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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老林子的黑狐咒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11019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民国二十六年,关东腊月,鹅毛大雪下了整三日,把兴安岭的老林子捂得严严实实,树梢上挂着的雪坨子有磨盘大,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砸在雪地里闷声一响,惊起几只躲雪的灰喜鹊,扑棱棱钻进更深的林子里。

靠山屯的狗剩子,揣着怀里的半块苞米饼子,缩着脖子往林子里钻。他不是赶山的老手,只是家里断了粮,老娘卧病在炕,妹妹饿得直哭,实在没法子,才壮着胆子,想趁着大雪天,碰碰运气,打只傻狍子。

进山的路早被雪封死了,没膝的雪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狗剩子的破棉鞋早湿透了,冻得脚脖子生疼,可他不敢停。日头偏西的时候,天色暗得快,老林子像个张着嘴的黑窟窿,要把人吞进去。

“老天爷保佑,让俺逮着只狍子吧……”狗剩子嘴里念叨着,脚下一滑,摔了个结实,怀里的苞米饼子滚出去,沾了满身的雪。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去捡,手指刚碰到饼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风声。

风声是呜呜的,这声响是轻的,像有人踩着碎雪,慢慢往这边走。

狗剩子的头皮“唰”地一下麻了,山里的规矩,赶山的遇上不明声响,不能回头,得弯腰系鞋带,用鞋底子的反光看身后。他咬着牙,慢慢蹲下去,假装系鞋带,眼角的余光往身后一扫——

雪地里,站着个穿黑袄的女人。

那女人的头发很长,披散着,遮住了脸,身上的黑袄料子看着挺讲究,不像山里人,可她赤着脚,踩在雪地里,雪都没沾湿她的脚面。

狗剩子的心跳得像擂鼓,山里的老辈人说过,雪天里撞见赤脚的女人,十有八九是“皮子”变的,皮子就是狐黄白柳灰,最是记仇,也最是邪性。

他不敢吭声,系完鞋带,假装没事人似的,捡起苞米饼子,转身就往林子外跑。可他跑得多快,那脚步声就跟得多快,不远不近,就在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影子。

“后生,跑啥呀?”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俺的脚冻坏了,借你的鞋穿穿呗?”

狗剩子不敢回头,拼了命地跑,树枝子刮破了他的脸,血珠子渗出来,冻成了冰碴子。他看见前面有个山神庙,破破烂烂的,门框都歪了,里面供着个山神爷的牌位,落满了灰。

“山神爷救命!”狗剩子喊着,一头扎进庙里,反手把门闩插上。他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透过门缝往外看——

雪地里空荡荡的,那女人不见了。

狗剩子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刚想把怀里的苞米饼子拿出来啃一口,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咯咯咯……”

那笑声又细又尖,像指甲刮过木头。

狗剩子猛地抬头——

庙梁上,那穿黑袄的女人正蹲在上面,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一只眼睛,绿油油的,像夜里的狼眼。她赤着的脚,悬在半空,脚尖上沾着一片雪花,迟迟不肯落下。

狗剩子吓得魂都飞了,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喊不出声。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后背撞到了山神爷的牌位,牌位“哗啦”一声倒了,掉出个黄纸包。

那黄纸包看着有些年头了,纸都泛黄了,上面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女人的目光落在黄纸包上,绿油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把那东西给俺。”女人说话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轻飘飘的,带着点沙哑,像老狐狸叫。

狗剩子哪敢动,他看着女人从庙梁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没有一点声响。她慢慢走近,头发往两边分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唇是乌紫色的,咧开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尖尖的牙。

“俺说,把那东西给俺!”女人的声音陡然变厉,一股腥风扑面而来,狗剩子闻到了一股狐狸身上的臊味。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个黑狐精!

靠山屯的老辈人说过,百年的狐狸拜月,就能化形,千年的狐狸,能修出九尾,成了气候。这黑狐精,少说也有百年的道行。

狗剩子哆嗦着,手碰到了地上的黄纸包,他想起爷爷说过,山神爷的牌位里,藏着老祖宗传下来的镇邪符,能治皮子。他也顾不上别的,抓起黄纸包,就往黑狐精身上扔。

黄纸包刚碰到黑狐精的衣角,就“嘭”地一声烧了起来,腾起一团蓝色的火苗。黑狐精发出一声惨叫,身上的黑袄烧着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皮毛。她捂着身子,在地上打滚,嘴里骂着:“后生!俺记住你了!俺要你全家不得好死!”

火苗越烧越旺,黑狐精的身子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只半大的黑狐狸,浑身的毛烧焦了大半,它怨毒地看了狗剩子一眼,转身撞破庙门,钻进了茫茫大雪里。

狗剩子瘫在地上,半天缓不过神来。直到庙里的火苗熄灭,他才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屯子里跑。

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脚印埋得干干净净,就像他从来没进过山神庙一样。

回到屯子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狗剩子推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老娘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妹妹缩在炕角,睡得正香。他把怀里剩下的半块苞米饼子递给妹妹,妹妹迷迷糊糊地啃着,他坐在炕沿上,看着老娘,心里一阵后怕。

他没敢把遇见黑狐精的事说出来,怕吓着娘俩。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甩不掉了。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日头出来了,把屯子里的雪照得白晃晃的。狗剩子刚起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哭喊声。

是隔壁的王二婶。

王二婶的男人,昨天也进山赶山,到现在还没回来。村里人组织着去找,在山神庙附近,发现了一只鞋,是王二婶男人的。

狗剩子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是黑狐精干的。

他偷偷把遇见黑狐精的事告诉了屯子里的老支书。老支书是个见过世面的,一听这话,脸色大变:“坏了!你是捅了马蜂窝了!那黑狐精记仇,肯定是来报复了!”

老支书领着狗剩子,去屯子里的祠堂,请出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桃木剑。桃木剑是百年的老桃木做的,上面刻着驱邪的符,是屯子里的镇屯之宝。

“狗剩子,你听着,”老支书摸着桃木剑,脸色凝重,“那黑狐精受了伤,肯定躲在老林子的黑风口养伤。黑风口是老林子的禁地,那里有个狐仙洞,是皮子们的老窝。咱们得趁它伤没好,去把它除了,不然,靠山屯要遭大难!”

狗剩子吓傻了:“支书,俺……俺不敢去啊……”

“不敢也得去!”老支书瞪了他一眼,“是你惹的祸,就得你去扛!再说,你不去,它就会来害你娘,害你妹妹,害整个靠山屯!”

狗剩子咬咬牙,点了点头。

老支书又召集了屯子里几个身强力壮的后生,带着桃木剑、黄符、黑狗血,往老林子的黑风口走去。

黑风口果然名不虚传,风一吹,呜呜作响,像鬼哭。林子密得不透风,阳光都照不进来,地上的落叶有半尺厚,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死人的身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看见前面有个山洞,洞口飘着一股臊味,正是狐狸身上的味道。

“就是这儿了!”老支书压低声音,“都小心点,皮子最狡猾,别中了它的圈套!”

几个后生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家伙。老支书走在最前面,刚走到洞口,就听见洞里传来一阵“呜呜”的叫声,像是狐狸在哭。

狗剩子往洞里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

洞里的石台上,躺着那只黑狐狸,它的身上还留着烧伤的痕迹,奄奄一息。而在它的身边,跪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用舌头舔着黑狐狸的伤口,听见动静,小狐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噙着泪。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密布,明明是大白天,却跟傍晚似的。老支书脸色一变:“不好!是黑狐拜月!它要借月阴之力疗伤!”

话音刚落,就看见那只黑狐狸,突然从石台上站起来,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它的身子慢慢变大,身上的黑毛一根根竖起来,眼睛里的绿光越来越浓。

“快!洒黑狗血!贴黄符!”老支书大喊着。

几个后生赶紧拿出黑狗血,往洞口洒去,黑狗血一碰到洞口的石头,就冒起一阵白烟。可那黑狐狸像是不怕似的,一步步往洞外走,雪白的小狐狸跟在它身后,低着脑袋,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黑狗血的气味刺激到了黑狐狸,它猛地转过头,看向狗剩子,眼睛里的怨毒,像刀子一样。

“后生,你毁了俺的修行,俺要你偿命!”黑狐狸的声音,像无数只虫子,钻进人的耳朵里。

它猛地扑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老支书眼疾手快,举起桃木剑,就往黑狐狸的身上刺去。

“噗”的一声,桃木剑刺穿了黑狐狸的肚子,黑狐狸发出一声惨叫,绿色的血溅了出来,落在雪地上,滋滋作响,把雪都烧黑了。

可它没死,反而变得更凶了,它甩脱桃木剑,一口咬住了老支书的胳膊。老支书疼得大叫,手里的桃木剑掉在了地上。

狗剩子眼看老支书要遭殃,也顾不上害怕了,捡起地上的黄符,就往黑狐狸的头上贴。黄符一碰到黑狐狸的额头,就烧了起来,黑狐狸疼得松开嘴,往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那只雪白的小狐狸,突然扑到了黑狐狸的身前,对着狗剩子,发出一声低吼。它的眼睛里,没有怨毒,只有哀求。

狗剩子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小狐狸,又看着奄奄一息的黑狐狸,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老支书趁机捡起桃木剑,对着黑狐狸的脖子,就要刺下去。

“别杀它!”狗剩子大喊着。

老支书一愣,手停在了半空。

“支书,它已经快不行了,放过它吧。”狗剩子说。

黑狐狸看着狗剩子,眼睛里的绿光,慢慢淡了下去。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小狐狸的脑袋,然后,身子慢慢缩小,又变回了那只半大的黑狐狸,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雪白的小狐狸,扑在黑狐狸的身上,发出一阵呜咽的叫声,眼泪一颗颗掉下来,落在黑狐狸的身上。

老支书叹了口气,收起了桃木剑:“罢了,也是条修行不易的性命。狗剩子,这次是你积了德,希望它能记住这份情,不要再害人了。”

几个后生都松了口气,天空的乌云,也慢慢散开了,日头重新露了出来,照在雪地上,暖洋洋的。

他们没有再为难那两只狐狸,转身往屯子里走。

走了没多远,狗剩子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只雪白的小狐狸,正拖着黑狐狸的身子,慢慢往洞里走,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靠山屯,老支书的胳膊被黑狐狸咬了一口,伤口发黑,肿得老高,找了屯子里的土郎中,敷了草药,也不见好。狗剩子心里过意不去,天天去老支书家探望,心里却总觉得不安生,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然,没过几天,屯子里就出事了。

先是王二婶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死状凄惨,脖子上都有两个小洞,血被吸得干干净净。接着,李大爷家的牛,半夜里突然发疯,挣脱了缰绳,冲进了老林子,再也没回来。

村里人都说,是黑狐精的报复来了。

狗剩子心里更是愧疚,他知道,这都是因为他。他想去黑风口,跟那两只狐狸赔个罪,可老支书拦住了他:“没用的,皮子一旦记仇,哪有那么容易罢休?再说,那黑狐精虽然受了重伤,但它的咒还在,这是狐咒,沾上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狐咒?”狗剩子愣了。

“嗯,”老支书点了点头,脸色苍白,“那黑狐精修行百年,早就会施咒了。它被你用镇邪符伤了,肯定是对你下了咒,这咒会连累你身边的人,咱们靠山屯,怕是要遭殃了。”

狗剩子的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喘不过气来。他看着躺在床上的老娘,又看着瘦骨嶙峋的妹妹,眼泪掉了下来。

夜里,狗剩子翻来覆去睡不着,总听见窗外有动静。他悄悄爬起来,掀开窗帘一角,往外面看——

月光下,那只雪白的小狐狸,正蹲在他家的窗台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屋里。

狗剩子的心一跳,他轻轻推开窗户,小狐狸没有跑,只是看着他。

“是你吗?”狗剩子小声问。

小狐狸点了点头,然后,它从嘴里吐出一颗通体乌黑的珠子,放在窗台上,又看了狗剩子一眼,转身跳进了夜色里。

狗剩子拿起那颗珠子,珠子冰凉冰凉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他想起老支书说过,狐狸修行,会炼出内丹,这颗珠子,怕是那黑狐精的内丹吧?

他赶紧拿着珠子,往老支书家跑。

老支书看见那颗珠子,眼睛一亮:“好家伙!这是黑狐丹!是黑狐精的命根子!有了它,就能解了狐咒!”

“那……那黑狐精把内丹给俺,是啥意思?”狗剩子问。

“傻小子,”老支书笑了,“那黑狐精虽然记仇,但也懂报恩。你饶了它一命,它就把内丹给你,解了这狐咒,算是还了你的人情。”

老支书拿着黑狐丹,研成了粉末,一半给狗剩子服下,一半调成了药膏,敷在自己的伤口上。没过多久,老支书的伤口就消肿了,发黑的地方也慢慢退了下去。屯子里,也再没出过怪事。

狗剩子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他没想到,半个月后的一天,屯子里来了个陌生人。

那是个穿长衫的男人,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个读书人,他说他是从城里来的,来老林子采风,听说靠山屯有狐仙的传说,特地来看看。

村里人都挺热情,领着他到处转,只有狗剩子,看着那男人,总觉得不对劲。

那男人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老林子的方向瞟,而且,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臊味,跟狐狸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狗剩子把这事告诉了老支书,老支书皱起了眉头:“不对劲,这城里人,怕是来者不善。你盯着点他,别让他进黑风口。”

狗剩子点了点头,每天都跟着那男人。男人也不介意,有时候还跟狗剩子聊几句,问些关于黑狐精的事。

这天,男人说要去山神庙看看,狗剩子跟着他去了。到了山神庙,男人看着地上的灰烬,又看着倒在地上的山神爷牌位,脸色沉了下来。

“后生,你知道吗?那只黑狐精,是我的仇家。”男人突然转过身,看着狗剩子,眼睛里闪过一丝绿光。

狗剩子心里一惊,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到底是谁?”

男人笑了,他的脸慢慢变了,变得越来越尖,耳朵也拉长了,露出了毛茸茸的尖耳朵。

“俺是黄皮子,”男人说,“那黑狐精抢了俺的地盘,害了俺的妻儿,俺找了它十几年,终于找到它了。后生,把黑狐丹交出来,俺可以饶你一命。”

原来,这男人是只黄皮子精!

狗剩子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那颗黑狐丹,还在家里放着。他咬着牙,说:“俺没有黑狐丹!”

“敬酒不吃吃罚酒!”黄皮子精的脸变得狰狞起来,它猛地扑向狗剩子,爪子上闪着寒光。

狗剩子赶紧往外面跑,黄皮子精在后面紧追不舍。就在这时,一道白影闪过,那只雪白的小狐狸,突然冲了出来,挡在了狗剩子的身前。

“又是你这小东西!”黄皮子精冷哼一声,“上次让你跑了,这次,俺连你一起收拾!”

小狐狸对着黄皮子精,发出一声低吼,它的身子慢慢变大,身上的白毛竖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寒光。

黄皮子精愣了一下:“你……你居然也修成了内丹?”

小狐狸没有说话,猛地扑了上去,和黄皮子精扭打在一起。一黄一白两道影子,在雪地里翻滚着,发出阵阵嘶吼。

狗剩子看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只小狐狸,居然也有这么大的本事。

就在这时,黄皮子精突然占了上风,它一口咬住了小狐狸的脖子,小狐狸发出一声惨叫,鲜血溅了出来。

狗剩子急了,他想起怀里的一把柴刀,是他平时砍柴用的。他拔出柴刀,就往黄皮子精的身上砍去。

黄皮子精没想到狗剩子会动手,躲闪不及,被柴刀砍中了后腿,疼得大叫一声,松开了小狐狸。

小狐狸趁机挣脱,对着黄皮子精的眼睛,狠狠抓了一下。黄皮子精的眼睛被抓瞎了一只,鲜血直流,它惨叫着,转身就往林子里跑,再也不敢回头。

小狐狸也受了重伤,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狗剩子赶紧跑过去,抱起小狐狸,小狐狸看着他,眼睛里的寒光慢慢褪去,变得温柔起来。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狗剩子的手,然后,身子慢慢缩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躺在狗剩子的怀里,一动不动了。

狗剩子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抱着小狐狸,往黑风口走去。他要把小狐狸送回狐仙洞,送回它的家。

到了狐仙洞,狗剩子把小狐狸放在石台上,看着它身上的伤口,心里一阵难过。他想起老支书说过,黑狐丹能疗伤,他赶紧跑回家,把那颗剩下的黑狐丹拿了过来,喂给小狐狸吃。

黑狐丹一进小狐狸的嘴里,就化成了一股暖流,流进它的肚子里。没过多久,小狐狸的伤口就慢慢愈合了,它睁开眼睛,看着狗剩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声。

狗剩子笑了,他摸了摸小狐狸的头:“好了,没事了。”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然后,它站起身,对着狗剩子,慢慢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洞里突然闪过一道金光,小狐狸的身子慢慢变大,身上的白毛变成了雪白的绸缎,它的脸上,慢慢长出了五官,变成了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

少女长得眉清目秀,皮肤雪白,眼睛像泉水一样清澈,她看着狗剩子,微微一笑:“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狗剩子惊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公子不必惊讶,”少女说,“俺是那只黑狐精的女儿,名唤小白。俺娘百年修行,本可成仙,却因贪念,与人争斗,落得那般下场。多亏公子饶了俺娘一命,又救了俺,这份恩情,俺没齿难忘。”

狗剩子这才反应过来,他挠了挠头:“没……没啥,举手之劳而已。”

小白笑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狗剩子:“这是俺们狐仙洞的宝贝,能治百病,还能让人衣食无忧。公子拿回去,给你娘治病,以后,你就不用再进山赶山了。”

狗剩子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还有一些草药,散发着清香。

“这……这太贵重了,俺不能要。”狗剩子说。

“公子一定要收下,”小白说,“这是俺的一点心意。以后,靠山屯要是有什么难处,公子只要对着老林子喊三声‘小白’,俺就会来帮忙。”

说完,小白对着狗剩子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洞深处。

狗剩子拿着布包,站在洞口,愣了半天。等他回过神来,洞里已经空荡荡的了。

他回到屯子里,用小白给的草药,给老娘治病。没过几天,老娘的病就好了,能下床走路了。妹妹也吃上了饱饭,小脸慢慢红润起来。

村里人都觉得奇怪,问狗剩子是怎么回事,狗剩子把遇见小白的事说了出来。村里人都说,狗剩子是积了大德,得了狐仙的报恩。

从那以后,靠山屯再也没出过怪事,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狗剩子也不再进山赶山了,他用小白给的珠子,换了些钱,买了几亩地,种上了苞米和大豆。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有时候,他会站在屯口,望着老林子的方向,想起那只穿黑袄的狐狸,想起那只雪白的小狐狸,想起那个穿白裙的少女。

他知道,在那片老林子里,总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守护着靠山屯。

而那片老林子的黑风口,也成了靠山屯的禁地。村里人都说,那里住着狐仙,不能去打扰。

多年以后,狗剩子成了爷爷,他抱着小孙子,坐在炕头上,讲起当年雪夜赶山的故事。小孙子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那狐仙姐姐,还会来吗?”小孙子问。

狗剩子笑了,他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洒在雪地上,像一层白霜。

“会的,”狗剩子说,“只要咱们心存善念,狐仙姐姐就会一直守护着咱们。”

窗外,一阵风吹过,树梢上的雪坨子簌簌往下掉,像有人在轻轻叹息。

而在那片老林子里,一只雪白的狐狸,正站在山巅,对着月亮,轻轻叩首。

月光下,它的影子,美得像一幅画。

日子平静地过了三年,靠山屯的人渐渐忘了当年的狐仙和黄皮子的事,只有狗剩子,偶尔还会对着老林子的方向发呆。他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可他不知道,那只被打瞎了一只眼睛的黄皮子精,并没有走远。

它躲在老林子的深处,养好了伤,心里的恨意却越来越浓。它恨黑狐精,恨小白,更恨狗剩子。它发誓,一定要报仇雪恨。

这三年里,黄皮子精四处寻访,找到了一个邪术高人,学了一身歹毒的法术。它的道行也越来越深,比三年前,厉害多了。

这年冬天,又是一场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黄皮子精觉得,时机到了。

它化作那个穿长衫的男人,再次来到了靠山屯。

这次,它没有隐瞒,直接找到了狗剩子的家。

狗剩子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黄皮子精,脸色一下子变了:“是你!”

黄皮子精冷笑一声,脸上的肉慢慢扭曲:“后生,别来无恙啊?三年前,你坏了俺的好事,还让俺瞎了一只眼睛,这笔账,咱们今天得算算!”

狗剩子握紧了手里的斧头:“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黄皮子精的眼睛里闪着凶光,“俺要你全家的命!要你靠山屯的人,都给俺陪葬!”

话音刚落,黄皮子精就猛地扑了上来。它的速度比三年前快了好几倍,狗剩子根本来不及躲闪,被它一掌拍在胸口,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屋里的媳妇听见动静,跑了出来,看见黄皮子精,吓得大叫一声:“救命啊!”

黄皮子精狞笑着,一步步走向狗剩子的媳妇。就在这时,一道白影闪过,小白突然出现,挡在了狗剩子媳妇的身前。

“又是你这臭丫头!”黄皮子精咬牙切齿,“三年前让你跑了,这次,俺看你往哪跑!”

小白冷冷地看着黄皮子精:“黄皮子,你作恶多端,害了那么多人,今天,俺就要替天行道,收了你!”

“替天行道?”黄皮子精哈哈大笑,“你一个小狐狸,也配说替天行道?看俺的厉害!”

黄皮子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葫芦,打开葫芦口,一股黑气冒了出来,黑气里,传来阵阵鬼哭狼嚎的声音。

“这是俺用九十九个活人的魂魄炼的噬魂蛊,今天,就让你们尝尝它的厉害!”黄皮子精大喊着,把葫芦往小白身上扔去。

黑气扑向小白,小白的脸色一变,赶紧往后退。可那黑气速度太快,一下子就缠住了她的身子。小白发出一声惨叫,身上的白毛开始脱落,她的身子慢慢缩小,眼看就要变回狐狸的原形。

狗剩子看得目瞪口呆,他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斧头,就往黄皮子精的身上砍去。

“找死!”黄皮子精一脚踢在狗剩子的肚子上,狗剩子再次摔在地上,昏了过去。

黄皮子精走到小白的身前,看着被黑气缠住的小白,狞笑着:“臭丫头,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不嚣张了?”

小白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黄皮子精,吐出一颗雪白的珠子。那是她的内丹!

内丹带着一道白光,猛地射向黄皮子精。黄皮子精没想到小白会这么拼命,躲闪不及,被内丹撞个正着,胸口出现了一个大洞,绿色的血溅了出来。

“你……你居然自爆内丹!”黄皮子精不敢置信地看着小白,眼里充满了恐惧。

小白的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黄皮子精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它知道,自己受了重伤,再待下去,怕是要吃亏。它怨毒地看了一眼昏过去的狗剩子和小白,转身就往林子里跑。

可它刚跑出去没多远,就听见一声长啸,一只通体乌黑的狐狸,从林子里冲了出来,拦住了它的去路。

是那只黑狐精!

它的伤已经好了,身上的黑毛油光水滑,眼睛里的绿光,比三年前更浓了。

“黄皮子,你还敢来!”黑狐精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

黄皮子精吓得魂飞魄散,它知道,自己不是黑狐精的对手。它转身想跑,可黑狐精的速度太快,一下子就扑了上来,一口咬住了它的脖子。

黄皮子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慢慢软了下去。

黑狐精咬死了黄皮子精,走到小白的身边,看着奄奄一息的女儿,发出一阵呜咽的叫声。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小白的脸,然后,它趴在小白的身上,身子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道黑气,钻进了小白的身体里。

这是黑狐精最后的力量,它要用自己的性命,救回女儿。

没过多久,小白的手指动了动,她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黑色的光芒,然后,又恢复了清澈。

她站起身,走到狗剩子的身边,轻轻扶起他。

狗剩子慢慢醒了过来,看见小白,虚弱地笑了:“你……你没事就好。”

小白点了点头,眼睛里噙着泪:“俺娘……她用自己的性命,救了俺。”

狗剩子心里一阵难过,他想起那只穿黑袄的狐狸,想起它临死前的眼神。

“狗剩子,”小白说,“黄皮子精已经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害你们了。俺要走了,去山里修行,继承俺娘的遗志,守护这片老林子。”

狗剩子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小白看着狗剩子,微微一笑:“保重。”

说完,她转身,化作一道白影,钻进了茫茫的老林子里。

狗剩子站在雪地里,望着小白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像一层厚厚的霜。

从那以后,靠山屯的人,再也没见过小白和黑狐精。

但他们知道,那片老林子里,总有狐仙在守护着他们。

有人说,在月圆之夜,会看见一只黑狐狸和一只白狐狸,站在山巅拜月。

有人说,迷路的猎人,会被一只白狐狸领到出山的路。

有人说,生病的孩子,喝了老林子深处的泉水,病就会好。

这些传说,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成了靠山屯最神秘的故事。

狗剩子活到了九十岁,无病无灾。他临死前,把孙子叫到身边,指着老林子的方向,说:“记住,做人要行善,不能作恶。不然,就算狐仙不惩罚你,老天爷也不会放过你。”

孙子点了点头,把爷爷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多年以后,靠山屯变成了一个旅游景点,很多人慕名而来,想看看传说中的狐仙洞。

可没有人能找到黑风口的位置。

有人说,那片老林子,有狐仙设下的结界,只有心存善念的人,才能进去。

也有人说,狐仙早就成仙了,去了天上。

只有靠山屯的老人,还会在雪夜,坐在炕头上,给孩子们讲起那个雪夜赶山的故事,讲起那个叫狗剩子的后生,讲起那只黑狐狸,那只白狐狸。

故事的最后,老人们总会说:

“做人啊,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

老林子里,传来一阵狐狸的叫声,悠长而温柔,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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