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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阴宅活人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9627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一九九二年,松花江刚开春,冰排还没跑完,江面上还漂着一块块脏兮兮的冰疙瘩。张宝山蹲在江堤上,看着眼前这片即将属于自己的地,心里却像揣了块冰。

他是哈尔滨城里人,在道外区开了家小饭馆,生意不温不火,勉强糊口。去年老母亲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宝山啊,妈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回老家,埋在咱老张家的祖坟里。可咱们这一支,出来三代了,祖坟在哪都不知道。你爸临走前说,在江边,有棵老柳树的地方…”

张宝山含泪答应了。料理完母亲的后事,他就开始四处打听。老张家的族谱早丢了,只知道是“闯关东”那辈来的,最早落脚在松花江边的一个小屯子。他找了半年,终于打听到,在江北五十里外,有个叫“张家窝棚”的地方,早年确实住过不少姓张的。

开春地一化冻,他就来了。

眼前的这片地,紧挨着江,地势低洼,春天返浆,踩一脚能陷进去半尺深。地中间确实有棵老柳树,三人合抱粗,树皮斑驳,一半已经枯死了,另一半却还顽强地抽出新芽。树下是个土包,不高,但看得出是人工堆的,应该是坟。

可奇怪的是,坟周围的地,都被人翻过了,垄沟整齐,显然是种过庄稼的。更奇怪的是,坟头上插着根木棍,棍上绑着块红布,已经被风吹雨打得褪了色,但还隐约能看出上面画着符。

“就是这儿了。”带他来的老村长王守义说,“这地是你们老张家的没错。早些年,你们这一支还有人来上过坟,后来就没人来了。地荒着也是荒着,就让村里的老赵家种了。”

张宝山皱着眉:“种了?在祖坟上种地?”

“那有啥办法?”王守义抽了口旱烟,“地总得有人种啊。再说了,老赵家也不容易,儿子瘫在床上,老伴儿有哮喘,就靠这几亩地过日子。”

正说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远处走来。是个老头,六十来岁,扛着把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王守义指指,“那就是老赵,赵有福。”

赵有福走到跟前,看了看张宝山,又看看王守义,没说话,蹲在地上掏出烟袋锅子。

“老赵啊,这是老张家的后人,张宝山。”王守义介绍道,“他来认祖坟,想把地收回去。”

赵有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看张宝山,眼神浑浊,但很锐利:“收回去?凭啥?”

“这地本来就是老张家的祖坟地…”

“我种了二十年了!”赵有福打断王守义,“二十年,没人来认,没人来管,我当无主地种的。现在说要收回去?那我家吃啥?喝啥?”

张宝山赶紧说:“赵大爷,我不是白收。您种了这么多年,我补偿您。按市价,这块地值多少钱,我给您钱,另外再给您找块地,不比这块差。”

赵有福冷笑:“钱?我儿子瘫了十年,看病欠了一屁股债,你给我钱,我还完债还能剩几个?地?村里哪还有闲地?能种的地早分完了!”

王守义打圆场:“老赵,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是来认祖坟的,这是孝道…”

“孝道?我儿子瘫在床上,我老伴儿喘不上气,我拿啥讲孝道?”赵有福站起来,声音提高,“我告诉你们,这地,我不让!有种你们就挖开看看,里头还有没有骨头渣子!”

说完,他扛起铁锹,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守义叹了口气,对张宝山说:“宝山啊,你也看见了,老赵家确实困难。要不…你再想想?其实这坟,早些年就被人盗过,里头啥也没有了,就剩个空壳子。你非得要这块地干啥?”

张宝山摇摇头:“我妈临终前嘱咐的,我得办到。再说了,就算里头空了,这也是老张家的祖坟,不能让人在上面种庄稼,这是大不敬。”

王守义又劝了几句,见张宝山态度坚决,也就不说了:“那你看着办吧。不过我可提醒你,老赵那人,倔,认死理。你硬来,他敢跟你拼命。”

张宝山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在村里找了户人家,租了间房住下。第二天,买了些香烛纸钱,来到坟前,烧纸磕头,算是认了祖。然后去找赵有福谈。

赵有福根本不搭理他,门都不让进。张宝山就在门外喊:“赵大爷,您开个价,多少钱您才肯让?”

屋里传来赵有福的吼声:“多少钱都不让!滚!”

张宝山碰了一鼻子灰,但不死心。他在村里打听了一圈,知道了赵有福家的情况——儿子赵大军,十年前在江上打鱼,船翻了,人捞上来时已经不行了,瘫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老伴儿李桂芝,哮喘病,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得住院。家里就靠这几亩地,种的玉米大豆,卖的钱刚够买药。

确实困难。

可张宝山也有难处。他的饭馆生意不好,存款不多,母亲的遗愿又不能不办。他思来想去,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地他收回,但每年给赵有福一笔钱,算是租地的钱,一直给到老赵两口子去世。

他把这个想法跟王守义说了。王守义觉得可行,答应去说和。

可赵有福还是不同意。

“租?我种了一辈子地,老了还得租地种?我死了以后呢?我儿子谁管?”赵有福的眼睛红了,“你们城里人,不懂我们庄稼人的心思。地就是命根子,没了地,就等于断了根!”

谈判陷入僵局。

张宝山在村里住了三天,天天去坟前烧纸,也天天去找赵有福,好话说尽,可老赵就是油盐不进。第三天晚上,他回租住的房子,路过老赵家院子,听见里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还有老赵焦急的呼喊:“桂芝!桂芝你挺住!我这就去叫人!”

张宝山赶紧冲进去。屋里灯光昏暗,炕上躺着个老太太,脸憋得青紫,张着嘴大口喘气,像离水的鱼。老赵急得团团转,想背老伴儿去医院,可自己年纪大了,背不动。

“我来!”张宝山二话不说,背起李桂芝就往外跑。老赵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村里没卫生所,得去镇上的医院。张宝山开着自己那辆破面包车,一路狂奔,把李桂芝送到医院。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就危险了,赶紧抢救。

抢救室外,两个男人坐在长椅上,谁也没说话。老赵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关节发白。张宝山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手还在抖。

“谢谢…”老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应该的。”张宝山说,“赵大爷,您看这样行不行。地呢,我还得收,这是我妈的遗愿。但您儿子的病,您老伴儿的病,我管了。医疗费我出,另外,我在哈尔滨有套小房子,空着,您二老和儿子搬过去住,离医院近,看病方便。地里的收成,我按市场价折成钱,每年给您。”

老赵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你图啥?”

“不图啥,就图个心安。”张宝山诚恳地说,“我妈说了,做人不能亏心。占了您的地,让您没了活路,我亏心。”

老赵沉默了,狠狠抽了几口烟,烟头烫到手了才扔地上踩灭。

“让我想想。”

李桂芝住院期间,张宝山跑前跑后,垫医药费,送饭送水。老赵看在眼里,态度慢慢软化了。等老伴儿出院回家,他把张宝山叫到屋里。

“地,你收吧。”老赵说,声音很疲惫,“但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您说。”

“第一,迁坟可以,但不能白天迁,得晚上,子时。第二,迁坟的时候,得找个懂行的先生看日子、做法事。第三,坟里的东西,不管挖出啥,都不能扔,得找个地方重新埋了。”老赵说得很郑重。

张宝山虽然觉得奇怪——迁坟哪有晚上的?但看老赵严肃的表情,还是点头答应了:“行,都听您的。”

“还有…”老赵犹豫了一下,“迁坟那天,我也得在场。”

“这没问题。”

事情就这么定了。张宝山回哈尔滨找了个风水先生,姓陈,六十多岁,据说懂阴阳,会看事。他把情况说了,陈先生掐指一算,说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宜迁葬。但听说要晚上迁,陈先生皱起了眉头。

“晚上迁坟?这不合规矩啊。阴气重,容易出事。”

“可赵大爷非要晚上…”

陈先生沉吟片刻:“那行吧,但得做好万全准备。黑驴蹄子、糯米、朱砂、桃木钉,一样不能少。另外,得找八个属龙、属虎、属马、属狗的壮汉,阳气重,能镇邪。”

张宝山一一记下。

初八晚上,月黑风高。

张宝山带着陈先生和八个雇来的壮汉,开车来到张家窝棚。赵有福已经在坟前等着了,还带了个人——是他儿子赵大军,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赵大军四十来岁,但看起来像六十,眼神空洞,直勾勾盯着坟头。

“赵大爷,您怎么把大军哥也带来了?”张宝山问。

“他非要来。”老赵说,“说想看看。”

张宝山没多想,招呼人开始干活。陈先生在坟前摆上香案,点了香,烧了纸,嘴里念念有词。八个壮汉拿着铁锹镐头,开始挖坟。

土很湿,挖起来费劲。挖了大概一米深,碰到了棺材板。是口薄皮棺材,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一碰就碎。清理掉碎木板,底下露出些白骨,零零散散,不成形了。

“这坟确实被盗过。”陈先生说,“骨头都乱了。”

他指挥壮汉们把骨头捡出来,用红布包好,放进准备好的新棺材里。张宝山在一旁看着,心里不是滋味。这些骨头,可能是他太爷爷、太奶奶,或者更早的先人,如今落得这般田地。

骨头捡完了,陈先生让人继续往下挖,说要把墓穴清理干净,填平。可挖着挖着,一个壮汉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咋了?”

“底下…底下有东西!”壮汉声音发颤。

陈先生走过去,用手电筒往下照。只见棺材底下的土里,露出一角红布。他让人小心挖开,挖出来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是个襁褓,用红布包着,看样子有些年头了,但布料还没完全腐烂。更诡异的是,襁褓里不是婴儿的骨头,而是一个木头刻的小人,巴掌大,刻工粗糙,但能看出是个人形。小人身上扎满了针,密密麻麻,像刺猬。

“这是…”张宝山看得头皮发麻。

陈先生脸色大变,抓起一把土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沉声道:“这是‘镇魂钉’。有人在这坟里下了咒,用婴儿的怨气镇住这坟里的魂魄,让它们永世不得超生。”

“镇谁的魂?”

“还能是谁?这坟里的人的魂。”陈先生指着那个木头小人,“你看,小人身上写的字。”

张宝山凑近看,小人的背上用朱砂写着几个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张氏三代,断子绝孙”。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

“这…这是谁干的?”

陈先生没回答,转头看向赵有福。老赵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儿子赵大军却突然“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尖细,不像男人的声音。

“报应…报应啊…”赵大军笑着,眼泪却流下来,“爹,你看见了吗?他们遭报应了…”

“大军!”老赵厉声喝道。

但赵大军已经控制不住了,他从轮椅上挣扎着站起来——瘫了十年的人,竟然站起来了!他一步步走向坟坑,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木头小人。

“十年了…我等了十年了…”他喃喃自语,伸手去抓那个小人。

“别碰!”陈先生大喊,但已经晚了。

赵大军的手碰到小人的瞬间,木头小人突然“砰”地一声炸开了,化作一团黑雾,把他笼罩其中。赵大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大军!”老赵扑过去,想抱住儿子,可赵大军力大无穷,一把推开他,继续在地上翻滚,嘴里胡言乱语:

“放开我…我不去…我不想死…”

“水好冷…冰…冰压着我了…”

“爹…救我…爹…”

老赵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大军啊,爹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啊!”

张宝山看得目瞪口呆。他看向陈先生,陈先生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的。这坟底下,不止埋着你们张家的先人。”

“啥意思?”

“这坟是‘阴宅活人’。”陈先生说,“就是埋活人的坟。有些邪术,把活人埋进坟里,用他的怨气镇住其他魂魄,或者改变风水。看这情形,当年有人把赵大军——或者说是他的一部分——活埋进了这坟里,用来下咒害你们张家。”

张宝山如遭雷击。他想起赵大军是十年前在江上出的事,时间对得上。

“可…可他为啥要这么做?我们张家跟他家有仇?”

陈先生看向老赵:“这得问他了。”

老赵瘫坐在地上,抱着还在抽搐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一段埋藏了四十年的往事。

“四十年前,土改…”老赵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们老张家,是地主。我爹,是你们家的长工。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娘病了,没钱抓药,我爹去求你太爷爷,想预支点工钱。你太爷爷不但不给,还说我爹偷懒,把他打了一顿,赶出门。我爹跪在雪地里求,你太爷爷让家丁泼了他一身冷水…”

老赵的眼睛红了:“那天晚上,我爹就冻死了。我娘没熬过冬天,也走了。我成了孤儿,靠吃百家饭长大。我恨你们张家,恨之入骨。”

张宝山听得心里发堵。他没想到,祖上还有这样的事。

“后来呢?”

“后来土改,你们张家被斗,家产分光,人也散了。”老赵继续说,“我以为仇报了。可十年前,我儿子大军在江上打鱼,船翻了。捞上来时,人已经不行了,大夫说,脊椎断了,这辈子瘫了。我花光了积蓄,借遍了债,还是治不好。”

他抬头看着张宝山,眼神里充满了怨恨:“那时候我就想,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赵家代代受苦,你们张家却能在城里过好日子?我不甘心!正好,有个游方的道士路过,说能帮我报仇。他教了我这个法子——把我儿子的一部分魂魄,封进木头小人,埋进你们张家的祖坟里,用他的怨气下咒,让你们张家断子绝孙。”

“你…你把儿子的魂魄…”张宝山难以置信。

“我没得选!”老赵吼道,“大军已经那样了,生不如死。那道士说,这样不仅能报仇,还能保住大军的命,虽然瘫着,但能活。我…我信了。”

陈先生叹了口气:“你被骗了。这不是保命,是炼魂。你儿子的魂魄被生生撕开,一部分留在身体里,一部分被封进木头小人,埋在阴地,受尽折磨。十年了,他的怨气早就化成了厉鬼,不光害了张家,也反噬了你们赵家。你看你儿子,他还像个人吗?”

赵大军已经不抽搐了,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诡异的笑,好像在嘲笑这一切。

张宝山心里五味杂陈。恨吗?恨。可看着老赵花白的头发,看着赵大军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又恨不起来。

“陈先生,现在咋办?”他问。

陈先生沉吟片刻:“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咒是赵有福下的,得他来解。但他儿子的魂魄已经被折磨了十年,怨气冲天,强行超度,恐怕会反噬。”

“那咋办?”

“只有一个办法。”陈先生看着张宝山,“用你们张家的血脉,来化解这怨气。但很危险,搞不好,你会没命。”

张宝山沉默了。他看着那个坟坑,看着地上那个诡异的木头小人碎片,又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最后,他咬了咬牙:“来吧,该还的债,总得还。”

陈先生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些东西:一柄桃木剑,几张黄符,还有一个小瓷瓶。

“这是黑狗血,混了朱砂。”他把瓷瓶递给张宝山,“等会儿我做法,你把这血洒在坟坑里。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停,洒完为止。”

张宝山接过瓷瓶,手心全是汗。

陈先生开始做法。他点起七盏油灯,按北斗七星的形状摆在坟坑周围。然后手持桃木剑,脚踏禹步,嘴里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念诵,坟坑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地上的赵大军突然又动起来,他爬起来,眼睛变得血红,死死盯着张宝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快!洒血!”陈先生大喊。

张宝山打开瓷瓶,把里面的黑狗血朝坟坑里洒去。血一落地,就像泼在烧红的铁板上,“滋啦”作响,冒起滚滚白烟。白烟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挣扎,发出凄厉的惨叫。

赵大军也惨叫起来,抱着头在地上打滚,身上的皮肤开始溃烂,流出黑色的脓血。

老赵想冲过去,被两个壮汉死死拉住。

“大军!我的儿啊!”他哭喊着。

张宝山咬着牙,把血洒完。坟坑里的白烟越来越浓,那个人影也越来越清晰——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十年前的衣服,浑身湿漉漉的,脸上带着溺死者的青紫色。他瞪着张宝山,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张…家…”他开口了,声音像从水底传来,“都…得…死…”

说着,他朝张宝山扑过来。

张宝山想躲,但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眼看那鬼影就要扑到他身上,陈先生突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桃木剑上,剑身顿时红光暴涨。

“孽障!还不退去!”陈先生一剑刺向鬼影。

鬼影被桃木剑刺中,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开始消散。但他临消散前,突然朝老赵扑过去,钻进了老赵的身体里。

老赵浑身一震,眼睛翻白,嘴里发出赵大军的声音:“爹…你害得我好苦啊…”

说完,他直挺挺倒在地上,不动了。

“老赵!”张宝山冲过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陈先生走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他儿子的怨魂,最后附在了他身上。这是要拉他一起走啊。”

“能救吗?”

“难。”陈先生摇头,“父子连心,这怨气已经跟他融为一体了。除非…”

“除非啥?”

“除非有至亲之人,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陈先生看着张宝山,“但这世上,老赵已经没有至亲了。他儿子已经那样了,老伴儿身体也不好…”

张宝山看着倒在地上的老赵,这个恨了他家四十年的老人,此刻像一截枯木,奄奄一息。他突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冤冤相报何时了。

“用我的吧。”他说。

陈先生愣住了:“你说啥?”

“用我的命,换他的。”张宝山说得很平静,“我们张家欠他一条命,我还给他。这样,恩怨就了了。”

“你疯了?这是要折寿的!”

“我知道。”张宝山笑了笑,“但我妈说了,做人不能亏心。我们张家祖上做的孽,该还。”

陈先生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点点头:“好小子,有种。”

他让张宝山躺进坟坑里——原来的棺材已经移走了,坑是空的。然后在坑周围重新摆上七盏油灯,不过这次摆的是反北斗,是招魂的阵法。

“记住,”陈先生郑重地说,“等会儿不管多难受,都不能动,不能出声。等鸡叫三遍,才能出来。”

张宝山点点头,躺进坑里。土坑又湿又冷,像躺在坟墓里。陈先生开始念咒,声音低沉而悠长。随着他的念诵,张宝山感觉身体越来越冷,意识开始模糊。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四十年前,看到了年轻的赵有福的父亲,跪在雪地里哀求,却被泼了一身冷水。看到了赵有福成了孤儿,在破屋里瑟瑟发抖。看到了赵大军在江上翻船,在冰冷的水里挣扎…

他也看到了张家的祖辈,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看到了土改时的批斗,看到了家族的没落…

恩怨情仇,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最后,他看到了母亲,站在一片白光里,朝他微笑:“宝山,你做得对。债还了,心就安了。”

他哭了,想喊妈,却发不出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鸡叫声。

“喔喔喔——”

一遍,两遍,三遍。

陈先生的声音响起:“可以出来了。”

张宝山挣扎着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但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轻松。他爬出坟坑,天已经蒙蒙亮了。老赵还躺在地上,但呼吸平稳了,脸色也红润了些。赵大军坐在轮椅上,眼睛闭着,好像睡着了。

“他没事了。”陈先生说,“你儿子的怨魂,已经散了。老赵身上的,也散了。不过…”他顿了顿,“你折了十年阳寿。”

张宝山点点头:“值了。”

老赵醒来后,知道了发生的事,跪在张宝山面前,老泪纵横:“宝山啊,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们张家…”

张宝山扶起他:“赵大爷,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咱们两清了。”

老赵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地契。

“这是这块地的地契,当年土改时分给我们家的,我一直留着。”他把地契塞给张宝山,“地,还给你们张家。我…我们搬走。”

张宝山没收:“地您留着种,我说过的话算数。我在哈尔滨的房子,给您二老和大军哥住。医疗费我管,地里的收成折成钱给您。咱们两家的恩怨,到此为止。”

老赵还要推辞,张宝山坚持不收。最后,老赵叹了口气,收回了地契。

迁坟的事继续。张宝山把祖宗的骨头重新安葬在附近一处向阳的山坡上,立了碑,请陈先生做了法事。老赵一家也搬到了哈尔滨,住进了张宝山提供的房子。赵大军的病虽然没全好,但精神状态好多了,不再说胡话,偶尔还能说几句完整的话。李桂芝的哮喘,在城里医院的治疗下,也控制住了。

张宝山的饭馆,生意突然好了起来。有人说,是他积了德,老天爷眷顾。也有人说,是他家祖坟的风水改了,转运了。张宝山自己知道,是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了,人轻松了,做事也顺了。

一年后,张宝山结婚了,媳妇是医院的小护士,人善良,不嫌弃他年纪大。又过了一年,生了个大胖小子。满月那天,老赵一家都来了,老赵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有福相。”他说。

张宝山也笑。他看着窗外,阳光正好,洒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恩怨已了,日子还得过。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张宝山还会想起那个晚上的事,想起躺在坟坑里的感觉。但他不后悔,因为母亲说的对:债还了,心就安了。

而那块江边的地,老赵还在种。每年清明,张宝山回去上坟,老赵都会在地头等他,两个人一起烧纸,一起喝酒,像多年的老友。

坟头的老柳树,枯死的那一半彻底死了,但活着的那一半,长得越发茂盛,春天的时候,柳条垂下,绿油油的,在江风里轻轻摇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像江水流过,总会留下痕迹。

只是这痕迹,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和解——人与人的和解,人与过去的和解,人与命运的和解。

张宝山抱着儿子,指着江水说:“儿子,看,那是松花江。咱们老张家,就是从那儿来的。”

儿子咯咯地笑,小手乱抓。

江水滔滔,日夜不息。

带走恩怨,带走时光,也带走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故事。

但有些东西,江水带不走。

比如血脉,比如记忆,比如这片黑土地上,那些剪不断理还乱,却终究要面对、要了结的因果。

张宝山想,等儿子长大了,他要告诉他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让他记住仇恨,而是为了让他明白:做人,不能亏心。债该还的还,恩该报的报。

如此,才能心安理得地活在这片土地上。

如此,才能对得起祖祖辈辈流淌的血脉。

如此,才能在这白山黑水之间,找到自己的根,也找到自己的路。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张宝山深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这,就是东北。

这,就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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