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东北民间灵异故事禁忌》作者:苏梓舟【完结】 > 《东北民间灵异故事禁忌》作者:苏梓舟.txt

第16章 借寿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12603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一九八八年冬,小兴安岭深处的林场。

大雪封山已经半个月,伐木队被困在工棚里,出不去,进不来。粮食快吃完了,柴油发电机的油也见底了,晚上只能点煤油灯。十六个伐木工挤在三间木板房里,白天打扑克,晚上围着火炉子讲故事,讲着讲着,就开始讲鬼故事。

“我给你们讲个真事儿。”说话的是老林头,林场里年纪最大的伐木工,五十八了,满脸褶子像老树皮,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这事儿就发生在咱们这个林场,二十五年前,一九六三年,也是这么大的雪。”

工棚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的响声和屋外呼啸的风声。十六双眼睛都盯着老林头。

“那年冬天,林场来了个新人,叫陈建国,哈尔滨来的知青,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重活。场长把他分到我们工组,跟我一个屋。”老林头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缓缓升腾。

“陈建国这人吧,胆子小。晚上听见狼嚎都吓得睡不着,更别说咱们这林子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了。有一回,我们晚上收工回来,路过一片老坟地——就是现在三号伐区那片,早些年伐木,挖出来不少无主坟。陈建国说看见坟堆里站着个人,穿白衣服,朝他招手。我们都笑他眼花,可第二天,他就病了。”

老林头顿了顿,眼睛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发高烧,说胡话,嘴里念叨什么‘别找我’、‘不是我挖的’。我们请了场里的赤脚医生,打针吃药都不管用,眼看着人就不行了。正好,那时候林场里有个老伐木工,姓关,关老爷子,七十多了,退休了还在林场看仓库。他说陈建国这是撞邪了,得找人‘看看’。”

“看啥?”有人问。

“看事儿呗。”老林头说,“关老爷子说他认识个出马仙,在山外,得去请。可那大雪封山,出不去啊。眼看着陈建国就要咽气了,关老爷子说,还有个法子,能暂时保住他的命。”

“啥法子?”

“借寿。”老林头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工棚里一片死寂。借寿,这词儿大家都听说过,但谁也没见过。传说阳寿将尽的人,可以向别人借几年寿命,但得对方自愿,而且借寿的人要折福,被借的人要损寿,是损人不利己的邪法。

“关老爷子说,找七个壮年男人,每人借一年阳寿给陈建国,就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老林头继续说,“我们工组正好七个人,除了陈建国,剩下六个,加上我,七个。可谁愿意啊?借出去一年阳寿,自己就少活一年。再说了,谁知道这法子灵不灵?”

“后来呢?”

“后来陈建国他爹从哈尔滨赶来了,带着一大包钱,挨个给我们磕头,说只要肯借,每人给一千块。”老林头掐灭烟头,“一千块啊,一九六三年的一千块,能在哈尔滨买套房子了。我们几个一合计,干了!反正借一年,也不一定真就少活一年,兴许是唬人的。”

他苦笑了一下:“可等真借的时候,才知道没那么简单。关老爷子在仓库里摆了个法坛,点了七盏油灯,让我们围着陈建国躺的床坐一圈。他拿红绳把我们七个人的手腕都跟陈建国的手腕连起来,然后在每人手指上扎一针,挤出一滴血,滴在一碗清水里。”

“那水喝下去,借寿就算成了?”有人问。

“不是喝。”老林头的脸色变得凝重,“关老爷子把那碗血水,一半洒在陈建国身上,一半倒进火炉里。然后开始念咒,念的是什么我听不懂,但念着念着,屋里的煤油灯全灭了,就剩那七盏油灯还亮着,可火苗是绿色的,绿莹莹的,照得人脸发青。”

“然后呢?”

“然后我就感觉浑身发冷,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老林头摸摸自己的胸口,“那种感觉,我一辈子忘不了。好像有人把手伸进你胸口,掏走了点什么。我们七个人都这样,脸色煞白,浑身冒虚汗。可陈建国那边,眼看着脸色就红润了,呼吸也平稳了。第二天早上,他烧退了,人醒了。”

“借寿成功了?”

“成功了。”老林头点头,“陈建国活过来了,跟没事人一样。他爹千恩万谢,把钱给了我们,带着儿子回哈尔滨了。我们七个,也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那后来呢?你们真少活了一年?”

老林头沉默了,好久才开口:“不是一年。”

他掀开自己的棉袄,露出胸膛。在昏黄的灯光下,能看见他胸口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像胎记,但又不太像,形状很怪,像一只扭曲的手。

“这是借寿留下的‘寿印’。”老林头说,“关老爷子说,这印记会跟着我们一辈子。而且…借出去的不是一年,是七年。”

“七年?!”

“对,七年。”老林头的声音发颤,“我们七个人,每人借出去一年,但加起来不是七年,是每人七年。关老爷子骗了我们。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借寿,是一种邪术,叫‘七星借命’,借的不是阳寿,是命格。我们每个人,都被借走了七年的命格。”

屋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那…那你们现在…”

“我们七个人,现在只剩我一个了。”老林头闭上眼睛,“其他六个,都在四十五岁之前死了。死法都一样——心梗,突然就没了。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可我知道不是。他们死的时候,胸口都有这个寿印,而且印子发黑,像烧焦了一样。”

他重新点上一根烟,手抖得厉害:“我今年五十八,按理说也该死了。可我还没死,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这寿印,能传给别人。”

“传给别人?”

“对,就像传染病一样。”老林头盯着炉火,“只要有人自愿接这个寿印,我就能把剩下的‘债’转给他,我就能多活几年。但接印的人,就得替我背着这债,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工棚里一片死寂,只有屋外的风雪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离老林头远点。

“老林头,你…你传过吗?”一个年轻伐木工颤声问。

老林头没回答,只是深深吸了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那天晚上,没人睡得着。老林头的故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第二天早上,雪停了,但风更大,吹得工棚“嘎吱”作响。场长派人出去探路,回来说路还被雪埋着,至少还得等三天才能通车。

粮食只剩两天的量了,得省着吃。中午,炊事员熬了一锅稀粥,一人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十六个人围着桌子喝粥,谁也不说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老林头,”场长终于开口了,“你昨晚说的那个事儿…是真的吗?”

老林头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这么大岁数了,骗你们干啥?”

“那你胸口那个印子…”

老林头解开棉袄扣子,露出胸膛。那道暗红色的寿印在白天看得更清楚,确实像一只扭曲的手,五指张开,正好扣在心口的位置。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玩意儿…真能传给别人?”一个叫刘大勇的年轻伐木工问。他是林场里出了名的胆大,什么都不怕。

老林头看着他,眼神复杂:“能。但得对方自愿,而且得在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用我的血,抹在他胸口上。抹上之后,这印子就会慢慢转移到他身上,我身上的就会慢慢消失。”

“那接过印子的人会咋样?”

“不知道。”老林头摇头,“我只知道,接过印子的人,没一个活过五十的。最短的一个,接印后三个月就死了。”

刘大勇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下午,风小了些,但天更阴了,灰蒙蒙的,像要压下来。场长组织人去林子里砍柴,工棚里的柴火不多了,晚上得烧炕。老林头年纪大,留在工棚看火。

其他人拿着斧头锯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林子。刘大勇走在最后,心里一直琢磨老林头说的那个寿印。他不信邪,觉得老林头是吓唬人的。什么借寿、寿印,都是封建迷信。

可老林头胸口那个印子,又真真切切地在那儿。

“大勇,想啥呢?”走在前面的王建国问。他是刘大勇的老乡,两人一起从农村招工来的。

“没啥。”刘大勇摇摇头,“你说老林头说的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王建国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老林头在林场干了四十年,跟他一批来的,好像真没几个还活着的。”

刘大勇心里“咯噔”一下。

到了砍柴的地方,大家分散开干活。刘大勇和王建国一组,两人锯一棵枯死的白桦树。锯到一半,王建国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下了。

“咋了?”

“肚子疼…可能早上喝凉粥喝的。”王建国脸色发白,“不行,我得回去躺会儿。”

刘大勇扶他回工棚,老林头正在炉子前打盹。见他们回来,老林头睁开眼:“咋了?”

“肚子疼,回来歇会儿。”王建国捂着肚子,躺到炕上。

老林头倒了碗热水给他,又往炉子里添了把柴。工棚里暖烘烘的,王建国很快就睡着了。

刘大勇坐在炕沿上,看着老林头佝偻的背影,突然问:“林叔,您那个寿印…真能传给别人?”

老林头回头看他,眼神锐利:“你想接?”

“我…”刘大勇噎住了,“我就是问问。”

“年轻人,别好奇这个。”老林头转回身,继续拨弄炉火,“这不是啥好东西,沾上了,一辈子都甩不掉。”

“可您不也沾上了吗?您怎么甩?”

老林头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晚上,其他人都回来了,带回来不少柴火,够烧两三天的。吃过晚饭,大家早早躺下,可谁都睡不着。老林头的故事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转。

半夜,刘大勇被尿憋醒,披上棉袄出去上厕所。工棚外头有个简易的茅房,是用木板搭的,四面漏风。他刚解完手,突然听见旁边林子里有动静。

“沙沙…沙沙…”

像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

刘大勇心里一紧,抄起靠在茅房边的木棍,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月光很暗,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谁?”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但脚步声停了。

刘大勇壮着胆子往前走几步,突然看见前方一棵树后站着个人影,一动不动,背对着他,穿着白色的衣服,在黑暗里特别显眼。

“谁在那儿?”刘大勇握紧了木棍。

那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刘大勇看清了那张脸——是王建国!可他脸色惨白,眼睛瞪得老大,嘴角却带着诡异的笑。最吓人的是,他的胸口衣服敞开着,心口的位置,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跟老林头那个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像刚印上去的。

“大勇…”王建国开口了,声音很轻,飘飘忽忽的,“我接印了…”

刘大勇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建国?你…你咋了?”

“老林头…老林头把寿印传给我了…”王建国笑着,但眼泪却流下来,“他说…他说我能活到五十…可我不想活到五十…我想活到八十…”

“你疯了?!”刘大勇冲过去,“那玩意儿是能随便接的吗?!”

他想拉住王建国,可手刚碰到王建国的身体,就像碰到冰块一样,冻得他缩了回来。王建国的身体冰冷刺骨,不像活人的温度。

“已经晚了…”王建国喃喃道,“印接上了,甩不掉了…大勇,你记住,别好奇…别接印…”

说完,他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脚步轻飘飘的,像没重量。

“建国!你去哪儿?!”刘大勇想追,可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建国消失在黑暗里。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跑回工棚。

工棚里,大家都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刘大勇冲到自己铺位前,推醒旁边的李老三:“三哥!建国不见了!”

李老三睡得迷迷糊糊:“啥?”

“建国!王建国!他不见了!我刚才看见他在林子里,胸口…胸口有那个寿印!”

李老三一下子醒了:“你说啥?”

他们的动静惊醒了其他人,很快整个工棚的人都醒了。场长点起煤油灯,数了数人——十五个,少了一个,王建国。

“怎么回事?”场长问刘大勇。

刘大勇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所有人都看向老林头——他还在炕上躺着,好像睡得很沉。

“老林头!”场长走过去推他。

老林头慢慢睁开眼,眼神清明,不像刚睡醒的样子:“咋了?”

“王建国不见了,大勇说看见他在林子里,胸口有寿印。”场长盯着他,“是不是你搞的鬼?”

老林头坐起来,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

“知道啥?”

“那孩子,晚上找我,说想接寿印。”老林头说,“他说他爹妈都在农村,穷,他得活着多挣几年钱,寄回去。我劝他别接,他不听,跪下来求我。我心一软,就…就传给他了。”

“你!”场长气得脸色发青,“你这是害人!”

“是他自愿的。”老林头低下头,“而且…而且我也没办法了。我的寿印,已经发黑了,再不传出去,我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说着,掀开自己的棉袄。众人凑过去一看,都倒吸一口凉气——老林头胸口那个寿印,果然变黑了,像烧焦的炭,边缘还有细细的裂纹,像要裂开一样。

“这印子传到谁身上,谁就得替我背着债。”老林头声音沙哑,“建国那孩子…唉,是我对不住他。”

刘大勇冲上去揪住老林头的衣领:“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老林头摇头,“接了寿印的人,会有一段时间神志不清,到处乱走。可能…可能去坟地了,寿印喜欢阴气重的地方。”

场长当机立断:“所有人,分成三组,出去找!带上手电筒、棍子,两人一组,别落单!”

十六个人(除了老林头留在工棚)分成三组,每组五个人,打着手电筒进了林子。刘大勇和李老三一组,往坟地方向找。

夜里的林子格外阴森,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四周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怪响,像人在哭。

“建国!王建国!”刘大勇一边走一边喊。

没人回应。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三号伐区,就是老林头说的那片老坟地。早年伐木时,挖出过不少无主坟,后来就在这儿立了块碑,算是集中安葬。平时白天从这儿过都觉得瘆得慌,更别说晚上了。

坟地里静悄悄的,积雪覆盖着一个个坟包,像一个个白色的馒头。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到墓碑上模糊的字迹。

“大勇,你看那儿!”李老三突然指着前面。

刘大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坟地中央,有个人影跪在地上,背对着他们,正是王建国。他跪在一个坟包前,低着头,好像在磕头。

“建国!”刘大勇跑过去。

王建国缓缓转过头来。他的脸在月光下惨白如纸,眼睛空洞无神,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胸口的衣服敞开着,那个寿印清晰可见,而且好像在动——暗红色的印记像活了一样,在他皮肤下蠕动,像有无数条虫子在爬。

“大勇…你来了…”王建国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看,他们在欢迎我…”

“谁?”

“他们啊…”王建国指着周围的坟包,“这些坟里的人…他们说,我也是他们的兄弟了…迟早要来陪他们…”

刘大勇后背发凉。他抓住王建国的手臂:“建国,跟我回去!你中邪了!”

王建国的身体冰冷刺骨,刘大勇差点松手。但他咬牙抓住,想把他拉起来。可王建国的力气大得惊人,纹丝不动。

“回不去了…”王建国摇头,“寿印接上了,我就是个活死人了…大勇,你记住,千万别接印…千万别…”

说着,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喷在雪地上。血是黑色的,黏稠得像沥青,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建国!”刘大勇慌了。

王建国咳完血,整个人瘫软下去,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直勾勾盯着天空。

“建国!建国你醒醒!”刘大勇摇他,可王建国一点反应都没有。

李老三伸手探了探鼻息,脸色煞白:“没…没气了…”

刘大勇如遭雷击。几个小时前还活蹦乱跳的人,就这么死了?

“快!抬回去!”李老三说。

两人抬起王建国的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尸体轻得吓人,好像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回到工棚,其他两组人也回来了,都没找到人。看见他们抬着王建国的尸体回来,所有人都惊呆了。

“咋…咋死了?”场长声音发颤。

“不知道,突然就咳血,然后就…”刘大勇说不下去了。

老林头走过来,看了看王建国的尸体,叹了口气:“寿印反噬了。他命格太弱,扛不住这印子的阴气。”

“现在咋办?”场长问。

“埋了吧。”老林头说,“但别埋在普通地方,得埋在坟地,跟那些无主坟在一起。寿印还没散,埋在其他地方,会出事的。”

“出事?出啥事?”

“尸变。”老林头吐出两个字。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可这大半夜的,咋埋?”李老三问。

“现在就埋,不能等天亮。”老林头说,“寿印在身的人,死了之后,魂魄会被困在身体里,天亮之前不埋,太阳一照,尸体会起变化。”

没办法,场长只好又组织人,抬着王建国的尸体回到坟地,挖了个坑埋了。埋的时候,老林头让在棺材(其实就裹了张席子)上撒了一层石灰,说能镇住尸气。

埋完人,天已经蒙蒙亮了。回到工棚,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但谁也睡不着。王建国死了,而且死得那么诡异,每个人都心有余悸。

更可怕的是,粮食只剩一天的量了,路还没通。

“场长,粮食不够了。”炊事员小声说。

场长眉头紧锁,看向老林头:“林叔,您是老人,经验多,您看这情况…”

老林头抽着烟,沉默了很久,才说:“只有一个办法——去仓库。”

“仓库?仓库里还有粮食?”

“不是粮食。”老林头摇头,“是别的东西。”

“啥东西?”

老林头没回答,只是说:“想去仓库的,跟我来。不敢去的,留在工棚。”

十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有十个人站起来,包括刘大勇。剩下的六个,年纪大或者胆子小,决定留下。

老林头带着十个人,冒着风雪往仓库走。仓库在林场最里头,是栋石头房子,以前是日本关东军的物资仓库,后来改成林场的工具仓库。平时很少有人去,因为里头阴森森的,传说闹鬼。

走到仓库门口,老林头掏出钥匙——他是看仓库的,有钥匙。打开锁,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头黑漆漆的,手电筒照进去,能看到堆着各种工具:锯子、斧头、油锯,还有几台老旧的拖拉机。

“林叔,您说的东西在哪儿?”刘大勇问。

老林头没说话,走到仓库最里头,搬开几个木箱子,露出后面的墙。墙上有个暗门,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推开暗门,里面是个小房间,只有五六平米。

手电筒照进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小房间里,整整齐齐摆着七口棺材!

不是新的,是旧棺材,油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棺材盖上都贴着黄符,符纸已经发黄,但上面的朱砂符文还清晰可见。

“这…这是啥?”场长声音发颤。

“当年借寿的那七个人。”老林头平静地说,“除了我,其他六个人的棺材都在这儿。还有一口…是给我准备的。”

“你准备的?”

“嗯。”老林头点头,“关老爷子死前交代的,说我们七个人,死了之后不能埋,得放在这儿,用符镇着,等七七四十九年后,才能入土。否则会诈尸。”

刘大勇数了数,确实是七口棺材,但有一口特别新,像是刚做的。

“那口新的…”

“是我的。”老林头说,“我早就准备好了。可我一直没死,就拖到现在。”

他走到一口棺材前,摸了摸棺材盖:“这里头是陈建国,当年我们借寿救的那个知青。他回哈尔滨后,没过几年就死了,才三十岁。他爹把尸体送回来,说关老爷子交代的,得放在这儿。”

又走到另一口棺材前:“这个是李老四,四十三岁死的,心梗。”

“这个是赵老五,四十二岁死的,也是心梗。”

“这个是孙老六,四十四岁死的。”

“这个是周老七,四十一岁死的。”

“这个是吴老八,四十岁死的。”

他一口气说完,声音很平静,但听的人心里直发毛。

“林叔,您带我们来这儿干啥?”场长问。

老林头转过身,看着他们:“仓库底下,有个地窖,里头存着粮食,是早些年备战备荒时存的,够咱们吃半个月。但地窖的入口,被这七口棺材压着。”

“您的意思是…”

“得挪开棺材,才能进地窖。”老林头说,“但挪棺材有讲究,得七个人,属相得对,还得在午时阳气最重的时候挪。挪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回头,挪完得马上烧香磕头。”

“现在哪有七个人?”刘大勇说,“咱们十一个,可属相…”

“我算过了。”老林头说,“你们十个人,加上我,正好七个属相合适的。其他四个,得在外面守着。”

他点了七个人的名字,包括他自己、刘大勇、场长、李老三,还有另外三个人。剩下的四个,被安排在仓库门口守着。

“记住,”老林头郑重地说,“挪棺材的时候,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说话,别回头。哪怕感觉有人拍你肩膀,也别回头。一回头,魂就被勾走了。”

七个人点点头,心里都打鼓。

午时到了,虽然是大阴天,但正午时分阳气还是最重的。老林头指挥着,七个人站好位置,每人负责一口棺材。他一声令下,同时用力——

棺材动了。

比想象中轻,好像里头是空的。但挪开棺材的瞬间,所有人都闻到一股怪味——不是尸臭,是一种甜腻腻的、带着点腥气的味道,闻了让人头晕。

棺材挪开后,露出了底下的地板。老林头撬开几块木板,下面果然是个地窖入口,有台阶通下去。

“成了。”老林头松了口气,“现在,把棺材挪回去,原样放好。”

七个人又动手,把棺材挪回原位。可就在挪最后一具棺材——那具新棺材,老林头给自己准备的那具——的时候,出事了。

抬棺材的是刘大勇和李老三。棺材刚离地,突然“砰”地一声,棺材盖掀开了一条缝,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惨白惨白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是黑色的。

“啊!”李老三吓得松了手。

棺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盖子彻底掀开了。里头躺着个人——穿着寿衣,脸上盖着黄纸,但能看出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脸色青白,嘴唇是黑紫色的。

最诡异的是,他的胸口,衣服敞开着,心口的位置有一个寿印,暗红色,跟老林头那个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像要滴出血来。

“这…这是谁?”刘大勇声音发颤。

老林头脸色煞白,扑通跪下了:“关…关老爷子…”

关老爷子?那个二十五年前帮他们借寿的老头?

“他不是早死了吗?”场长问。

“是死了…可他的尸体,怎么会在我棺材里?”老林头浑身发抖,“我明明亲眼看见他下葬的…”

棺材里的尸体突然动了。

盖在脸上的黄纸滑落,露出那张脸——确实是关老爷子,虽然死了二十五年,但尸体一点没腐烂,就像睡着了一样。他睁开眼睛,瞳孔是白色的,没有焦点,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然后,他坐起来了。

七个人吓得魂飞魄散,想跑,可腿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关老爷子缓缓转过头,用那双白眼睛“看”着老林头,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小林啊…二十五年了…你还没死啊…”

“关…关师父…”老林头的声音在抖。

“我在下面等了你二十五年…”关老爷子咧嘴笑了,露出黑黄的牙齿,“等你下来,接着给我当徒弟…可你一直不来…我只好上来找你了…”

“您…您找我干啥?”

“讨债啊。”关老爷子从棺材里爬出来,动作僵硬,像木偶,“当年我帮你们借寿,折了我十年阳寿。说好了,你们七个,每人还我一年。可他们六个都死了,就剩你了。你不下来,我只好自己来取了。”

说着,他朝老林头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得像鸡爪,指甲又长又黑,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

老林头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伸过来,按在他胸口那个寿印上。

“滋啦——”

像烧红的铁块按在肉上,老林头胸口冒起一股白烟,发出一股焦臭味。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关老爷子的手按在寿印上,寿印像活了一样,从老林头胸口“爬”出来,顺着关老爷子的手,爬到了他手上,然后钻进他的皮肤里,消失不见。

老林头胸口的寿印,消失了。

关老爷子收回手,满意地点点头:“这下齐了。七年的债,还清了。”

老林头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口被烫伤的地方一片焦黑,但那个诡异的寿印确实不见了。

“关师父…您…您能放过他们吗?”老林头指着刘大勇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关老爷子“看”向刘大勇他们,白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瘆人:“无辜?进了这个仓库,就没有无辜的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

“啥选择?”场长颤声问。

“你们七个人,每人给我一样东西,我就放你们走。”关老爷子说,“不是阳寿,是别的东西——记忆、感情、运气,都行。给了,就能活。不给,就留下来陪我。”

七个人面面相觑。给记忆?感情?运气?这怎么给?

“怎么给?”刘大勇问。

“简单。”关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七张黄符,每张符上都画着不同的图案,“把血滴在符上,心里想着要给的东西,然后烧了。烧完,东西就归我了。”

“给了之后会咋样?”

“给了记忆,就会忘记一些事。给了感情,就会变得冷漠。给了运气,就会倒霉一阵子。”关老爷子说,“但总比死了强,对吧?”

七个人犹豫了。谁愿意失去记忆或感情?可看看地上那六口棺材,想想王建国的死状,又觉得给比不给强。

“我给!”李老三第一个站出来,“我给运气!反正我本来运气就不咋好!”

他咬破手指,把血滴在一张符上,心里想着“把未来一年的运气给出去”,然后把符扔进火盆里烧了。符烧完的瞬间,他感觉浑身一冷,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其他五个人也给了——有人给了一年的记忆,有人给了对家人的思念,有人给了勇气。轮到刘大勇了。

“小伙子,你给什么?”关老爷子“看”着他。

刘大勇想了想,说:“我给…我给对这件事的记忆。”

“哦?你想忘记今天的事?”

“对。”刘大勇点头,“这事儿太邪门,我不想记住。”

关老爷子笑了:“聪明人。行,给你这张符。”

刘大勇照做了。血滴在符上,符烧完的瞬间,他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关于今天发生的一切——从进仓库,到挪棺材,到关老爷子出现——所有的记忆都模糊了,像隔了一层雾,看不清了。

七个人都给了东西,关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行了,你们可以走了。地窖里有粮食,够你们吃半个月。半个月后,路就该通了。”

说完,他转身回到那口新棺材里,躺下,棺材盖“砰”地自己合上了。

七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出仓库,那四个守门的见他们出来,赶紧问怎么回事。可刘大勇他们说不清楚,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只记得要拿粮食。

回到仓库,撬开地窖,果然里面有粮食:米、面、罐头,还有咸菜,够十六个人吃半个月。他们搬了些粮食回工棚,剩下的等需要时再来拿。

有了粮食,人心安定了些。三天后,路通了,场里派车来接人。离开林场时,刘大勇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老林头没走,他说要留下看仓库。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是没地方去,儿子不认他,老伴儿早死了,林场就是他全部的记忆。

刘大勇回到城里,继续当他的伐木工。可奇怪的是,从那以后,他的运气变得特别差——干活受伤,打牌输钱,处对象黄了。好像真把运气给了出去。

他去找过老林头一次,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可老林头什么也不说,只是抽烟,眼神空洞。他胸口的寿印没了,但留下一个焦黑的疤,像被火烧过。

“大勇啊,”老林头最后说,“有些事,忘了好。记住了,反而是负担。”

刘大勇似懂非懂,但没再问。

又过了十年,一九九八年,林场改制,老林场废弃了,工人都分流到其他林场或下岗。刘大勇下岗了,在城里摆摊卖早点。有一天,他在街上碰见了李老三——李老三在建筑工地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瘸了一条腿。

“三哥,你这腿…”

“别提了,”李老三苦笑,“倒霉呗。自从那年从林场回来,就没顺过。”

两人聊起当年的事,发现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个仓库,里头有棺材,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最后每个人都给了什么东西,但给了什么,忘了。

“你说,咱们给出去的东西,还能要回来吗?”李老三问。

刘大勇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给了就给了,别想了。想多了,反而难受。”

李老三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刘大勇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老林头那句话:有些事,忘了好。

可他总觉得,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像要破土而出。但他不敢想,怕想起来之后,承受不住。

又过了几年,刘大勇的早点摊生意好了些,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平平淡淡,但总算是安定了。只是偶尔夜里,他会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老头,站在他床前,伸手朝他胸口抓来,说:“还差一样东西…”

每次他都吓醒,一身冷汗。

他不知道那老头是谁,也不知道差什么东西。但他知道,有些债,欠了就得还。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怎么还。

而那个废弃的林场仓库,一直锁着。有人说夜里经过,能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有人在挪棺材。也有人说,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老头在仓库门口转悠,但走近了又没人。

这些传说,渐渐成了林场老工人口中的鬼故事,讲给新来的年轻人听。年轻人听了,笑笑,不当真。

只有那些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故事。

是债。

是欠了,就得还的债。

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忘没忘记。

债,总在那里。

等着,还的那一天。

----------------------------------------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