从怀里掏出那七根桃木钉,迎着红影扔了过去。桃木钉在空中排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钉在红影身上。红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动作一滞。
李老三趁机掏出老乔头给的铜镜,对着红影一照。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人影,而是一团蠕动的、由无数张痛苦人脸组成的黑色雾气。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无声地嘶吼,扭曲的表情充满了痛苦和怨恨。
“这就是地仙的真身…”邢老太太喘息着说,“它吸收了太多死者的怨气,已经成了一个怨气的集合体。”
红影被桃木钉暂时困住,但那些钉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腐朽,眼看就要撑不住了。邢老太太转头对李老三喊:“白布!快用白布裹住它!”
李老三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匹白布,和栓柱一起,壮着胆子冲向那团红影。两人抖开白布,朝红影罩去。白布一接触到红影,立刻像有生命一样自动缠绕上去,把红影裹得严严实实。红影在里面剧烈挣扎,白布表面凸起一个个手印、人脸,看起来随时都可能被撕破。
“这样困不住它多久!”邢老太太脸色苍白,显然刚才那一击消耗了她大量精力,“得找到它本体的藏身之处,彻底毁灭才行!”
“本体?那不是它的本体吗?”李老三指着被白布裹住的红影问。
“那只是它用怨气凝聚的分身。”邢老太太说,“它的本体一定还在棺材里,或者棺材附近某个地方。那是它唯一的弱点。”
李老三看向那口被掀开盖子的棺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铺在底部,像是干涸的血迹。他咬咬牙,走到棺材边,伸手进去摸索。棺材里冷得像冰窖,他的手刚伸进去就冻得发麻。摸索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指尖突然触碰到一个硬物。
他用力一抠,从棺材底板的一个暗格里抠出一个小木盒。木盒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盒盖上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一只眼睛,眼睛里还有一只眼睛,层层叠叠,看得人头晕目眩。
“就是它!”邢老太太眼睛一亮,“这是‘养地仙’邪术的核心,叫‘眼盒’。施术者把自己的精血和符咒封在里面,用来控制炼成的地仙。毁掉它,地仙就会失去力量来源!”
李老三举起木盒,正要砸碎,突然感觉手里一轻。低头一看,木盒不见了。再抬头,发现木盒不知何时到了秀娥手里。
秀娥还是低着头,但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木盒上的眼睛图案,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秀娥?你干什么?”栓柱惊叫道。
秀娥缓缓抬起头。她的脸还是那张清秀的脸,可眼神完全变了——冰冷,空洞,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她看着众人,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谢谢你们把我放出来。”她说,可声音不是秀娥的声音,而是一个苍老、嘶哑的男声,“三十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李老三瞬间明白了——秀娥被附身了!不是被地仙附身,而是被当年炼地仙的那个邪修附身!原来他当年并没有死,而是用某种邪术把自己的魂魄封在了这个眼盒里,等待有人打开棺材,他就能借尸还魂!
“你…你是…”邢老太太颤抖着手指着秀娥。
“不错,我就是当年炼地仙的人。”秀娥——或者说那个邪修——用秀娥的声音说着苍老的话,听起来格外诡异,“三十年前我遭了天谴,肉身被毁,但魂魄逃进了这个眼盒。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打开棺材,到时候我就能借体重生。这个小姑娘命格至阴,正是最好的容器。”
说着,她——他现在应该用“他”了——打开眼盒,从里面取出一张血红色的符咒,咬破秀娥的手指,把血滴在符咒上。符咒立刻燃烧起来,化成一道红光射向被白布困住的地仙。
白布瞬间被烧成灰烬,地仙脱困而出,但它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飘到“秀娥”身边,像宠物一样伏在他脚边。
“现在,让我们算算三十年前的账吧。”邪修操控着秀娥的身体,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当年你们封印了我的地仙,害得我肉身毁灭。今天,我要用整个靠山屯的血,来庆祝我的重生!”
他一挥手,地仙化作一道红光,扑向离得最近的一个村民。那个村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红光笼罩,瞬间变成了一具干尸。地仙吸了他的精血,形体变得更加凝实,那张空白的脸上,竟然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五官的轮廓。
“快跑!”李老三大喊,同时掏出怀里所有的符咒,一股脑扔向邪修。
那些符咒在空中燃烧,化作一道道火墙,暂时挡住了地仙。村民们连滚带爬地往林子外跑,可没跑几步就发现,林子不知何时被一层黑雾笼罩,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
“没用的。”邪修冷笑道,“我花了三十年时间,已经把这个林子炼成了我的‘鬼域’。没有我的允许,谁都别想出去。”
邢老太太突然盘腿坐下,双手结印,嘴里念起晦涩的咒语。随着她的念诵,她的身体周围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那青光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条青蛇的虚影,盘绕在她身上。
“请柳仙上身?”邪修挑了挑眉,“有点意思。可惜,如果是三十年前,我或许还会忌惮三分。但现在,你太老了,柳仙能借给你的力量有限。而我,有整个鬼域的地脉阴气做后盾,你怎么跟我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