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的冬天,松嫩平原上的积雪厚得能埋下半个人。
关家沟的屯子里,炊烟稀稀拉拉,像垂死病人的呼吸。这一年,自然灾害席卷全国,东北这片沃土也未能幸免。庄稼歉收,存粮告罄,家家户户都在饿肚子。
李秀梅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蹲在灶坑前,盯着空空如也的铁锅发呆。三个孩子蜷缩在炕上,用破棉被裹着瑟瑟发抖的身子。最小的四娃才三岁,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猫崽子似的微弱呜咽。
“娘,我饿……”九岁的大儿子铁柱捂着肚子,声音干涩。
七岁的二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说话,只是眼巴巴望着母亲。
李秀梅的心像被钝刀子割着。丈夫去年进山采药摔下悬崖,连尸首都没找全。如今这年月,一个寡妇带着四个娃,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再忍忍,娘去找吃的。”李秀梅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她已经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昨晚把自己的半碗野菜糊糊分给了孩子们。
“娘,天快黑了,别出去。”铁柱拉住母亲的衣角,眼里满是担忧。
屯子里最近不太平。前阵子老王家的小儿子夜里失踪了,第二天在林子里找到时,只剩下半截身子,伤口不像是野兽咬的,倒像是……被什么利爪活活撕开的。老人们私下里嘀咕,怕是山里的东西成精了。
“不去找吃的,咱们都得饿死。”李秀梅摸摸铁柱的头,又看看炕上奄奄一息的四娃,心里一横。
她翻出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丈夫留下的一枚铜扣子,准备去邻村换点粮食,哪怕是一把小米也好。
“铁柱,你是老大,看好弟弟妹妹。娘去张家屯,天亮前一定回来。”李秀梅裹上头巾,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卷着雪沫子。门外,天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娘……”二丫小声叫唤。
李秀梅没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风雪里,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铁柱趴在窗台上,透过破窗纸的窟窿往外看,直到母亲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爬回炕上,把弟弟妹妹搂在怀里。
“哥,娘会带吃的回来吗?”二丫问。
“会的。”铁柱说,心里却没底。
夜色越来越浓,风在屋檐下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屯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沉寂下去,仿佛连狗都饿得没力气吠了。
李秀梅走在覆雪的山路上,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从关家沟到张家屯要穿过一片老林子,平常走一个时辰的路,现在雪厚,得走上两个时辰。林子里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能吃的鸟儿早被人抓光了。
她攥紧了怀里的铜扣子,这是丈夫唯一的遗物。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绝不会拿它去换粮食。
“老天爷,给条活路吧。”李秀梅低声念叨着,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突然,她停住了脚步。
林子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秀梅屏住呼吸,眯起眼睛仔细看。暮色中,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树干间一闪而过,速度快得不像是人。
“谁在那儿?”她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呼啸声。
李秀梅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起屯子里的传闻——最近林子里不太平,有人看见过像人又像猫的东西在树上跳来跳去。
“可能是野猫吧。”她安慰自己,加快了脚步。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有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她,从一棵树后到另一棵树后,始终保持着距离,却又如影随形。
李秀梅开始小跑起来,积雪阻碍了她的速度,没跑多远就气喘吁吁。她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惊叫出声——
就在她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一个黑影蹲在树枝上。天色太暗,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看见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那不是人的眼睛。
李秀梅转身就跑,不顾一切地往林子外冲。树枝划破了她的脸,棉裤被灌木扯开了口子,她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
可那东西更快。
耳边传来一声似人非人、似猫非猫的尖啸,紧接着是一阵风从头顶掠过。李秀梅抬头,只见一个巨大的影子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上,动作矫捷得不可思议。
“救命啊!”她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微弱。
前面就是林子的出口了,再跑几十步就能看到张家屯的灯火。李秀梅拼尽最后力气冲刺,却被脚下什么东西绊倒了。
她重重摔在雪地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双毛茸茸的爪子按住了她的肩膀。
李秀梅惊恐地抬头,对上了一张噩梦般的脸——
那东西有人的轮廓,却长着猫的脸,满嘴尖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竖成一条线,正盯着她看,眼神里有一种近乎人类的狡黠和残忍。
“山……山猫精……”李秀梅想起了老人们讲的故事。
山猫成精,能学人言,善变化,最爱吃小孩的内脏。
那东西咧开嘴,像是笑了。它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李秀梅的脸,然后张开血盆大口——
剧痛传来,李秀梅最后的意识是孩子们的脸在眼前闪过。
铁柱,二丫,三娃,四娃……
对不起,娘回不去了。
铁柱一夜没睡。
窗外的风刮了一整夜,像无数个冤魂在哭嚎。四娃饿醒了两次,每次铁柱都只能给他喂点温水。二丫和三娃蜷缩在一起,梦里还在吧嗒嘴,大概梦到了吃的。
天快亮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铁柱一下子坐起来,屏息听着。脚步很轻,踩在雪上的声音和母亲平时不一样——母亲的步子更重一些,毕竟常年干活的人,走路踏实。
“是娘吗?”二丫也醒了,揉着眼睛问。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急不缓。
铁柱跳下炕,跑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娘?”
“是我,开门。”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但听起来有点怪,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声音发闷。
铁柱犹豫了一下,还是拔下了门牙。
门开了,李秀梅站在门外,身上落满了雪。她低着头,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边脸。
“娘,你回来了!”二丫高兴地扑过去,却被铁柱一把拉住。
“娘,你换到粮食了吗?”铁柱问,眼睛盯着母亲看。
李秀梅——或者说,穿着李秀梅衣服的东西——慢慢抬起头。她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影,嘴角却挂着一丝奇怪的笑。
“换到了,在怀里呢。”她的声音还是很怪,每个字都拖得有点长。
她走进屋,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还不习惯这具身体。铁柱注意到,母亲的棉袄下摆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娘,你身上怎么有血?”三娃小声问。
“路上摔了一跤,磕破了。”李秀梅淡淡地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窝窝头。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虚弱的四娃都挣扎着坐起来。
“吃吧,慢慢吃,别噎着。”李秀梅坐在炕沿上,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大到有点不正常。
铁柱接过窝窝头,却没急着吃。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母亲以前总是先喂四娃,再分给其他孩子,最后才轮到自己。可今天,她只是看着他们吃,自己一口都没动。
“娘,你不吃吗?”铁柱问。
“娘在路上吃过了。”李秀梅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铁柱注意到,那舌头似乎比平时长了一点,颜色也太红了。
窝窝头很快被吃光了,连渣都没剩。孩子们有了点力气,围着母亲问东问西。
“娘,张家屯远吗?”
“娘,路上见到人了吗?”
“娘,你身上好凉。”
李秀梅一一回答,但每句话都很简短,而且几乎不怎么看孩子们的眼睛。她的视线总在屋子里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最小的四娃身上。
“四娃,到娘这儿来。”她招招手。
四娃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被她一把抱在怀里。李秀梅把脸埋在四娃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娘,你弄疼我了。”四娃小声说。
铁柱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想起父亲活着时讲过的故事,关于山里成了精的东西,会穿上人的衣服,混进人家里……
不,不可能。铁柱摇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这明明就是母亲,只是太累了,样子有点怪而已。
“都睡吧,天还没大亮呢。”李秀梅把四娃搂在怀里,自己也躺下了。
孩子们重新钻进被窝,有了食物下肚,很快就睡着了。只有铁柱还睁着眼,听着身边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真人。
他悄悄转过头,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向母亲的脸。
李秀梅闭着眼,但嘴角还在微微上扬,像是做着什么美梦。铁柱的视线往下移,落在她放在被子外的手上。
那双手……好像不太对劲。
母亲的手因为常年劳作,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土。可眼前这双手,虽然沾了些污垢,但手指似乎更细长一些,指甲也又尖又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青白的光。
铁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母亲,却再也没能睡着。
后半夜,铁柱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惊醒了。
咯吱,咯吱,像是有人在啃什么东西,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铁柱慢慢转过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母亲坐在炕沿上,背对着孩子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咯吱声就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铁柱看见她的腮帮子鼓动着,咀嚼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伸出舌头舔舔嘴角。
“娘,你在吃什么?”铁柱小声问。
李秀梅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胡萝卜,从张家屯带回来的。”
胡萝卜?铁柱记得母亲带回来的只有窝窝头,没见有什么胡萝卜。而且这大冬天的,哪来的新鲜胡萝卜?
“我也想吃。”三娃迷迷糊糊地说。
“没了,就这一根。”李秀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明天娘再去找。”
咯吱声又响起来,持续了好一会儿。铁柱盯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注意到她脚边的地上,有几滴深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那不是胡萝卜汁的颜色。
终于,李秀梅似乎吃完了。她转过身来,铁柱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他感觉到母亲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躺下,把四娃重新搂进怀里。
一股淡淡的腥味飘进铁柱的鼻子里,像是生肉的味道。
这一夜,铁柱再也没合眼。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却做了个噩梦——梦见母亲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山猫,正撕咬着四娃的手臂。
“不!”铁柱惊叫着坐起来,浑身冷汗。
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二丫和三娃还在睡,四娃……
四娃不在炕上。
铁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环顾四周,发现母亲也不在。
“二丫,三娃,快醒醒!”铁柱摇醒弟弟妹妹,“四娃呢?”
二丫揉着眼睛坐起来,三娃也醒了。三个孩子在屋里找了一圈,确实没有四娃的影子。
“可能是娘抱出去喂饭了。”二丫说。
铁柱想起昨晚的咯吱声和那股腥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跳下炕,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冲出门去。
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上面有一串脚印,从屋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外。那脚印很奇怪,看起来像是人的,但脚掌部分特别宽,而且脚印之间距离很大,不像是走路,倒像是……跳跃。
“铁柱,你看。”二丫指着院墙下的雪地。
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像是血迹,已经冻成了冰碴子。
三娃蹲下身,从雪里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小块碎布,正是四娃棉袄上的布料。
“四娃……”二丫的声音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屋门开了,李秀梅走了出来。她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嘴唇却红得异常,像是抹了血。
“都起来了?”她微笑着说,“早饭做好了。”
“娘,四娃呢?”铁柱盯着她的眼睛问。
李秀梅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四娃病了,我送他去王婶家了,让她帮着照看两天。”
“可四娃的棉袄碎片在院子里。”铁柱举起手里的布块。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李秀梅盯着那块布,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变得冰冷。
“你怀疑娘?”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威胁的意味。
铁柱往后退了一步,本能地护住弟弟妹妹。“我只是想知道四娃在哪。”
李秀梅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进屋吃饭吧,娘煮了粥。”
她转身回屋,铁柱注意到她的走路姿势更怪了,肩膀一高一低,像是还不习惯直立行走。
孩子们跟着进了屋。炕桌上确实摆着一锅粥,闻起来很香,但铁柱一点胃口都没有。他盯着那锅粥,忽然发现粥面上漂着几根细小的、深色的毛。
像是猫毛。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娃始终没有回来。
铁柱问过王婶,王婶一脸茫然:“你娘没送孩子过来啊。”
屯子里开始有传言,说李秀梅从张家屯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她见人总是热情打招呼,现在却低着头匆匆走过,很少与人交谈。而且有人注意到,她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像是脚不舒服,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最奇怪的是,李秀梅开始昼伏夜出。白天她多半在屋里睡觉,晚上却精神得很,常常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有人夜里起夜,看见她蹲在屋顶上,动作敏捷得像只猫。
铁柱把这些异常都看在眼里。他偷偷观察母亲,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母亲不再做饭,每天拿回来的食物都是冷的,像是从野外直接带回来的。她不吃熟食,有一次铁柱看见她生吃一只麻雀,连毛都不拔。
她的眼睛在暗处会反光,像猫一样。
她的指甲长得飞快,又尖又利,有一次不小心划破了三娃的手臂,伤口深可见骨。
她对孩子们的态度也越来越奇怪。她看他们的眼神,不像母亲看孩子,倒像是……猎手看猎物。尤其是最小的三娃,她总是盯着他看,看得三娃直往哥哥姐姐身后躲。
这天夜里,铁柱又被那熟悉的咯吱声惊醒了。
这一次,声音更近,就在炕边。铁柱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看见了让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李秀梅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小口啃着。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铁柱清楚地看见,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根人的手指。
一根小小的,孩子的手指。
铁柱差点叫出声,他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保持安静。他看见李秀梅吃得津津有味,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最后只剩下指尖一小截。
“娘,你在吃什么?”铁柱的声音在颤抖。
李秀梅转过头,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她咧开嘴笑了,露出沾着血丝的尖牙。
“胡萝卜,最后一根了。”她把那截指尖递过来,“你要尝尝吗?”
铁柱看着那截苍白的手指,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伸手接了过来。手指还是温的,指甲缝里有一小块污垢——那是四娃昨天玩泥巴时留下的。
四娃真的被吃了。被这个穿着母亲衣服的东西吃了。
铁柱握紧了那截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不能慌,不能表现出来。这东西太危险,他和弟弟妹妹不是对手。
“好吃吗?”李秀梅凑近了闻,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腥味。
铁柱点点头,把那截手指攥在手心里。“好吃。”
“乖孩子。”李秀梅满意地笑了,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睡吧,明天娘再去找吃的。”
她重新躺下,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或者说,模仿着均匀的呼吸声。
铁柱睁着眼躺到天亮,手里紧紧攥着弟弟的指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胸膛。
天亮了,李秀梅又出门了。铁柱立刻叫醒二丫和三娃。
“我们要逃。”他压低声音说,“娘不是娘,是山猫精,她把四娃吃了。”
二丫和三娃吓得脸色煞白。三娃想哭,被铁柱捂住了嘴。
“不能哭,会被听见。”铁柱说,“我们假装去上厕所,然后往林子里跑,去找姥姥。”
“可是姥姥家那么远……”二丫哆嗦着说。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铁柱摊开手掌,露出那截小小的手指。
二丫看见那手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声音。三娃直接吓傻了,呆呆地坐在炕上。
“听着,”铁柱抓住弟弟妹妹的肩膀,“我们要装得和平时一样,不能让那东西看出破绽。等会儿她回来,我们就说去上厕所,然后直接往林子里跑,明白吗?”
两个孩子点点头,眼睛里满是恐惧,但也有一丝决绝。
中午时分,李秀梅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只野兔,还是活的,被她捏在手里瑟瑟发抖。
“今天有肉吃了。”她高兴地说,指甲一划,野兔的肚子就被剖开了。她直接把手伸进去,掏出血淋淋的内脏,塞进嘴里。
孩子们看得直反胃,但强忍着没表现出来。
“娘,我们想去上厕所。”铁柱说。
李秀梅抬起头,黄色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一起去?”
“二丫肚子不舒服,可能要好久,我和三娃先陪她去。”铁柱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李秀梅歪着头,像是在思考。她的脖子转动的方式很奇怪,几乎能转到背后。
“去吧,快点回来。”她终于说,又低下头继续吃她的生兔肉。
三个孩子如获大赦,快步走出屋子。一出门,他们就跑了起来,直奔屯子外的林子。
铁柱拉着弟弟妹妹一路狂奔,直到跑进林子深处,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哥,现在怎么办?”二丫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铁柱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棵老榆树,树干粗壮,枝桠横生。“爬到树上去,那里安全。”
三个孩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树,找了个结实的树杈坐下。从这儿可以看见屯子的方向,如果那东西追来,他们能提前发现。
“哥,娘真的不是娘了吗?”三娃小声问,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铁柱掏出那截手指,放在手心里。“这是四娃的手指,昨晚我看见……那东西在吃。”
二丫捂住了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三娃抱住哥哥的胳膊,浑身发抖。
“我们现在去找姥姥。”铁柱说,“姥姥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姥姥家在十里外的赵家屯,我们怎么去?”二丫问。
铁柱也发愁。天寒地冻,他们身上穿得单薄,又没有食物,十里路对大人来说不算什么,对三个饥肠辘辘的孩子来说,却是生死考验。
而且,那东西发现他们逃跑后,一定会追来。山猫精的嗅觉灵敏,他们跑得再快,也逃不过它的追踪。
“得先把它解决掉。”铁柱忽然说。
“什么?”二丫和三娃都愣住了。
“不把它解决掉,我们永远逃不掉。”铁柱的眼神变得坚定,“它会一直追着我们,直到把我们都吃掉。”
“可是我们怎么打得过它?”二丫害怕地说。
铁柱看着屯子的方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想起了父亲生前讲过的一个故事——山猫精怕水,尤其怕井水。因为井水连着地脉,能破它们的妖法。
屯子东头有口老井,早就废弃不用了,井口用木板盖着。如果能把它引到井边……
“我有办法。”铁柱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二丫和三娃听着,脸色越来越白,但他们都点了点头。没有别的选择了,要么拼命,要么等死。
太阳开始西斜,三个孩子在树上又冷又饿,但不敢下去。他们必须等,等到天黑,那东西开始活动的时候。
天终于黑透了。屯子里陆续亮起灯火,但李家还是黑漆漆的一片——那东西不需要点灯,它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
“来了。”铁柱忽然说。
林子边缘,一个身影出现了。它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四肢着地,却又保持着人的形态,像是一只巨大的猫在模仿人类行走。
是李秀梅——或者说,穿着李秀梅皮囊的山猫精。
它在屯子外转了一圈,鼻子贴近地面,像是在闻气味。然后它抬起头,看向林子的方向,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它发现了。
山猫精发出一声低吼,四肢并用,朝林子冲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按计划来!”铁柱低声说,带着弟弟妹妹滑下树。
三个孩子分开跑,铁柱往东,二丫往西,三娃留在原地。山猫精冲到树下,看见三个方向都有动静,犹豫了一下,朝最近的铁柱追去。
铁柱拼命跑着,他能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有那东西粗重的呼吸声。前面就是老井了,井口的木板已经朽烂,白天他们悄悄做了手脚,现在一踩就会塌。
“来啊!来追我啊!”铁柱大喊,试图激怒它。
山猫精果然被激怒了,发出一声尖啸,速度更快了。
铁柱冲到井边,猛地往旁边一跳,同时大喊:“就是现在!”
躲在井边树丛里的二丫和三娃冲出来,用力推倒早就摇摇欲坠的井架。井架倒下,砸在井口的木板上,木板应声而碎。
山猫精收势不及,一头栽进了井里。
“成功了!”三娃高兴地跳起来。
但下一秒,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井口伸了出来,扒住了井沿。山猫精的头慢慢冒出来,黄色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它要爬上来了!
“石头!快拿石头砸它!”铁柱大喊。
三个孩子捡起地上的石块,拼命往井里砸。山猫精被砸中几次,发出愤怒的吼叫,但爪子还死死扒着井沿。
“木板!用木板!”二丫看见旁边有块厚重的木板,是以前盖井用的。
三个孩子合力抬起木板,冲到井边,朝山猫精的头狠狠砸下去。
一声闷响,山猫精惨叫一声,松开了爪子。他们听见重物落水的声音,还有愤怒的咆哮从井底传来。
“快盖上!”铁柱喊道。
他们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块厚重的木板拖到井口,盖了上去。铁柱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压在木板上。
井底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抓挠声,像是爪子挠木板的声音。
三个孩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们做到了,他们真的把山猫精困住了。
但还没等他们高兴多久,井底的抓挠声突然变得剧烈起来,伴随着木板开裂的声音。
那东西要出来了!
“木板撑不住了!”二丫惊恐地说。
井底的抓挠声越来越响,木板开始出现裂缝。山猫精的力气大得惊人,如果让它出来,他们三个必死无疑。
“去找人帮忙!”铁柱当机立断,“我去喊王大叔,你们去喊李爷爷,快!”
三个孩子分头跑回屯子,挨家挨户敲门。起初人们还不信,以为孩子们在胡闹,但当他们看见孩子们脸上的恐惧,听见井底传来的可怕声音时,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秀梅被山猫精害了,那东西现在冒充她!”铁柱哭着说,“四娃已经被它吃了!”
王大叔是屯子里最年长的猎人,他听完铁柱的话,脸色凝重。“走,去看看。”
一群人拿着火把、铁锹、棍棒,跟着孩子们来到井边。木板已经裂开了好几条缝,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裂缝里伸出来,指甲又长又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老天爷,真是山猫精!”一个村民惊叫道。
井底传来一声咆哮,那声音既像猫叫,又像人哭,听得人头皮发麻。
“快,把祠堂门口的石板抬来!”王大叔指挥着。
几个壮劳力跑回屯子,不久就抬来一块厚重的青石板。这块石板原本是祠堂门口的垫脚石,少说也有三四百斤。
“一、二、三,放!”
石板重重压在木板上,井底的咆哮声一下子被闷住了。但很快,石板开始震动,山猫精在下面疯狂撞击。
“还不够,再找石头来!”
村民们搬来更多的石块,垒在石板上,堆成一座小山。井底的动静终于小了,最后只剩下微弱的抓挠声,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来。
“这口井有多深?”王大叔问。
“听老人说,有七八丈深,连着地下河。”李爷爷说,“应该淹不死它,但一时半会也出不来。”
铁柱松了口气,但王大叔的脸色依然凝重。
“山猫精记仇,困得住一时,困不住一世。”他说,“得想个彻底解决的办法。”
“火烧?”有人提议。
“不行,井底潮湿,烧不起来。”王大叔摇头,“而且万一烧不死,把它激怒了更麻烦。”
“那怎么办?”
王大叔看着三个孩子,叹了口气。“你们得离开这儿,走得越远越好。山猫精记住你们的气味了,不把你们吃了,它不会罢休。”
“我们去姥姥家。”铁柱说。
“赵家屯不够远。”王大叔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往南走,去县城,永远别回来。”
“可是姥姥……”
“我们会去告诉你姥姥,让她也小心。”王大叔拍拍铁柱的肩膀,“你们今晚就走,现在就走。”
村民们凑了些干粮和衣物,塞给三个孩子。铁柱、二丫、三娃背着小小的包裹,在众人的目送下,踏上了南下的路。
夜色茫茫,三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雪原尽头。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井底传来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嚎叫,像是在发誓复仇。
赵家屯离关家沟十里路,三个孩子走了一整夜,天亮时才到。
姥姥家在小屯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柴火。铁柱敲了半天门,才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头来。看见三个外孙狼狈的样子,姥姥愣住了。
“铁柱?二丫?三娃?你们怎么来了?你娘呢?”
“姥姥……”铁柱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
三个孩子扑进姥姥怀里,哭成一团。姥姥把他们领进屋,烧了热水,又拿出珍藏的米,熬了一锅稀粥。
孩子们一边喝粥,一边断断续续讲了事情的经过。听到女儿被山猫精害死,最小的外孙被吃掉时,姥姥的手抖得厉害,碗差点掉在地上。
“造孽啊……”老人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皱纹流下来,“你娘命苦,你爹走得早,现在又……”
“姥姥,那东西可能会追来。”铁柱说,“王大叔让我们往南走,永远别回来。”
姥姥擦了擦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你们是要走,但不是现在。山猫精嗅觉灵敏,你们跑再远它也能追上。得先断了它的念想。”
“怎么断?”
姥姥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枚铜钱,一块银元,还有一对银耳环——这是她全部的积蓄。
“这些你们拿着,往南走,去县城,找个好心人家收留。”她把红布包塞进铁柱手里,“记住,一直往南,别回头,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回头。”
“姥姥,你跟我们一起走。”二丫拉着姥姥的手。
姥姥摇摇头,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姥姥老了,走不动了。而且那东西害了我女儿,吃了我的外孙,这个仇,姥姥得报。”
“可是你一个人……”
“放心,姥姥有办法。”姥姥摸摸三个孩子的头,“你们快走吧,趁天还亮。”
三个孩子不肯走,姥姥急了,拿起扫帚赶他们。“走!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孩子们哭着出了门,姥姥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直到三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才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她没有告诉孩子们的是,她年轻时见过山猫精。
那是五十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屯子里闹山猫精,吃了好几个孩子。最后是一个萨满作法,用黑狗血和朱砂画了符,才把那东西赶回山里。
萨满临走时告诉她:“山猫精最怕两样东西——火和铜铃。火烧它的皮囊,铜铃震它的魂魄。”
姥姥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串铜铃——那是萨满留给她的,一直压在箱底。她又去隔壁借了半桶煤油,那是人家留着点灯用的。
“张大娘,你要煤油干啥?”邻居好奇地问。
“熏耗子。”姥姥淡淡地说。
她把煤油提回家,开始做准备。首先,她在屋里屋外撒了一圈香灰——这是为了掩盖人的气味。然后,她把铜铃挂在门楣上,只要门一开,铃就会响。
最后,她把煤油均匀地洒在屋里,尤其是炕上和门口。做完这一切,她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盒火柴,静静地等着。
天慢慢黑下来。
屯子里的狗开始不安地吠叫,一声接一声,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然后,狗叫声突然停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屯子。
姥姥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怪,像是猫在走路,但又有着人的节奏。脚步声停在院门外,然后是抓门的声音——不是用手抓,是用爪子。
“娘,开门。”门外传来女儿的声音,惟妙惟肖。
姥姥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知道,那不是女儿,是害死女儿的怪物。
“娘,秀梅来看你了,开门啊。”
姥姥不说话,只是握紧了火柴盒。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低吼。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声音——门被硬生生撞开了。
铜铃叮当作响。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正是“李秀梅”。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黄光,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嘴尖牙。
“老东西,把那三个小崽子交出来。”它的声音完全变了,又尖又利,像指甲刮玻璃。
姥姥看着它,看着那张女儿的脸,心如刀割。但她知道,女儿早就死了,眼前这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他们走了,你追不上了。”姥姥平静地说。
山猫精咆哮一声,朝姥姥扑过来。就在它踏进屋里的一瞬间,姥姥划着了火柴。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山猫精狰狞的脸,也照亮了姥姥决绝的眼神。
“陪我女儿上路吧。”姥姥轻声说,把火柴扔在了地上。
煤油轰地一声烧起来,火舌瞬间窜满了整个屋子。山猫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想往外跑,但门口已经被火封住了。
它在地上打滚,想扑灭身上的火,但煤油烧得又旺又猛,根本扑不灭。它的皮囊开始融化,露出下面黑色的、毛茸茸的真身。
姥姥坐在炕上,看着火越烧越大,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
“秀梅,娘来陪你了。”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屯子。邻居们看见张大娘家着火,赶紧跑来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进不去。
他们听见屋里传来非人的惨叫,还有铜铃疯狂作响的声音。那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房屋倒塌,一切归于沉寂。
三天后,人们在废墟里找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一具是人形,蜷缩在炕的位置;另一具则很奇怪,像是大猫,但又有着人的骨骼结构。
老人们说,那是山猫精,被张老太用火烧死了。
屯子里给姥姥立了个衣冠冢,就在她女儿的坟旁边。墓碑上刻着:“慈母张氏,为护孙儿,与妖同烬,英魂永存。”
而这个时候,铁柱、二丫和三娃已经走到了五十里外。他们在一个小镇上被一家好心人收留,从此改了姓氏,开始了新的生活。
很多年后,铁柱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给孩子讲这个故事,孩子问:“爹,那山猫精真的死了吗?”
铁柱望向北方,那里是故乡的方向。
“死了,被你太姥姥用火烧死了。”他说。
但他没告诉孩子的是,直到今天,他有时还会做噩梦。梦里,他回到关家沟,来到那口老井边。井口的石板还在,但石板下面,传来轻微的抓挠声……
咯吱,咯吱。
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下面活着,等待着出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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