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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鬼打墙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10439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八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进十月,黑龙江的江面就开始结冰碴子了。老江头蹲在江边的窝棚里,听着外头北风嚎得像哭丧,心里头七上八下。

他不是怕冷,是在等人。

窝棚是用破木板和油毡纸搭的,四处漏风,中间生着个铁皮炉子,煤烧得“噼啪”响,可还是冷,那冷气儿是从脚底板往上钻,一直钻到骨头缝里。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给这鬼地方添了点活人气。

老江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夜里十一点四十。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他从怀里掏出个扁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烧刀子下肚,从喉咙一直烧到胃,总算暖和了点。但手还是抖,抖得厉害,差点把酒壶摔了。

这事儿不该接。

可十万块钱呐,八三年的十万块,够在哈尔滨买三套两居室,剩下的还能买辆小轿车。他老江头在江上打了一辈子鱼,风里来雨里去,也没攒下这个零头。

但这是捞尸的活儿,而且不是一般的捞尸。

七天前,江上出了事。一艘从黑河开往逊克的客船,夜里行到老黑山这段江面,不知怎么就翻了。船上四十七个人,只捞上来十九个,剩下的二十八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按理说,江水流得急,尸首应该往下游冲才对。可怪就怪在这儿,下游几十里都找遍了,一个都没找着。反倒是有渔民说,夜里经过老黑山那段江面,能听见水里有人说话,还有敲船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跟闹鬼似的。

这事儿越传越邪乎,有人说江底下有水鬼拉人,有人说那地方是“万人坑”,抗战时候日本人在这儿杀了好多人,尸骨都填江了,怨气重,专门找替身。

老江头本来不信这些,他在这条江上活了六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可这次不一样。

三天前,一个穿黑呢子大衣的男人找到他家,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一看就不是本地人。那人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老江头,听说您是这江上最好的‘水鬼’。”那人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软绵绵的,但眼神锐利,“有笔生意,想请您帮忙。”

老江头打开信封,里头是厚厚一沓照片。黑白照片,拍的都是同一具尸体——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棉袄,脸泡得发白,但还能看出模样挺周正。奇怪的是,她脖子上挂着一串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啥。

“这是我妹妹。”那人说,“七天前在江上出的事。别人家的尸体都找不着,偏她的漂上来了,在下游二十里的回水湾找到的。可捞上来第二天,尸体就不见了。”

“不见了?”老江头皱眉,“让公安局拉走了?”

那人摇头:“就停在我家院子里,准备第二天发丧的。可夜里守灵的人打了个盹,再睁眼,棺材盖开了,里头空了。地上有水渍,一直延伸到江边。”

老江头听得后背发凉:“你是说…她自己走回去了?”

“不是走。”那人盯着老江头的眼睛,“是爬。那水渍不是脚印,是一道拖痕,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老江头不说话了,闷头抽烟。

“我知道您不信这些。”那人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信封,这次没照片,是一沓钱,崭新的大团结,用纸条捆着,十捆,一万块一捆,“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加九万。一共十万。”

老江头盯着那摞钱,眼睛都直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要我做什么?”

“把我妹妹的尸体找回来。”那人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且…”他顿了顿,“她脖子上那串东西,一定要完整地带回来。”

“那是啥?”

“家传的玩意儿,不值钱,但有个念想。”那人说得很轻巧,但老江头觉得他在撒谎。

那之后,老江头去江边转了几次。他水性好,年轻时候是有名的“水鬼”,能憋气三分钟,潜到江底摸鱼。可这次他不敢下水,总觉得那江水跟以前不一样了——颜色更深,流得更急,站在岸边都能感觉到一股吸力,好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拽。

更邪门的是,他连着三个晚上做同一个梦。梦里他潜到江底,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水草在晃。突然,前头出现一片光,幽幽的,绿莹莹的。他游过去,看见一具具尸体站在江底,排成排,都穿着客船上乘客的衣服,脸泡得发白,眼睛睁着,直勾勾看着他。最前头是个穿碎花棉袄的女人,脖子上挂着一串黑乎乎的东西。她慢慢抬起手,朝他招手。

每次梦到这儿,他就醒了,一身冷汗。

“砰、砰、砰。”

窝棚的门被敲响了,三声,不急不缓。

老江头一激灵,手里的酒壶差点掉了。他看看钟——十一点五十五,提前了五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那个穿黑呢子大衣的南方人,金丝眼镜在月光下反着光。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都穿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看不清脸,但个子很高,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善茬。

“江师傅,准备好了吗?”南方人问,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一点笑意。

老江头点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

窝棚本来就不大,进来三个人,更挤了。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咕嘟”,蒸汽弥漫,人脸在雾气里忽隐忽现,显得有点不真实。

“介绍一下,”南方人说,“这两位是我请来的帮手。这位是陈师傅,这位是刘师傅,都是懂行的人。”

两个壮汉朝老江头点点头,没说话。

老江头打量了他们几眼,心里直打鼓。这两个人身上有股味儿,不是汗味,也不是烟味,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点腥气的味儿,像刚挖过坟。

“江师傅,咱们长话短说。”南方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破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江道图,标注得很详细,连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漩涡都标出来了。

“这是我妹妹尸体漂上来的地方,”他指着一个叫“回水湾”的位置,“但我觉得,她不是从这儿漂过来的,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游带下来的。”

“上游?”老江头皱眉,“上游就是老黑山那段,客船出事的地方。”

“对。”南方人点头,“所以我怀疑,她的尸体,还有其他那些找不着的尸体,都在那儿。老黑山底下。”

老江头心里“咯噔”一下:“你想让我潜到那儿去找?”

“不是潜。”南方人盯着他,“是下去,到江底,亲眼看看那儿有什么。”

“你疯了!”老江头脱口而出,“老黑山那段江面,水流急得能冲走卡车!底下全是暗礁、漩涡,还有水草,缠住就上不来!别说潜下去,就是划船过去都危险!”

“所以我才找您。”南方人不紧不慢地说,“您是这江上最好的水鬼,没人比您更了解这段江。而且…”他顿了顿,“我听说,您年轻时候下去过。”

老江头脸色变了。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他还不满三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有一年冬天,也是这个时候,一艘运木材的船在老黑山那段翻了,木材漂得到处都是。生产队组织人去捞,老江头自告奋勇下水。他潜下去,想看看船沉在哪儿。

那一次,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江底不是泥沙,是密密麻麻的骸骨,人的、牲畜的,堆成小山。骸骨中间,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碑上刻着字,但他不认识,像某种符文。最诡异的是,石碑周围的水是温的,跟冰凉的江水形成鲜明对比。

他当时吓坏了,拼命往上浮,可腿被水草缠住了。眼看憋的气要用完,突然有什么东西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开了。他浮上水面,捡回一条命,但从此再也不敢去那段江面。

这事儿他跟谁都没说过,连他死去的老伴都不知道。这个南方人是怎么知道的?

“您别紧张。”南方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既然敢找您,自然有我的门路。十万块钱,不是白给的。您只要带我们到那儿,指个路,剩下的事,我们自己办。”

老江头沉默了。他看看桌上的钱,又看看南方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最后咬了咬牙:“行。但有个条件。”

“您说。”

“我只能送你们到老黑山江面,不下水。指完路我就回来,钱照付。”

南方人笑了:“成交。”

计划很简单。今晚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开船去老黑山。到了地方,老江头指路,南方人带来的两个“帮手”下水。不管找到找不到,天亮前必须回来。

听起来简单,但老江头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子时下水,那是找死。而且那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帮手。

但钱已经收了,没退路了。

十二点整,四人出了窝棚,上了停在江边的一艘木船。船不大,但发动机是新的,马力足。两个壮汉一个开船,一个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个罗盘,时不时看看天。

老江头坐在船尾,裹紧了棉袄。江面上的风更大,刮在脸上像刀子。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船头的探照灯照出一片惨白的光,光柱里飞舞着雪花。

船逆流而上,发动机“突突”响着,在寂静的江面上格外刺耳。老江头盯着黑黢黢的江水,总觉得水下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船。他趴在船舷边往下看,水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偶尔会闪过一道光,绿莹莹的,一闪即逝。

“江师傅,还有多远?”南方人问。

“快了,再往前二里地就是老黑山。”老江头说,“不过我得提醒您,那地方邪性。您那两位兄弟真要下水?”

南方人没回答,反问道:“江师傅,您听说过‘养尸地’吗?”

老江头心里一紧:“啥意思?”

“有些地方,因为风水或者别的原因,尸体埋下去不会腐烂,反而会吸收地气,慢慢变成别的东西。”南方人缓缓说道,“陆地上有养尸地,水里也有。老黑山那段江底,我怀疑就是一处水养尸地。那些找不着的尸体,不是被冲走了,是被‘养’在江底了。”

老江头想起三十年前看到的那片骸骨和黑色石碑,后背一阵发凉。

“您妹妹的尸体…”

“我妹妹不一样。”南方人打断他,“她脖子上那串东西,叫‘镇魂锁’,是祖上传下来的,专门镇邪的。可如果尸体被养在养尸地,镇魂锁就会反过来起作用——不是镇住尸体,是把尸体的魂锁在身体里,让她变成‘活尸’。”

活尸。

老江头听过这词儿,是东北老辈人讲的,说人死了魂魄不散,附在尸体上,能走能动,但没意识,见活物就咬,被咬的人也会变成活尸。

“所以您找她,不是为了安葬,是为了…”

“为了那串镇魂锁。”南方人坦白了,“那东西不能留在江底,否则会出大事。而且…”他顿了顿,“我妹妹的魂被锁在身体里,受着煎熬,我得救她。”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但老江头不信。他总觉得,这个南方人没说全实话。

船又往前开了十来分钟,江面突然变窄,两岸是陡峭的山崖,黑乎乎的,像两只巨兽趴在那儿。这就是老黑山。

到了。

开船的壮汉关了发动机,船顺着水流慢慢漂。四下静得出奇,连风声都停了,只能听见江水“哗哗”流动的声音。但那声音不对劲,不是平常的流水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就是这儿。”老江头指着船左前方,“三十年前我就在那儿下的水。江底有一片骸骨堆,中间有块黑石碑。”

拿罗盘的壮汉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不是手电筒,是一盏灯,古色古香的,像古代的油灯。他划了根火柴,点燃灯芯。灯亮起来,发出的光不是黄色,是幽幽的绿色,照得人脸发青。

“鬼灯。”老江头脱口而出。

这是捞尸人的行话。传说用尸油做的灯,能在水下亮,而且光能吸引水里的东西——不管是鱼,还是别的什么。

壮汉没理他,把灯挂在船头,然后开始脱衣服。另一个壮汉也脱了,两人都只穿一条短裤。老江头注意到,他们身上画满了黑色的符文,从胸口一直画到大腿,密密麻麻,像纹身,但又不完全像。

更奇怪的是,他们的皮肤在绿光下泛着一种金属的光泽,不像是人的皮肤。

“江师傅,您在这儿等着。”南方人说,“不管发生什么,别下水,也别离开船。”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点点头,然后“扑通”、“扑通”跳进江里,没溅起多少水花,像两块石头沉下去了。

船头那盏鬼灯的光透过水面,照下去一小片,但很快就被黑暗吞噬了。江面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圈涟漪在扩散。

老江头蹲在船尾,心里七上八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他看看南方人,那人坐在船头,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好像在算什么。

突然,船猛地一晃。

老江头差点摔倒,赶紧抓住船舷。低头一看,水下有什么东西撞了船一下。紧接着,又撞了一下,这次更重,船身都倾斜了。

“水下有东西!”他喊道。

南方人睁开眼睛,脸色凝重:“不是鱼。”

话音未落,船底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敲船板。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重,越来越急,整个船都在震动。

老江头趴到船舷边往下看,鬼灯的光透过水面,模模糊糊照出几个影子——人形的影子,在水下游动,围着船转圈。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至少有十几个。

“是…是那些尸体?”老江头声音发颤。

南方人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撒进水里。那是些白色的粉末,一入水就化开了,周围的水瞬间变得浑浊。那些影子好像很怕这粉末,纷纷后退,但没走远,还在远处徘徊。

“石灰粉混了朱砂。”南方人解释道,“能暂时驱邪。”

可这招只管了一会儿。那些影子退开不到一分钟,又围了上来,而且这次更多了,黑压压一片,把船团团围住。敲船板的声音变成了抓挠声,“刺啦刺啦”的,像指甲在刮木头。

老江头听得头皮发麻。他在这条江上混了一辈子,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你那两个兄弟怎么还不上来?”他问。

南方人看了看表:“才下去十分钟,还早。”

“十分钟?!”老江头急了,“这大冷天的,正常人下水五分钟就得抽筋!他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船头那盏鬼灯的光里,缓缓浮上来一张脸。

那是一张泡得发白的女人的脸,眼睛睁着,空洞无神,嘴唇是青紫色的。头发在水里散开,像水草一样飘动。她脖子上挂着一串黑乎乎的东西,在绿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碎花棉袄。

是那个南方人的妹妹。

她浮到离水面只有一尺的地方停住了,就这么漂着,脸朝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船上的两个人。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老江头腿都软了,想跑,可船就这么大,能跑到哪儿去?

南方人却站了起来,走到船头,蹲下身,朝水里的尸体伸出手:“妹妹,是我,哥来接你了。”

水里的尸体没反应,还是那么笑着。

“把镇魂锁给我,哥带你回家。”南方人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小孩。

突然,尸体动了。她抬起一只手,伸出水面,朝南方人抓来。那只手惨白惨白的,指甲又长又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南方人反应极快,往后一仰,躲开了。同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一把匕首,刀身是黑色的,刻满了符文。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笑一声,挥刀朝那只手砍去。

匕首砍在尸体手上,发出“铛”的一声响,像砍在铁板上。但尸体似乎吃痛,缩回了手。南方人趁机一把抓住她脖子上的那串东西,用力一扯——

“哗啦!”

尸体被他从水里拽了出来,摔在船板上。那确实是一具女尸,穿着碎花棉袄,身体已经泡得发胀,皮肤呈现一种半透明的青白色,能看见底下黑色的血管。但她还在动,四肢抽搐着,想爬起来。

南方人按住她,用力去扯那串镇魂锁。可那东西好像长在了尸体脖子上,怎么也扯不下来。

就在这时,水下突然冒出更多的尸体。一具、两具、三具…全都是客船上失踪的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遇难时的衣服,脸泡得变形,但还能看出死前的恐惧。他们浮出水面,朝船围过来,伸出手,抓住船舷,开始往船上爬。

“糟了!”老江头抄起船桨,朝那些手砸去。船桨砸在尸体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没用,那些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船舷不放。船开始倾斜,眼看就要翻了。

南方人也急了,咬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抹在匕首上,然后一刀刺进女尸的胸口。女尸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挣扎得更厉害了。但匕首上的符文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那光像有生命一样,顺着伤口钻进尸体体内。

女尸的挣扎慢慢停了,最后不动了。脖子上的镇魂锁“咔嗒”一声,自己松开了。

南方人一把扯下镇魂锁,揣进怀里。然后站起身,对那些正在往船上爬的尸体喝道:“滚!”

那些尸体停住了,齐刷刷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像得到什么指令一样,他们松开手,缓缓沉入水中,消失了。

江面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江头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他看着那具女尸,又看看南方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南方人却像没事人一样,把女尸推进江里,拍了拍手:“任务完成,可以回去了。”

“你…你就这么把她扔了?”老江头难以置信。

“一具皮囊而已,没什么用了。”南方人淡淡地说,“魂我已经收了,就在镇魂锁里。等回去做个法事,送她往生。”

老江头还想说什么,突然想起那两个人:“你那两个兄弟呢?他们还没上来!”

南方人看了看表,皱起眉头:“确实有点久了。”

他走到船头,提起那盏鬼灯,朝水里照。绿光穿透水面,照下去很深,但除了晃动的暗流和水草,什么都看不见。

“不应该啊…”他喃喃自语,“按说早该上来了。”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重。紧接着,船底传来“咔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裂了。

老江头脸色大变:“船漏了!”

他趴到船舷边一看,船底被撞出了一个大洞,水正“咕嘟咕嘟”往里灌。照这速度,不出五分钟船就得沉。

“快!堵住!”他喊道,脱下棉袄想往洞里塞。

但没用,洞太大了,棉袄一塞进去就被水冲开了。水越灌越多,船身迅速下沉。

南方人却出奇地冷静,他提起那盏鬼灯,对老江头说:“江师傅,看来咱们得游回去了。”

“游?这么冷的天,游不到岸边就得冻死!”

“总比淹死强。”南方人说着,纵身跳进江里。

老江头没得选,一咬牙,也跟着跳了下去。

江水刺骨地冷,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老江头水性好,但这么冷的水,他也撑不了多久。他拼命朝岸边游,可岸边看着不远,游起来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游了不到十米,他突然感觉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是水草,黑色的,像头发一样的水草,缠着他的脚踝,正在把他往下拽。

他用力蹬腿,想挣脱,但水草越缠越紧。他憋的气快用完了,胸口像要炸开一样。绝望中,他看见南方人在前面不远处,正回头看着他。

南方人犹豫了一下,游回来,掏出匕首,割断了缠着他的水草。老江头刚松一口气,突然看见南方人身后冒出一张脸——是刚才那个壮汉中的一个,但只剩半边脸了,另外半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啃掉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南方人也看见了,脸色一变,拉着老江头就往岸边游。

可没游多远,更多的尸体从水下冒出来,挡住了去路。这次不止是客船上的遇难者,还有更早的,有的已经腐烂得只剩骨架,有的还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他们手拉着手,在水里排成一堵墙,拦住了去路。

老江头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声。

“呜——”

那声音低沉浑厚,穿透了江面的雾气,也穿透了水下的黑暗。尸体们听到这声音,动作齐齐一滞,然后像接到了什么命令一样,缓缓沉入水中,消失了。

老江头愣住了。他转头看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是岸边,有火光,还有一群人影。

南方人拉着他,拼命朝岸边游。这次再没遇到阻拦,几分钟后,两人终于爬上了岸,瘫在冰冷的沙滩上,大口喘着气。

一群人围了上来,打头的是个老头,穿着羊皮袄,手里拿着个牛角号。老江头认识他,是下游村子的萨满,叫巴图,蒙古族人,据说能通灵,村里谁家有事都找他。

“巴图老爹,您怎么来了?”老江头挣扎着坐起来。

巴图没回答,盯着南方人,眼神锐利得像鹰:“外乡人,你闯大祸了。”

南方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水,恢复了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老人家,多谢救命之恩。不知我闯了什么祸?”

“你动了江底的东西。”巴图的声音很沉,“老黑山那段江底,埋的不是普通人。是当年抗日联军的一个秘密营地,被日本人发现,全队一百三十七人,都被杀死扔进了江里。他们的怨气太重,加上那段江风水特殊,形成了‘水养尸地’。这些年来,他们的魂魄一直困在江底,不得超生。”

老江头听得目瞪口呆。他想起三十年前看到的那些骸骨和黑色石碑,原来那是抗日联军的遗骨!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南方人问,“我只是来找我妹妹的尸体的。”

“你妹妹?”巴图冷笑,“你妹妹脖子上那串东西,根本不是镇魂锁,是‘引魂锁’!那是日本阴阳师用来操控尸体的邪物!你妹妹也不是普通人吧?她是当年那个日本阴阳师的后人,对不对?”

南方人脸色变了,手悄悄摸向怀里。

但巴图比他快,一挥手,几个壮汉冲上来,按住了南方人,从他怀里搜出了那串黑乎乎的锁链。

锁链在火光下露出真容——那是一条用黑铁打造的链子,每个链环上都刻着细小的符文,中间挂着一个铜牌,牌上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一只眼睛,眼睛里还有一只眼睛。

“这就是引魂锁。”巴图拿起锁链,眼神复杂,“当年那个日本阴阳师用它操控抗日联军的尸体,让他们自相残杀。后来抗日联军拼死杀了他,把这东西扔进了江里。可没想到,这东西不但没毁掉,反而吸收了江底的怨气,变得更邪了。你妹妹戴着它上了船,船才会出事。那些尸体不是意外失踪,是被这东西召唤到江底去了!”

南方人挣扎着喊道:“你胡说!我妹妹是无辜的!”

“无辜?”巴图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子时下水?为什么带的那两个人身上画着控尸符?为什么你妹妹的尸体成了‘活尸’?你根本就是想把江底那一百三十七具抗日联军的尸体全部唤醒,炼成尸兵,对不对?”

南方人不说话了,脸色惨白。

老江头听得浑身发冷。他想起那两个壮汉身上的符文,想起他们跳下水时的样子,想起水底下那些排成队的尸体…原来这一切都是阴谋!

“您…您怎么知道这些?”他问巴图。

巴图叹了口气:“因为我爷爷就是当年那支抗日联军的一员。他侥幸没死,逃了出来,但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他临死前告诉我,江底那些兄弟的魂魄不安,迟早会出事,让我看着点。这几十年来,我每个月都要来江边祭祀,就是怕有人动歪心思。”

他转向南方人:“你妹妹的魂我已经收了,会好好超度。但这引魂锁,必须毁掉。”

说着,他把锁链扔进火堆里。黑铁在火焰中迅速变红,那些符文像活过来一样,在链子上游走,发出“滋滋”的响声。最后,“砰”的一声,锁链炸开了,化作一堆灰烬。

南方人看到这一幕,像被抽走了魂一样,瘫在地上。

巴图对老江头说:“江师傅,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船上的动静大,我也注意不到。”

“我?”老江头苦笑,“我差点把命搭进去。”

“这是你的造化。”巴图拍拍他的肩,“经此一劫,你身上的阴气散了不少,以后能多活几年。”

老江头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他确实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几十年的石头,好像轻了点。

天亮时,巴图带着人走了,把南方人也带走了,说会交给政府处理。老江头一个人站在江边,看着滔滔江水,心里百感交集。

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被水草缠住时,那推了他一把的力量。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江底那些抗日联军的英魂吧。他们虽然成了怨灵,但骨子里还是保家卫国的战士,不愿害无辜的人。

“谢谢了,兄弟们。”他对着江水轻声说。

江风吹过,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不再阴森。

老江头转身往家走,脚步轻快了许多。十万块钱没拿到,但他觉得,捡回一条命,比什么都强。

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接捞尸的活儿了。有人问起,他就说:“江底的东西,动不得。那是英魂安息的地方,别去打扰。”

偶尔夜深人静时,他还会梦见那片江底,梦见那些站在水中的尸体。但梦里他们不再狰狞,而是穿着整齐的军装,朝他敬礼。然后转身,列队,走向远方,消失在光里。

他知道,那是巴图做了法事,超度了他们。

而那条江,依然日夜流淌,带走时光,带走故事,但带不走这片黑土地上的记忆和魂。

就像老江头常说的:在这东北大地上,有些事,比命重要;有些人,死了比活着更值得敬重。

江风依旧,号角长鸣。

英魂不灭,山河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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