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长白山脚,雪下得邪性。
赵老蔫蹲在自家地窖口,手里那杆旱烟抽得吧嗒响,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不是在抽烟解闷,是在等人——等一个他宁愿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人。
地窖里传出一股味儿,不是白菜萝卜的土腥气,也不是腌酸菜的酵酸,是一种甜腻腻、带着点腥气的怪味,闻久了让人脑仁发疼。赵老蔫知道那是啥味儿,他媳妇下葬前身上就开始有这味儿,现在更浓了。
“咯吱——”
院门开了,没听见脚步声,一个人影就悄没声地站到了赵老蔫跟前。来者裹着件翻毛皮袄,帽檐压得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嘴唇薄得像刀片,没一点血色。
“东西呢?”来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赵老蔫哆嗦着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个巴掌大的木盒。盒盖一掀,一股更浓的甜腥味冲出来,熏得人直犯恶心。盒里铺着层黑土,土里埋着截东西——暗红色,粗得像婴儿胳膊,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人的血管。最诡异的是那东西的一头,分明长着五官的轮廓,眼、鼻、口依稀可辨,只是还没完全成形。
来人接过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绿光:“长了多少?”
“三寸…这个月长了三寸。”赵老蔫的声音发颤。
“太慢。”来人把盒子揣进怀里,“得加点料。”
赵老蔫腿一软,差点跪地上:“王…王先生,不能再加了!上回加了那东西,我媳妇她…她半夜坐起来了啊!眼睛睁着,直勾勾盯着房梁,天亮才躺回去…”
被称作王先生的人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没一点温度:“怕了?当初可是你求着我救你媳妇的。肺癌晚期,医院让准备后事,我说能救,你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现在想反悔?”
“我…”赵老蔫说不出话。
三个月前,他媳妇查出肺癌,晚期。医院让回家准备后事,最多俩月。赵老蔫不信邪,四处求偏方,最后经人介绍,找到了这个王先生。王先生说他能救,但得用一种特殊的“药引子”——尸参。
不是人参,是尸参。一种长在死人肚子里的邪物。取未过七七四十九天的女尸一具,剖开腹部,种下参籽,以尸油浇灌,每月初一十五喂以活物鲜血,待尸参长成,取出研磨成粉,配合秘法服用,据说能起死回生。
赵老蔫当时已经魔怔了,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媳妇停灵第七天,王先生来了,带着个小布包。俩人趁夜挖开坟,撬开棺材,王先生亲手剖开他媳妇的肚子——尸体还没完全僵硬,刀切下去还有弹性。种下参籽,填回内脏,缝好,埋土,一气呵成。
“今晚子时,带只黑狗来。”王先生转身要走,“要活的,现杀。”
“狗…狗血?”
“不是血。”王先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帽檐下的眼睛绿光更盛,“是心。尸参要长成人形,得吃够七颗活物心脏。前三颗鸡心,中三颗羊心,最后一颗…得是人心。”
赵老蔫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王先生走了,院子里又只剩赵老蔫一个人。雪还在下,鹅毛大雪,没一会儿就盖住了来时的脚印。赵老蔫蹲回地窖口,抱着脑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的故事。爷爷说,长白山深处有种东西叫“尸参精”,不是人参成精,是死人肚子里长出来的怪物。那东西长成了,能自己从坟里爬出来,顶着死人的皮,模仿死人的样儿,回家里祸害亲人。最邪门的是,它专吃亲人的心,吃一个,道行涨一分,等把一家子吃光了,就能彻底变成那死人的模样,混在人群里,谁也认不出来。
当时赵老蔫还小,听得直往爷爷怀里钻。爷爷摸着他的头说:“别怕,那东西怕三样东西——雷击木、黑驴蹄子、还有至亲之人的血。真要碰上了,咬破手指把血抹它脸上,它就得现原形。”
现在想来,爷爷说的“尸参精”,不就是王先生养的这玩意儿吗?
“爹…”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赵老蔫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没人。只有漫天的雪,和黑漆漆的夜。
幻听了?他松了口气,转回头,差点叫出声。
地窖口不知什么时候蹲着个人。穿着他媳妇下葬时那身蓝底白花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只是脸是背光的,看不清楚。
“媳妇?”赵老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人慢慢抬起头——是他媳妇的脸,一点没错。可那脸色太白了,白得像糊墙的腻子,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却散着,没一点神采。
“爹,我冷…”他媳妇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地底下好冷…你接我回家吧…”
赵老蔫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动不能动。他想喊,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他媳妇缓缓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木偶,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可那脚印很浅,几乎看不见,好像这个人没什么重量。
越来越近,赵老蔫能闻到她身上的味儿——就是地窖里那股甜腥气,浓得呛人。他能看清她脸上的细节了,皮肤太光滑了,光滑得不自然,像糊了一层蜡。眼睛眨都不眨,直勾勾盯着他。
就在她的手要碰到赵老蔫的脸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鸡鸣。
“喔喔喔——”
天还没亮,鸡叫得邪门。
他媳妇的动作停住了,脸上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她身子一软,“噗通”倒在地上,不动了。
赵老蔫连滚带爬扑过去,伸手探鼻息——没气。再摸脉搏——没跳。可尸体是温的,甚至有点烫手,这不正常,这大冷天的,埋在土里三个月的尸体,怎么可能有温度?
他壮着胆子扒开尸体的眼皮,瞳孔还是散的,但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细的,红红的,像蚯蚓。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雪灌了一脖子,冰凉刺骨。
不行,得去找人。找谁?村长?不行,这事不能说,说了全村都得把他当疯子。报警?更不行,盗尸、养尸参,哪条都够判了。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胡老七。
胡老七是村里的老猎户,一个人住在山脚下,平时神神叨叨的,会说一些听不懂的话。有人说他是出马弟子,供着狐仙,但没人亲眼见过。不过村里谁家撞了邪,都会偷偷去找他,他给的符啊、药啊,还真管用。
赵老蔫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黑漆漆的夜,一咬牙,把尸体拖回地窖,盖好盖板,压上块大石头。然后裹紧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山脚下跑去。
雪夜的山路难走,赵老蔫摔了好几个跟头,棉裤都湿透了,冻得直打哆嗦。但他不敢停,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回头看看,只有白茫茫的雪,和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胡老七家亮着灯。
那是一栋孤零零的木屋,离最近的邻居也有二里地。院子里堆着兽皮、兽骨,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野鸡、兔子,在风雪里晃晃荡荡。窗纸上映出个人影,佝偻着背,正在做什么。
赵老蔫拍门,手都拍麻了,门才开了一条缝。胡老七露出半张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却亮得吓人,在黑暗里像两盏小灯。
“赵老蔫?”胡老七的声音沙哑,“这大半夜的,啥事?”
“七叔,救命!”赵老蔫扑通跪下了,眼泪鼻涕一起流,“我媳妇…我媳妇她活了!”
胡老七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慢慢把门打开:“进来吧。”
屋里烧着炕,暖和,但有种怪味——草药味、香火味,还有种说不清的腥臊气。墙上挂满了各种符咒、兽皮,角落里供着个神龛,用红布蒙着,看不清供的什么。
赵老蔫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从媳妇得病,到找王先生,到养尸参,到刚才媳妇“活”过来。他说得语无伦次,但胡老七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盯着他,时不时点点头。
等他说完,胡老七长长叹了口气:“造孽啊…你碰上的不是大夫,是炼尸匠。”
“炼尸匠?”
“一种邪修,专炼各种尸傀、尸参。”胡老七点上烟袋锅子,深吸一口,“你媳妇肚子里长的不是尸参,是‘人面参’。那东西长成了,能操控尸体,让死人看起来像活人。但这不是救人,是造孽。你媳妇的魂早散了,现在操控她身子的,是那参的精魄。”
赵老蔫脑子“嗡”的一声:“那…那我媳妇…”
“早就死了。”胡老七说得斩钉截铁,“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一具披着她皮的怪物。等那参长成了,它会彻底占据那身子,到时候第一个吃的,就是你。”
赵老蔫瘫在地上,浑身发冷。
“那个王先生,是不是嘴唇特别薄,没血色?眼睛看人的时候,感觉阴森森的?”胡老七问。
“对!对!”
“那就是了。”胡老七磕了磕烟灰,“这人我听说过,叫王瘸子,不过不是真瘸,是心瘸。早年在长白山深处修炼邪术,被正道追杀,躲了十几年,没想到跑这儿来了。”
“那…那咋办?七叔,你得救我!”
胡老七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神龛前,掀开红布。里头供的不是佛像道尊,而是一只狐狸的塑像,通体雪白,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嘴里念念有词。香烧得很怪,烟不是往上飘,而是在空中打转,越转越快,最后凝成一只狐狸的形状,在屋里绕了一圈,从窗户缝钻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窗户“砰”地响了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胡老七走过去,从窗台上捡起一撮毛——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狐仙说了,这事它管。”胡老七转回身,“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我都答应!”
“事成之后,你得给狐仙立个堂口,初一十五上供,香火不能断。”
赵老蔫想都没想:“行!立!我立!”
胡老七点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几枚生锈的铜钱,一捆红绳,一包朱砂,还有一把木剑,剑身上刻满了符文。
“你听着,要救你自己,得做三件事。”胡老七神色凝重,“第一,今晚子时之前,必须把你媳妇的尸体烧了,连那尸参一起,烧成灰,一点不留。”
“烧…烧了?”赵老蔫愣了,“可王先生说…”
“他说个屁!”胡老七厉声道,“他在骗你!什么起死回生,都是幌子。他就是要用你媳妇的身子养尸参,等养成了,他取了参,炼成丹药,自己延年益寿。至于你?你早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了。”
赵老蔫后背发凉。
“第二,”胡老七继续说,“烧尸之前,得先把那尸参挖出来。但那东西邪性,不能用手碰,得用桃木夹子夹。挖出来之后,用这红绳捆七道,每道打个死结。”他递过来一捆红绳,那绳子颜色鲜红,像是用血染的。
“第三,烧的时候,得念这个咒。”胡老七拿出一张黄符,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图案,“一边烧一边念,不能停,停了那东西就可能跑出来。”
赵老蔫接过符,手抖得厉害:“七叔,你不跟我一起去?”
“我不能去。”胡老七摇头,“我是出马弟子,身上有仙家气息,我一靠近,那东西就会察觉,到时候更麻烦。你得自己干,但别怕,狐仙会在暗中护着你。”
赵老蔫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胡老七,一咬牙:“行!我干!”
离开胡老七家时,天已经黑透了。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惨白惨白的,照得雪地一片银亮。赵老蔫怀里揣着胡老七给的东西,心里七上八下。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村里的杀猪匠老李家。老李跟他沾点亲,平时关系不错。
“老李,借把刀。”赵老蔫敲开门,开门见山。
“刀?啥刀?”老李睡眼惺忪。
“杀猪刀,越锋利越好。”
老李狐疑地看着他:“这大半夜的,你要杀猪刀干啥?”
“别问了,急用。”
老李见他脸色不对,也没多问,回屋拿了把刀出来。那是一把老式杀猪刀,刀身狭长,刀刃雪亮,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刀柄已经被血浸成了暗红色,油光发亮。
“谢了。”赵老蔫接过刀,转身就走。
“哎,老蔫!”老李在身后喊,“你这…没事吧?”
“没事。”赵老蔫头也不回,“明天还你。”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地窖盖板上的雪已经被风吹掉了一些,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木板。赵老蔫深吸一口气,掀开盖板,举着手电筒往下照。
他媳妇还躺在那里,姿势跟他走时一模一样,连衣服的褶皱都没变。但赵老蔫注意到,她的脸色好像更红了,不是健康的红润,是一种病态的潮红,像发高烧的人。
他咬咬牙,跳下地窖。地窖里那股甜腥味更浓了,浓得他直想吐。他从怀里掏出胡老七给的桃木夹子——那是用一根完整的桃树枝做的,两头削尖,中间用皮绳连着。
他蹲在尸体旁,颤抖着手解开尸体的棉袄扣子。扣子解到第三个时,他的手停住了——尸体的肚子上,有一道缝。不是刀口,是缝线,黑色的线,密密麻麻,像蜈蚣的脚。缝线周围的皮肤鼓鼓囊囊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赵老蔫咽了口唾沫,用桃木夹子夹住缝线的一头,用力一扯——线开了。不是扯断的,是线自己松开的,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要出来。
缝线一开,尸体的肚子“噗”地裂开一道口子,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黑气喷出来,带着浓烈的腐臭。赵老蔫被熏得倒退两步,手电筒差点脱手。
他强忍着恶心,用手电筒往肚子里照。这一照,他差点叫出声。
肚子里没有人体的内脏,只有一团纠缠的、暗红色的根须,像一窝毒蛇,盘根错节。在根须的中心,长着那截尸参,已经比他上次看到时大了整整一圈,五官更清晰了,眼睛的位置甚至能看到眼皮的轮廓,好像随时会睁开。
最可怕的是,尸参的根部扎在尸体脊柱上,无数细小的根须顺着骨髓往上爬,一直延伸到颈椎、头颅。这玩意儿在吸食尸体的骨髓!
赵老蔫想起胡老七的话,不敢耽搁,用桃木夹子夹住尸参的主干,用力一拔——拔不动。那东西扎得太深了,像焊在骨头里一样。
他加了几分力气,还是不动。就在这时,尸参“脸上”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深不见底。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细的,红红的,像蚯蚓,又像蛆。
赵老蔫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桃木夹子掉在地上。尸参的眼睛转过来,盯着他,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好像有种魔力,吸得他挪不开眼。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手不听使唤地抬起来,朝尸参伸过去。他想缩回来,但做不到,就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拉着他往前。
越来越近,他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尸参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散发出的寒意,不是冰冷的寒意,是一种阴森的、深入骨髓的寒。
就在指尖触到尸参的瞬间,地窖口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狐啸。
“嗷——”
那声音高亢刺耳,像一把锥子扎进耳朵里。赵老蔫浑身一激灵,清醒过来,赶紧缩回手。尸参的眼睛闭上了,又恢复了死物的样子。
赵老蔫惊魂未定,捡起桃木夹子,这次他没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拔——“噗嗤”一声,尸参被连根拔起,带出一大团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溅了他一身。
那液体奇臭无比,像腐烂了十年的尸体化成的脓。赵老蔫顾不得恶心,赶紧用红绳把尸参捆起来,一道、两道、三道…捆到第七道,打了个死结。
尸参被捆住后,好像失去了活力,不再蠕动,连颜色都暗淡了一些。
接下来是烧尸。
赵老蔫把尸体拖出地窖,拖到院子中央。又抱来柴火,架成堆,把尸体放上去。他掏出胡老七给的黄符,就着手电筒的光,磕磕巴巴地念上面的咒语。
那是种他听不懂的语言,音节古怪,念起来舌头打结。但他不敢停,一遍又一遍地念。
念到第三遍时,柴堆上的尸体突然动了一下。
赵老蔫吓得念不下去了,手电筒照过去——尸体的眼睛睁开了,直勾勾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种“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
他赶紧继续念咒,声音都在发抖。
尸体开始挣扎,动作不大,但很用力,捆着的绳子勒进肉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她的嘴越张越大,下巴几乎要脱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非人的嘶吼。
赵老蔫闭着眼睛,只管念咒,越念越快。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不是从尸体那边,是从四面八方。阴冷的气息包围了他,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摸他的后背。
突然,院子里刮起一阵旋风,卷起地上的雪,打着旋儿往柴堆上扑。雪打在尸体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像烧红的铁块扔进水里。尸体挣扎得更厉害了,嘴里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凄厉的尖叫,刺得人耳膜疼。
赵老蔫咬牙坚持,从怀里掏出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划着,扔到柴堆上。柴火是湿的,一开始只冒烟,不起火。他急得满头大汗,把剩下的火柴都划着了,一股脑扔上去。
终于,火苗窜起来了,一开始很小,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灭。但很快,火势变大,熊熊燃烧,把院子照得通红。
火焰吞噬了尸体,发出“噼啪”的爆响。尸体在火中扭曲、蜷缩,最后化作一团焦黑。但赵老蔫注意到,火焰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橙红色,而是一种诡异的幽绿色,火苗的形状也很怪,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他继续念咒,直到尸体彻底烧成灰烬,火苗熄灭,只剩下一堆白灰,在风雪中打着旋儿。
赵老蔫瘫坐在地上,浑身虚脱,衣服都被汗湿透了。他看看那堆灰,又看看手里捆着的尸参,长长出了口气——总算结束了。
但他想错了。
院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朝他家走来。
赵老蔫猛地站起来,攥紧了杀猪刀,死死盯着院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门闩自己滑开的。门外站着一个人——王先生。
他还是那身翻毛皮袄,帽子压得低低的,但这次他没遮脸。月光照在他脸上,赵老蔫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皮肤白得不像活人,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瞳孔是绿色的,在黑暗里发着光。最诡异的是他的嘴,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利的、像野兽一样的牙齿。
“烧了?”王先生开口,声音嘶哑难听,“谁让你烧的?”
赵老蔫后退两步,手里的刀在颤抖:“你…你别过来!”
“把我的尸参还给我。”王先生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得像鸡爪,指甲又长又黑,“那是我的东西,你这种凡人,不配碰。”
“这是邪物!”赵老蔫鼓起勇气喊道,“你害死了我媳妇!”
王先生咧嘴笑了:“害死?不不不,我是救她。死了多可惜,让她以另一种方式活着,不好吗?再说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你以为烧了尸体就完了?那尸参已经长成了,它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活人的身子。”
赵老蔫突然明白了——王先生不是来要尸参的,他是来要自己的身子的!
他转身就跑,但刚跑两步,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回头一看,王先生已经到了跟前,那只鸡爪一样的手朝他抓过来。
赵老蔫本能地挥刀砍过去。杀猪刀砍在王先生手上,发出“铛”的一声响,像砍在铁板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王先生的手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凡铁伤不了我。”王先生冷笑,另一只手朝赵老蔫的脖子掐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子里突然窜出一道白影,快得像闪电,直扑王先生面门。王先生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但那白影在空中一扭,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是一只狐狸,通体雪白,眼睛血红。它死死咬住王先生的手腕不放,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王先生吃痛,另一只手朝狐狸抓去。狐狸灵巧地躲开,跳到赵老蔫身前,挡在他和王先生之间,龇着牙,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狐仙?”王先生盯着狐狸,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胡老七那老不死的,果然插手了。”
狐狸没理他,回头看了赵老蔫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快跑!
赵老蔫爬起来,抱着尸参就往院外冲。刚冲到门口,就看见胡老七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村长、杀猪匠老李,还有几个村里的壮汉。
“七叔!”赵老蔫像看到救星。
胡老七点点头,看向院子里的王先生:“王瘸子,三十年了,你还敢出来害人。”
王先生看见胡老七,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我当是谁,原来是胡老七。怎么,你以为带了几个凡人,就能对付我?”
“试试就知道了。”胡老七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锣,用力一敲——“咣!”
锣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震得人耳膜发疼。王先生皱了皱眉,似乎对这声音很反感。
胡老七又敲了一下,嘴里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念诵,那只白狐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体型开始变大,原本只有家猫大小,转眼间就长到了小牛犊那么大,龇出的獠牙有半尺长。
“狐仙附体?”王先生终于变了脸色,“你疯了吗?请仙上身,折的是你自己的阳寿!”
“只要能除了你这祸害,折寿也值!”胡老七咬破手指,把血抹在铜锣上,又敲了一下。
这一下敲出,白狐发出一声长啸,化作一道银光,扑向王先生。王先生不敢硬接,闪身躲开,双手结印,嘴里念起晦涩的咒语。随着他的念诵,他脚下的雪地开始蠕动,一只只惨白的手从雪里伸出来,抓向白狐。
那些手都是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有的已经腐烂见骨,有的还连着皮肉,密密麻麻,至少有十几只。白狐被围在中间,左冲右突,咬断了好几只手,但又有更多的手伸出来。
胡老七见状,从怀里掏出一把符咒,撒向空中。那些符咒无风自燃,化作一个个火球,落在那些手上,烧得“滋滋”作响。被烧到的手立刻缩回雪里,不再出来。
王先生见法术被破,恼羞成怒,从怀里掏出个铃铛,用力一摇。铃铛发出刺耳的声音,听到这声音,赵老蔫怀里的尸参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红绳被挣得“咯咯”响,眼看就要断了。
“不好!”胡老七喊道,“他在召唤尸参!快!把尸参给我!”
赵老蔫赶紧把尸参扔过去。胡老七接住,从怀里掏出个小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液体倒在尸参上——是黑狗血。尸参一沾到狗血,就像被泼了硫酸一样,冒出白烟,发出“滋滋”的响声,挣扎得更厉害了。
王先生见状,眼睛都红了:“你敢毁我的宝贝!”
他扔掉铃铛,双手结成一个更复杂的手印,嘴里念咒的速度越来越快。随着他的念诵,他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符咒。眼睛完全变成了绿色,在黑暗里像两团鬼火。
“他在请邪神附体!”胡老七脸色大变,“快阻止他!”
白狐长啸一声,再次扑上去。但这次王先生不躲了,抬手就是一掌,拍在白狐身上。白狐哀嚎一声,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把墙都撞塌了一块。
胡老七喷出一口血,显然白狐受伤,他也受了反噬。
王先生一步步走过来,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浓:“胡老七,你老了,不中用了。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赵老蔫突然想起爷爷的话——尸参精怕三样东西:雷击木、黑驴蹄子、至亲之人的血。
雷击木他没有,黑驴蹄子也没有,但血…他有。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抹在杀猪刀上。刀身上原本暗红色的血垢被新鲜的血覆盖,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王瘸子!”赵老蔫大喊一声,举着刀冲了上去。
王先生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随手一挥,一股黑气朝他袭来。赵老蔫被黑气击中,胸口一闷,差点吐血,但他咬牙挺住,继续往前冲。
王先生似乎没料到他能扛住,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赵老蔫已经冲到他跟前,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噗嗤——”
刀入肉的声音。
王先生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刀,满脸难以置信:“你…你怎么可能…”
“这是我媳妇的血!”赵老蔫红着眼睛喊道,“她虽然死了,但我还是她男人!我的血,就是至亲之人的血!”
王先生身上的黑气开始溃散,那些黑色的纹路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干枯,皮肤变得像树皮一样粗糙。
“不…不可能…”他嘶吼着,声音越来越弱,“我修炼了五十年…怎么会…”
他的话没说完,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化作一具干尸,“噗通”倒在地上,不动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胡老七才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看王先生的尸体,长长出了口气:“总算…结束了。”
赵老蔫瘫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刀,刀身上沾满了血——有王先生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天气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七叔,我媳妇她…”他抬起头,眼里含着泪。
胡老七拍拍他的肩:“她已经投胎去了。下辈子,会找个好人家的。”
赵老蔫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天亮时,村长带人把王先生的尸体烧了,灰烬撒进了长白山的深谷里。赵老蔫媳妇的骨灰,他找了个向阳的山坡埋了,立了块碑,上面只写了“爱妻之墓”,连名字都没敢刻——他怕那东西顺着名字找回来。
至于那截尸参,胡老七说必须用特殊的方法处理。他带着赵老蔫进了长白山深处,在一个瀑布下的深潭边,把尸参扔了进去。潭水冰冷刺骨,尸参一入水,就沉了下去,再没浮上来。
“这潭通着地下河,尸参会被冲到地底深处,永远出不来。”胡老七说。
事情过去后,赵老蔫兑现承诺,在家里给狐仙立了堂口,初一十五上香,从不间断。胡老七在那场斗法中受了重伤,没过两年就去世了。去世前,他把出马弟子的传承给了赵老蔫,但赵老蔫没接,他说自己没那个悟性,怕辱没了仙家。
但他还是学会了点皮毛,偶尔村里谁家撞了邪,会来找他看看。他也不收钱,就收点烟酒,说是给仙家的供品。
只是每到腊月,下大雪的时候,赵老蔫总会做同一个梦。梦里他媳妇还是活着时的样子,在灶台前忙活,回头冲他笑:“老蔫,吃饭了。”
他走过去,媳妇突然转过身来,肚子上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长满了暗红色的根须。她张开嘴,发出王先生那种嘶哑的声音:“还不够…还得吃…”
然后赵老蔫就会惊醒,一身冷汗。
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真正消失。就像长白山的雪,年年都会下,埋掉一切痕迹,但埋不掉人心里的恐惧。
而在这片黑土地上,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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