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冬,黑龙江畔的靠江屯。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理说该是家家户户祭灶王爷、扫房子、准备年货的时候,可整个屯子死气沉沉,连狗都不叫。天刚擦黑,家家户户就闩门闭户,窗户用木板钉死,门缝用浸了黑狗血的布条塞严实。烟囱里也不冒烟,灶膛里的火早熄了,怕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只有一户人家还亮着灯——村东头的老吴家。
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没人扫。堂屋里,吴老栓蹲在炕沿上,闷头抽着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老伴儿坐在炕头,搂着闺女秀兰,娘俩哭得眼睛都肿了。
秀兰今年十九,是屯子里最俊的姑娘,瓜子脸,大眼睛,两条黑油油的大辫子垂到腰际。可这会儿,她脸色惨白,嘴唇没一点血色,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神直勾勾盯着窗户,好像外头有什么东西。
“爹…爹…它来了…”秀兰突然尖叫起来,手指着窗户,“就在外头!我看见了!红轿子!还有吹唢呐的!”
吴老栓一个激灵,扔了烟袋锅子,抄起靠在墙角的铁锹,冲到窗前,扒着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积雪和惨白的月光,哪有什么红轿子、唢呐声。
“没有,秀兰,啥也没有。”吴老栓松了口气,可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老伴儿搂紧闺女,眼泪又下来了:“他爹,这可咋整啊?明儿就是二十四了…”
吴老栓没吭声,蹲回炕沿,捡起烟袋锅子,手抖得厉害,烟丝撒了一地。
七天前,屯子里开始出怪事。
先是张寡妇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上都有一排细小的牙印,血被吸干了,尸体却整整齐齐码在鸡窝门口,像供品。接着是李老二家的狗,那么凶的一条大黑狗,早上发现吊死在院门口的槐树上,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更邪门的是,接连三个晚上,屯子里的人都听见了唢呐声。不是喜庆的调子,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旋律,忽远忽近,飘飘忽忽,听得人心里发毛。有人壮着胆子扒着门缝往外看,说看见一顶红轿子,没有轿夫抬,自己飘着走,轿帘子被风吹开一角,里头坐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脸白得像纸,咧着嘴笑。
屯子里的老人说,这是“黄仙娶亲”。
东北有五仙,胡黄白柳灰,黄就是黄鼠狼,也叫黄皮子。这东西记仇,也通人性,修炼到一定年头,能附人身,能迷人魂。最邪门的是,有些道行高的黄仙,会学人娶亲嫁女,要活人当新娘,美其名曰“结亲家”,实则是要吸人的精气,助自己修行。
“黄仙娶亲,活人送葬。”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话。
谁家被盯上,就得准备一口棺材,因为新娘必死无疑。而且死了不算完,魂魄要被黄仙拘走,永世不得超生,成了黄仙的鬼奴,专门帮它害人。
秀兰就是被盯上的那个。
三天前,秀兰去江边洗衣服,回来就说不对劲,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她。晚上睡觉,梦见一个穿黄马褂的小老头,拄着拐杖,笑眯眯地对她说:“姑娘,我看上你了,腊月二十四,我来接你过门。”
秀兰吓醒了,把梦跟爹娘说了。老两口起初没当回事,以为闺女白天受了惊吓。可第二天,秀兰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串东西——用红线穿着的七枚铜钱,已经锈得发黑,还沾着土腥味,像是从坟里刨出来的。
吴老栓一看这东西,脸就白了。他认得,这是“聘礼”,黄仙下聘的规矩。七枚铜钱,代表七天后来接人。
从那以后,秀兰就不对劲了。白天昏昏沉沉,说胡话,晚上瞪着眼睛不睡觉,说能看见那顶红轿子在院子里转。人也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印堂发黑,一副将死之相。
屯子里的人知道这事后,都躲着吴家走,生怕沾上晦气。只有村长来过一次,给了吴老栓一包朱砂、几张黄符,说:“老吴啊,这事儿…唉,你自求多福吧。实在不行,就…就舍了秀兰,保住全家。”
吴老栓当场就把村长轰出去了。舍了秀兰?那是他亲闺女!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能说舍就舍?
可他也知道,村长说的是实话。被黄仙盯上的人,没几个能活下来的。就算侥幸活下来,人也废了,要么疯,要么傻。
“他爹,要不…去找找马三爷?”老伴儿试探着问。
马三爷是屯子里的出马仙,供的是胡仙(狐狸),据说有点道行。可这人脾气古怪,请神容易送神难,帮忙的代价不小。
吴老栓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去试试。”
他裹紧棉袄,揣上家里仅有的二十块钱,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
马三爷住在屯子最西头,独门独院,三间瓦房,是屯子里唯一不住土坯房的人家。院里种着棵老槐树,冬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鬼爪子。
吴老栓敲了半天门,里头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三爷,是我,老吴。”
门开了条缝,马三爷露出半张脸。这人六十来岁,瘦得像麻杆,眼睛却亮得吓人,在黑暗里像两盏小灯。
“啥事?”
吴老栓把事情说了。马三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豆大,勉强能看清东西。正堂供着个神龛,用红布蒙着,看不清供的什么,但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香火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腥臊气。
“你闺女这事,不好办。”马三爷坐在炕上,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黄仙娶亲,这是大日子,它肯定做了万全准备。我这点道行,未必压得住。”
“三爷,您可得救救秀兰啊!”吴老栓“扑通”跪下了,“多少钱我都给,砸锅卖铁也给!”
马三爷摆摆手:“不是钱的事。黄仙这东西,最记仇,我要是坏了它的好事,它得记恨我一辈子,到时候我们马家都得遭殃。”
吴老栓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过…”马三爷话锋一转,“也不是完全没法子。”
“啥法子?您说!”
“黄仙娶亲,讲究个规矩。它下聘,你接了,这亲就算定了。但它接亲的时候,你得送嫁,这是人这边的规矩。”马三爷眯着眼,“送嫁得有送嫁的队伍,得哭,得撒纸钱,还得有个‘压轿童子’——要没破身的童男,坐在轿子前头,镇住邪气。”
吴老栓听糊涂了:“这…这是真把秀兰嫁过去?”
“嫁个屁!”马三爷啐了一口,“这是做戏给黄仙看。你按规矩来,它就得按规矩接。等到了地方,我自有办法。”
“啥办法?”
马三爷从炕柜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个铜铃,巴掌大,锈迹斑斑,但铃舌是血红色的,像用血浸过。
“这叫‘镇魂铃’,专克这些精怪。”马三爷说,“等黄仙现了真身,我摇铃,你趁机用这个——”他又掏出把匕首,黑铁打造的,刀身上刻满了符文,“捅它心口。记住,得是心口,别的地方没用。”
吴老栓接过匕首,沉甸甸的,冰凉刺骨。
“可…可秀兰咋办?她已经被迷了魂…”
“这个给你。”马三爷又拿出个红布包,里面是一截干枯的草根,“今晚回去,用无根水——就是雨水或者雪水,化开,给你闺女灌下去。这是‘断魂草’,能暂时切断她跟黄仙的联系,让她清醒过来。但只能管一天,明天晚上子时之前,必须把事儿了了,否则她还得被迷回去,而且更严重。”
吴老栓接过东西,千恩万谢。
“记住,”马三爷盯着他的眼睛,“明晚子时,黄仙会来。你得准备好送嫁的队伍,八个人,都要属龙、属虎、属马、属狗的,阳气重。轿子不能用真的,用纸扎的,但得糊得像真的。压轿童子我给你找,我孙子小柱子,今年十二,还没破身。”
“这…这太麻烦您了…”
“别废话了。”马三爷摆摆手,“我也是积点阴德。但丑话说前头,这事儿凶险,万一不成,你们吴家…怕是得绝户。”
吴老栓打了个寒颤,但咬咬牙:“我认了!”
回到家,已经半夜了。吴老栓按马三爷说的,用雪水化了断魂草,给秀兰灌下去。秀兰起初挣扎得厉害,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别过来”、“我不嫁”之类的。灌下药后,她慢慢平静下来,眼睛里的混沌渐渐散去,恢复了清明。
“爹…娘…”秀兰虚弱地叫了一声。
老两口喜极而泣,抱着闺女哭成一团。
秀兰清醒后,说了这几天的事。她说总觉得有个声音在脑子里跟她说话,让她穿红衣裳,戴红盖头,等着人来接。晚上睡觉,那个穿黄马褂的小老头总来梦里,催她准备,还说明天晚上子时,准时来接。
“爹,我怕…”秀兰哭得浑身发抖。
“不怕,闺女,爹在呢。”吴老栓搂紧闺女,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
整个靠江屯像一座死城。吴老栓按马三爷的吩咐,找了八个属相合适的壮汉,好说歹说,许了重金,又答应事后马三爷会给他们做法事驱邪,才勉强凑齐人。纸轿子是马三爷扎的,用竹篾做骨架,红纸糊身子,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远看跟真的一样。压轿童子小柱子也来了,是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穿着一身新棉袄,坐在轿子前头的板凳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天刚黑,马三爷就来了。他穿了一身黑袍,头上戴着顶奇怪的帽子,像道士的莲花冠,但又不是。手里拿着那面铜铃和一把桃木剑,腰间挂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什么。
“都准备好了?”马三爷问。
吴老栓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记住我昨晚说的。”马三爷压低声音,“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慌,按规矩来。我让你们哭,你们就使劲哭;让你们撒纸钱,你们就使劲撒。一切听我指挥。”
众人点头,脸色都不好看。
子时将近。
屯子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突然,远处传来唢呐声——就是这几天晚上听到的那种古怪调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来了!”马三爷低喝一声,“准备!”
八个壮汉抬起纸轿子,吴老栓和老伴儿扶着秀兰——她穿着纸糊的红嫁衣,盖着红盖头,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小柱子坐在轿前,手里捧着一面铜镜,镜面朝外,这是马三爷吩咐的,说能照妖。
唢呐声到了院门口。
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外站着两队“人”。
说人是抬举了,那分明是一群黄鼠狼,却像人一样直立行走,穿着红色的号衣,戴着尖顶帽,手里拿着唢呐、锣鼓等乐器,正吹吹打打。领头的两只格外大,有半人高,穿着绸缎马褂,戴着瓜皮帽,像管家模样。
而在队伍中央,停着一顶红轿子。轿身鲜红似血,轿帘紧闭,但能感觉到里头有东西,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轿子里散发出来,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新娘子,上轿吧。”领头的黄鼠狼开口了,声音尖细刺耳,像用指甲刮玻璃。
秀兰吓得往爹娘怀里缩。
马三爷上前一步,挡在前面:“急什么?按规矩,得先哭嫁,再送嫁。”
黄鼠狼们互相看了看,领头的点点头:“行,按规矩来。”
马三爷一挥手:“哭!”
吴老栓和老伴儿放声大哭,是真哭,眼泪哗哗地流。八个抬轿的壮汉也跟着干嚎,一时间哭声震天。马三爷抓起一把纸钱,撒向空中,纸钱在风雪中打着旋儿,纷纷扬扬。
哭了一阵,马三爷示意停下。
“送嫁!”他喊道。
八个壮汉抬起纸轿子,秀兰被爹娘扶着,坐进纸轿里。纸轿子轻飘飘的,几乎没重量,但秀兰一坐进去,轿身突然沉了一下,好像真坐了个大活人。
黄鼠狼们的队伍调转方向,吹吹打打往屯子外走。马三爷领着送嫁队伍跟在后面,吴老栓攥着那把匕首,藏在袖子里,手心全是汗。
出了屯子,往北走,是进山的路。雪越下越大,山路难行,但黄鼠狼们走得飞快,脚不沾地似的。送嫁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累得气喘吁吁。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进了一片老林子。林子深处,竟然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张灯结彩,挂着红灯笼,贴着红喜字,摆着十几桌酒席,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看着挺丰盛。可仔细看,那些菜都是石头、树叶变的,酒是浑浊的泥水。
空地中央,搭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里坐着个“人”。
那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穿着崭新的黄马褂,戴着镶玉的瓜皮帽,手里拄着根拐杖。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僵硬得很,眼睛是黄色的,瞳孔竖着,像猫科动物。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利的黄牙。
正是秀兰梦里那个。
“新娘子来啦!”小老头站起来,拍着手,声音尖细,“欢迎欢迎!各位辛苦了,入席入席!”
黄鼠狼们放下轿子,纷纷入座,装模作样地吃喝起来,其实就是把石头树叶往嘴里塞,嚼得“嘎嘣”响。
马三爷使了个眼色,八个壮汉放下纸轿子,退到一边。吴老栓和老伴儿扶着秀兰下轿,走到棚子前。
“岳父岳母大人,小婿有礼了。”小老头朝吴老栓两口子作揖,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吴老栓强忍着恶心,没吭声。
小老头也不在意,转向秀兰,伸出枯瘦的手:“娘子,来,拜堂了。”
秀兰吓得直往后缩。
马三爷上前一步,挡在中间:“且慢。按规矩,拜堂之前,得先验明正身。”
小老头脸色一沉:“验什么身?”
“验你是不是真身。”马三爷盯着他,“黄大仙娶亲,讲究个明媒正娶。可我怎么觉得,你只是个分身,真身还藏在暗处呢?”
小老头的笑容消失了,眼睛里的黄光更盛:“老东西,你找死?”
“找死的是你!”马三爷突然暴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朱砂,朝小老头脸上撒去。
小老头惨叫一声,脸上冒起白烟,皮肉迅速腐烂,露出底下的黄毛。它就地一滚,现出原形——是一只硕大的黄鼠狼,足有半人高,浑身毛色油亮,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这是道行高深的标志。
“给我上!”黄鼠狼尖啸一声。
席上的那些黄鼠狼纷纷现出原形,朝送嫁的人扑过来。一时间,林子里乱成一团,尖叫声、打斗声、黄鼠狼的嘶吼声混成一片。
马三爷摇动手里的铜铃,“叮铃铃”的铃声在夜空中回荡。那些黄鼠狼听到铃声,动作齐齐一滞,好像很痛苦,抱着头在地上打滚。
“老吴!就是现在!”马三爷大喊。
吴老栓早就准备好了,拔出匕首,朝那只大黄鼠狼扑过去。大黄鼠狼正被铃声所困,动作迟缓,被吴老栓一刀捅进心口。
“噗嗤——”
匕首齐根没入。
大黄鼠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伤口处冒出滚滚黑烟。黑烟里隐约能看到无数张痛苦的人脸,男女老少都有,都在无声地嘶吼——这是它这些年害死的人,魂魄被它拘着,成了它的鬼奴。
“我要你们全都死!”大黄鼠狼垂死挣扎,尾巴猛地一扫,把吴老栓扫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吐出一口血。
马三爷见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铜铃上。铜铃红光暴涨,铃声变得震耳欲聋。那些黑烟中的人脸像是得到了解脱,纷纷从黑烟中脱离出来,朝马三爷鞠了一躬,然后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夜空中。
大黄鼠狼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变成一具干尸,倒在地上,不动了。
其他的黄鼠狼见首领已死,一哄而散,转眼间跑得无影无踪。
林子恢复了平静,只有满地狼藉和刺鼻的焦臭味。
吴老栓挣扎着爬起来,跑到秀兰身边。秀兰已经吓晕过去,但呼吸平稳,脸色也比之前好多了。
“三爷,成了吗?”吴老栓问。
马三爷脸色苍白,刚才那口精血消耗了他不少元气。他点点头:“成了。这畜生死了,你闺女的劫就算过了。不过…”
“不过啥?”
“这畜生道行不浅,临死前肯定下了诅咒。”马三爷看着地上那具黄鼠狼干尸,“你们吴家,以后怕是不得安宁。它那些徒子徒孙,会来找你们报仇。”
吴老栓心里一沉:“那咋办?”
“搬家。”马三爷说得斩钉截铁,“离开靠江屯,越远越好。最好去城里,人多阳气重,那些东西不敢去。”
“可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在这儿…”
“祖坟重要还是活人重要?”马三爷打断他,“你想想秀兰,想想你老伴儿。留在这儿,早晚被那些东西祸害死。”
吴老栓看看昏迷的闺女,又看看惊魂未定的老伴儿,一咬牙:“搬!”
第二天,吴老栓一家就开始收拾东西。屯子里的人听说黄仙被除,都松了口气,但听说吴家要搬走,又觉得可惜。毕竟吴老栓是屯子里最好的木匠,他走了,以后谁家打个家具、修个房子都不方便。
但吴老栓主意已定,谁劝也不听。他把房子贱卖给了村长,家具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送人。三天后,一家三口搭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离开了生活了几代人的靠江屯。
临走前,马三爷来送行,给了吴老栓一个小布包:“这里头是我画的几张符,你们到了新家,贴在门窗上,能挡一阵。记住,三年之内,别回靠江屯,也别跟任何人说起这事儿。等三年后,这孽债就淡了。”
吴老栓千恩万谢,揣好布包,带着妻女上了车。
拖拉机“突突”地开远了,靠江屯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秀兰靠在娘怀里,看着越来越小的屯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这里有她的童年,她的玩伴,她的一切。可现在,她不得不离开,像个逃犯。
县城的生活并不容易。吴老栓在建筑队找了个活,给人做木工,收入微薄,勉强糊口。老伴儿在街道办的工厂找了个临时工,秀兰没工作,就在家做饭洗衣。一家三口挤在城郊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小平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总算安稳。那之后,再没发生过怪事,秀兰的身体也慢慢恢复了,脸色红润了,人也精神了。只是偶尔夜里,她还会做噩梦,梦见那顶红轿子,梦见那个穿黄马褂的小老头。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吴老栓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他错了。
第二年春天,秀兰在菜市场买菜时,碰见了一个人——靠江屯的张寡妇,就是当年家里鸡全死光的那个。
张寡妇看见秀兰,像见了鬼一样,脸色煞白,菜篮子都掉了,转身就跑。秀兰觉得奇怪,追上去拉住她:“张婶,是我啊,秀兰。”
张寡妇浑身发抖,看着秀兰,眼神复杂:“秀兰啊…你…你还活着?”
“我当然活着啊。”秀兰更奇怪了,“张婶,你咋了?”
张寡妇四下看看,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你们走后,屯子里出大事了。”
“啥事?”
“黄仙报复。”张寡妇的声音在发抖,“你们走后的第三天晚上,屯子里所有的鸡鸭鹅狗,一夜之间全死了,死状跟你家当年一模一样。接着是牲口,牛啊马啊,莫名其妙就疯了,撞墙死。后来…后来就开始死人了。”
秀兰心里一紧:“死谁了?”
“先是李老二,就是他家狗吊死的那家。晚上起夜,掉茅坑里淹死了。可那茅坑才多深?站起来就到腰,咋能淹死人?捞上来的时候,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跟你梦里那个黄仙一模一样。”
秀兰后背发凉。
“接着是王老五,上山砍柴,被毒蛇咬了。可那大冬天的,哪来的毒蛇?而且咬他的蛇是黄色的,尾巴尖上有撮白毛…”
“还有赵家的小孙子,才五岁,在院子里玩,突然就倒地不起,送医院说是突发心脏病。可那孩子平时壮得像小牛犊,咋可能有心脏病?他咽气前,说了句话:‘黄爷爷让我去陪他玩’…”
张寡妇越说越怕,最后哭起来:“屯子里现在人心惶惶,都说是因为你们吴家得罪了黄仙,它报复不了你们,就拿我们出气。已经死了七个人了,再这样下去,整个屯子都得完。”
秀兰听得手脚冰凉。她没想到,她们一家逃出来了,却连累了整个屯子。
“那…那马三爷呢?他不管吗?”
“马三爷?”张寡妇苦笑,“你们走后第二天,马三爷家就起火了,烧得一干二净。马三爷…没跑出来。”
秀兰如遭雷击。马三爷死了?那个救了她一命的老爷子,死了?
“大家都说,是黄仙的徒子徒孙放的火,报复马三爷坏了它们的好事。”张寡妇擦擦眼泪,“秀兰啊,张婶求你了,你们一家…能不能回来一趟?给黄仙赔个罪,烧点纸,上柱香,兴许它气消了,就放过我们了。”
秀兰没说话,心里乱成一团麻。
回到家,她把这事跟爹娘说了。吴老栓一听就炸了:“回去?回去送死吗?那畜生临死前下了诅咒,我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可屯子里死了那么多人,都是被我们连累的…”秀兰哭了。
老伴儿也抹眼泪:“他爹,要不…咱们回去看看?好歹给乡亲们烧点纸,也算尽点心。”
吴老栓沉默了。他想起靠江屯的那些乡亲,想起小时候一起长大的玩伴,想起那些朴实善良的邻居。现在因为他们家的事,死了这么多人,他心里也不好受。
可回去,太危险了。
正犹豫着,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房东,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
“老吴啊,跟你商量个事。”房东脸色不太好,“这房子…我不租了,你们尽快找地方搬吧。”
吴老栓一愣:“为啥?我们房租从来没拖过啊。”
“不是房租的事。”房东压低声音,“最近这附近不太平,老有人说夜里看见黄皮子在房顶上跑,还有人说听见像小孩哭的声音。我家孩子昨晚发烧,说胡话,说什么‘黄爷爷来了’。我找人看了,说是你们家…招来的。”
吴老栓脸色变了。
“老吴,我不是赶你们走,但我也有家有口的,得为家人着想。”房东掏出两百块钱,“这是违约金,你们拿着,尽快找地方吧。对不住了。”
说完,房东放下钱,匆匆走了。
吴老栓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心里一片冰凉。
黄仙的报复,追到县城来了。
“爹,咱们得回去。”秀兰突然说,语气坚定,“躲不掉的。就算咱们搬到天涯海角,它们也会追来。与其连累无辜的人,不如回去做个了断。”
吴老栓看着闺女,十九岁的姑娘,眼里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决绝。他知道,闺女长大了,也懂事了。
“好。”他重重地点头,“回去!”
三天后,一家三口又回到了靠江屯。
屯子比他们离开时更萧条了,很多人家搬走了,剩下的也都门窗紧闭,街上几乎看不到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感,连天色都显得灰蒙蒙的。
他们先回了老房子。房子已经被村长卖了,新主人是外乡人,听说吴家的事后,死活不敢住,一直空着。吴老栓跟村长打了招呼,暂时借住几天。
安顿下来后,吴老栓去屯子里转了一圈。果然如张寡妇所说,家家户户都遭了殃,鸡鸭死绝,牲口发疯,还死了七个人,都是横死,死状诡异。现在屯子里的人白天都不敢出门,晚上更是一到天黑就闩门,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气氛凝重。
“爹,咱们该咋办?”秀兰问。
吴老栓摇摇头,他也不知道。马三爷死了,没人能帮他们了。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很多小脚在跑。紧接着,窗户上“啪啪”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撞玻璃。
吴老栓抄起铁锹,冲到窗前,往外一看——院子里密密麻麻全是黄鼠狼,少说有三四十只,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绿光,齐刷刷地盯着屋里。
领头的几只特别大,有半人高,人立而起,前爪抱在胸前,像人一样站着,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它们来了…”秀兰声音发颤。
话音未落,窗户玻璃“哗啦”一声碎了,一只黄鼠狼窜了进来,直扑秀兰。吴老栓反应快,一铁锹拍过去,把黄鼠狼拍飞出去,撞在墙上,“吱”地惨叫一声,不动了。
但这只是开始。更多的黄鼠狼从窗户、门缝往里钻,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一家三口背靠背站着,吴老栓挥着铁锹,老伴儿拿着扫帚,秀兰抓着根木棍,拼命抵抗。
可黄鼠狼太多了,打退一只,又上来两只。很快,三人身上都挂了彩,被咬得鲜血淋漓。
“跟它们拼了!”吴老栓红了眼,铁锹舞得虎虎生风,又拍死了几只。但更多的黄鼠狼围上来,眼看就要挡不住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长啸。
那声音像狼嚎,又像虎啸,震得人耳膜发疼。黄鼠狼们听到这声音,动作齐齐一滞,然后像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纷纷后退,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只狐狸,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体型大得像小牛犊,眼睛是血红色的,在黑暗中像两盏灯笼。它站在院子里,昂着头,浑身散发着一种威严的气息。
“胡…胡仙?”吴老栓喃喃道。
白狐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然后,它转身,朝屯子外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好像在示意他们跟上。
吴老栓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走,跟上去!”
一家三口跟着白狐出了屯子,往深山走去。白狐走得很快,但总会在前面停下来等他们。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山洞前。
山洞很深,里面黑黢黢的,但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香火味。白狐示意他们进去。
吴老栓打着手电筒,壮着胆子往里走。山洞很深,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洞室,洞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都是狐狸,各种姿态,有的在修炼,有的在施法。洞室中央,供着个神龛,供的不是佛像,是一只巨大的狐狸雕像,玉石雕的,栩栩如生。
神龛前,坐着个人。
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髻,穿着青布棉袄,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好像在打坐。听到动静,她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不像老人的眼睛,倒像年轻人的,清澈有神。
“来了?”老太太开口,声音很柔和。
“您是…”吴老栓试探着问。
“我姓胡,你们可以叫我胡婆婆。”老太太微微一笑,“外面那只白狐,是我的护法。”
吴老栓一家赶紧跪下磕头:“胡仙奶奶救命!”
胡婆婆摆摆手:“起来吧。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当年马老三——就是你们说的马三爷,是我徒弟。他道行不够,强行动用镇魂铃,遭了反噬,又烧死了那么多黄仙的徒子徒孙,结下了死仇。现在这仇,报到你们头上了。”
“胡仙奶奶,求您救救我们,救救屯子里的人!”秀兰哭道。
胡婆婆叹了口气:“救是可以救,但代价很大。”
“啥代价我们都愿意!”
胡婆婆看着秀兰,眼神复杂:“你愿意把自己献给胡仙,做我的出马弟子吗?”
秀兰一愣:“出马弟子?”
“就是请仙上身,替仙家办事。”胡婆婆缓缓说道,“你命格特殊,是百年难遇的‘通灵体’,天生适合做这个。而且你身上有黄仙的怨气,只有请胡仙上身,才能镇住。但一旦做了出马弟子,这辈子就离不开这行了,得替人看事,积德行善,偿还孽债。而且…会折寿。”
秀兰沉默了。出马弟子她听说过,在东北农村很常见,但都是些神神叨叨的人,被人说成是“跳大神的”。她一个姑娘家,做这个…
“闺女,不能答应!”吴老栓急了,“折寿啊!你还年轻…”
“爹,我愿意。”秀兰突然说,语气平静,“这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结束。而且,胡仙奶奶救了咱们的命,我该报答。”
胡婆婆点点头:“好孩子。不过你想好了,一旦拜师,就没有回头路了。出马弟子五弊三缺,鳏寡孤独残,总要占一样。你可能会一辈子嫁不出去,可能会无儿无女,可能会…”
“我不怕。”秀兰打断她,“只要能让屯子里的人平安,我什么都愿意。”
胡婆婆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赏:“那好,今晚子时,行拜师礼。”
子时,山洞里点起了七七四十九盏油灯,摆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秀兰跪在阵眼,胡婆婆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把香,嘴里念念有词。
念完咒,胡婆婆咬破手指,把血滴在秀兰额头上。那血一滴上去,就像活了一样,渗进皮肤里,消失不见。秀兰感觉额头一热,接着全身都热了起来,像泡在温泉里。
“请胡三太爷上身!”胡婆婆高喊一声。
洞外传来一声狐啸,那只白狐窜了进来,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了秀兰身体里。秀兰浑身一震,眼睛突然变成了血红色,身上的气质也变了,从柔弱的姑娘,变成了一种威严、神秘的存在。
她缓缓站起来,开口说话,声音变了,变得苍老而浑厚,像换了个人:“黄家小辈,欺人太甚!”
这是胡仙上身了。
“胡三太爷,求您主持公道。”胡婆婆跪下了。
“秀兰”——现在该叫胡三太爷了——点点头:“此事我已知晓。黄老七(那只被杀的黄仙)是我看着长大的,本是个好苗子,可惜走了邪路,落得如此下场。但它那些徒子徒孙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害人性命,天理不容!”
他顿了顿,又说:“明晚子时,让屯子里所有人都到村口集合。我亲自跟它们做个了断。”
第二天,吴老栓把话传遍了屯子。起初没人信,但听说胡仙显灵,又看到秀兰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都信了。到了晚上,整个屯子还活着的人都聚到了村口,黑压压一片,有百十来人。
子时将近。
北风呼啸,刮得人站不稳。突然,远处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像有千军万马在靠近。紧接着,黑暗中亮起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是黄鼠狼,成百上千只,把村口团团围住。
领头的几只特别大,人立而起,眼神凶狠。
“胡三太爷,这是我们黄家和吴家的私仇,请您不要插手。”一只大黄鼠狼开口了,声音尖细。
秀兰——胡三太爷走上前,血红的眼睛扫视着黄鼠狼群:“私仇?你们害死七条人命,这是私仇?黄老七修炼邪术,强娶活人,死有余辜!你们不知悔改,反而滥杀无辜,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大黄鼠狼尖啸一声,黄鼠狼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胡三太爷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黄鼠狼群一照。镜面射出万道金光,被照到的黄鼠狼纷纷惨叫,身上冒起白烟,倒在地上打滚。
但黄鼠狼太多了,死了一批,又上来一批。它们前赴后继,像不要命一样。
胡三太爷眉头一皱,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铜镜上。铜镜金光大盛,化作一个巨大的光罩,把整个村口罩住。黄鼠狼撞在光罩上,就像撞在铁板上,头破血流。
“胡三太爷,您真要赶尽杀绝吗?”那只大黄鼠狼嘶吼道。
“不是赶尽杀绝,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胡三太爷沉声道,“现在退去,发誓永不踏入靠江屯,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今日就是你们黄家灭族之日!”
黄鼠狼群骚动起来。它们不怕死,但灭族太可怕了。
“我们…我们退。”大黄鼠狼终于屈服了,“但吴家杀我老祖,这仇…”
“这仇到此为止!”胡三太爷厉声道,“黄老七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们若再纠缠,我必灭你全族!记住,从今往后,靠江屯受我胡家庇护,谁敢动这里的人,就是与我胡家为敌!”
黄鼠狼们互相看了看,最后在那只大黄鼠狼的带领下,缓缓退去,消失在黑暗中。
光罩散去,村口恢复了平静。
胡三太爷的身体晃了晃,秀兰的眼神恢复了正常,脸色苍白如纸,一口血喷出来,晕倒在地。
“秀兰!”吴老栓和老伴儿扑上去。
胡婆婆走过来,检查了一下秀兰的情况,松了口气:“没事,只是耗力过度,休养几天就好了。”
她转向屯子里的人:“都回去吧,没事了。以后黄仙不会再来找麻烦了。但记住,从今往后,靠江屯要立胡三太爷的堂口,香火不能断。”
众人千恩万谢,纷纷散去。
从那以后,靠江屯真的太平了。黄鼠狼再没出现过,屯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秀兰做了胡婆婆的徒弟,正式成了出马弟子。她在家里立了胡三太爷的堂口,初一十五上香,平时也替人看事,驱邪治病,名声渐渐传开了。
只是如胡婆婆所说,出马弟子五弊三缺,秀兰一直没嫁人。提亲的不少,但她都拒绝了。有人说她是心里有阴影,有人说她是舍不得仙家的道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怕连累别人。
吴老栓和老伴儿年纪大了,就在屯子里安度晚年。偶尔想起当年的惊心动魄,还是心有余悸。但他们不后悔,因为救了整个屯子。
十年后,胡婆婆去世了。临终前,她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了秀兰,还给了她一个木盒子,里面是一截狐狸尾巴,雪白雪白的。
“这是胡三太爷留给你的。”胡婆婆说,“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事,烧了它,胡三太爷会来帮你最后一次。”
秀兰含泪接过。
胡婆婆走后,秀兰成了这一带最有名的出马仙。她看病准,办事利索,收费也公道,十里八村的人都来找她。但她从不炫耀,总是很低调,说自己是替仙家办事,积德行善。
又过了二十年,秀兰也老了。她一生未嫁,无儿无女,但收养了两个孤儿,一男一女,都当亲生的养。她把自己的本事传给了那个女孩,男孩则送去城里读书,说这辈子别再碰这行。
临终前,她把养女叫到床前,交代后事:“我死后,堂口你接着,香火不能断。胡三太爷对咱们家有恩,得报答。还有…我枕头底下有个盒子,里头是那截狐狸尾巴,你留着,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
养女含泪答应。
秀兰笑了笑,闭上眼睛,安详地走了。
出殡那天,靠江屯几乎所有人都来了,送葬的队伍排了二里地。有人说看见一只白狐跟在队伍后面,一直送到坟地,等棺材下葬后,对着坟头拜了三拜,才转身离去,消失在林子里。
从那以后,靠江屯的胡仙堂口一直没断过香火。秀兰的养女接了班,继续替人看事。而那段关于黄仙娶亲的往事,渐渐成了老人们口中的传说,年轻一代听得将信将疑。
只有每年腊月二十四,秀兰的忌日,胡仙堂口总会多出一些供品——不是人供的,是一些山里的野果、蘑菇,整整齐齐摆在供桌上,像是某种生灵的祭奠。
而屯子里的老人会说:那是黄仙来赔罪了。
恩怨已了,魂归天地。
只有兴安岭的雪,年年依旧,覆盖一切痕迹,也覆盖了那段人与仙、恩与怨的过往。
但有些东西,雪覆盖不了。
比如香火,比如传承,比如这片黑土地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代代相传的敬畏与信仰。
胡三太爷的堂口前,香烟袅袅,百年不断。
那是人与自然的契约,是生灵与生灵的对话,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也最神秘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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