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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烟囱里的哭腔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3068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关东的腊月,天寒地冻,雪片子下得跟扯棉絮似的,把十里八乡的屯子捂得严严实实。北风跟哨子似的刮过房檐,卷着雪沫子往门缝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都发麻。靠山屯的老齐家,烟囱眼儿冒着袅袅的青烟,烟筒根底下蹲着个半大孩子,正缩着脖子扒拉雪堆里的冻梨,那是老齐家小孙子狗剩,刚满八岁,皮实得像块冻不透的石头。

老齐家的当家的是齐老根,六十多岁的年纪,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跟核桃皮似的,一辈子守着这片黑土地,靠种苞米和打猎过活。今儿个天擦黑的时候,齐老根刚从山里回来,扛着半扇狍子肉,冻得满脸通红,一进门就喊老婆子烧水,说要炖肉给孙子解馋。老婆子王桂兰应着声,手脚麻利地往灶膛里添柴火,红彤彤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屋里烘得暖烘烘的。狗剩闻着肉香,颠颠地跑进屋,扒着锅沿儿瞅,眼睛亮得像星星。

就在这时,屋顶的烟囱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是风刮过烟筒的呜呜声,也不是麻雀钻进烟筒的扑棱声,而是一阵细细的、软软的哭声,像个小媳妇受了天大的委屈,抽抽搭搭的,听得人心里发毛。狗剩先是一愣,随即扯着王桂兰的衣角喊:“奶奶,烟囱里有人哭!”王桂兰正忙着撇血沫子,闻言抬头瞪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胡说八道啥?烟囱里咋能有人哭?是风刮的!”狗剩瘪瘪嘴,不敢再吭声,可那哭声却越来越清晰,断断续续的,顺着烟筒管子飘下来,混着肉香,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

齐老根皱着眉头,放下手里的旱烟袋,侧着耳朵听了听,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这辈子在靠山屯活了大半辈子,听过不少老辈人讲的邪乎事儿,知道这关外的老林子和屯子里的老房子,都藏着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起身走到屋门口,推开木门往外看,雪下得更紧了,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白茫茫的一片,连个鬼影都没有。可那哭声,还在烟囱里响着,一声比一声委屈,一声比一声凄厉。

“不对劲。”齐老根喃喃自语,转身回屋抄起墙角的扁担,“老婆子,看好孙子,我上去瞅瞅。”王桂兰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拉住他:“老头子,大晚上的,你可别瞎折腾!万一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怕啥?咱老齐家没做过亏心事,还能怕那些歪门邪道?”齐老根甩开她的手,踩着梯子就往房顶上爬。雪片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扒着烟囱口往里看,黑黢黢的烟筒里,除了烟灰和蜘蛛网,啥也没有。可那哭声,明明就在耳边,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哭。

齐老根心里犯嘀咕,伸手往烟囱里摸了摸,冰凉刺骨,指尖触到了一块软乎乎的东西,不是烟灰,也不是砖头。他心里一惊,猛地把那东西拽了出来,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光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件小小的红肚兜,绸缎料子,上面绣着一朵褪色的荷花,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摸上去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就在他攥着红肚兜的那一刻,烟囱里的哭声戛然而止。院子里的风突然停了,连雪片子都像是被冻住了似的,悬在半空。齐老根愣在房顶上,手里的红肚兜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子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他突然想起,老辈人说过,这靠山屯以前是片乱葬岗,民国的时候闹过瘟疫,死了不少人,其中就有不少没满月的孩子,那些孩子的尸骨没人埋,就随便扔在野地里,被狼叼狗啃,怨气重得很。

他不敢多想,赶紧揣着红肚兜下了梯子,一进屋就把门闩插得死死的。王桂兰看着他手里的红肚兜,脸白得像纸:“老头子,这……这是啥?”“不知道,从烟囱里摸出来的。”齐老根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把红肚兜扔在灶台上,刚想让王桂兰烧了,就听见狗剩突然喊了一声:“奶奶,那个小姐姐在瞅我!”

夫妻俩顺着狗剩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灶膛旁边的墙角,站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一身红衣裳,梳着两个小辫子,脸蛋白得像雪,眼睛大大的,正怯生生地看着狗剩。那身影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脚底下没有影子,在红彤彤的灶火映照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王桂兰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齐老根也攥紧了扁担,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是谁家的孩子?”齐老根壮着胆子问。那小丫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灶台上的红肚兜,眼泪一颗颗掉下来,落在地上,却没有半点水渍,像是瞬间就蒸发了。狗剩却不怕,反而蹦蹦跳跳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个冻梨递过去:“小姐姐,你吃冻梨,可甜了。”小丫头抬起头,看了看狗剩手里的冻梨,又看了看齐老根夫妻俩,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

就在这时,灶台上的红肚兜突然自己飘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在小丫头的手里。小丫头拿起红肚兜,贴在脸上,轻轻摩挲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说什么,又听不清。齐老根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屯子里有个叫翠花的小媳妇,生了个闺女,刚满月就得了急病,没救活。翠花当时疯了,抱着孩子的尸体在雪地里哭了一夜,第二天人们发现的时候,娘俩都冻僵了,孩子身上就穿着一件红肚兜,上面绣着荷花。后来翠花和孩子被埋在了屯子外的乱葬岗,这些年,早就没人记得了。

齐老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放下扁担,叹了口气:“是翠花家的闺女吧?你是不是冷?是不是想家了?”小丫头抬起头,眼里的泪水更凶了,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指了指窗外的乱葬岗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王桂兰一下子明白了,抹着眼泪说:“孩子,你是饿了吧?婶子给你炖肉吃,你别害怕。”

她起身走到锅边,盛了一大碗热乎乎的狍子肉,放在地上,又拿了个白面馒头,摆在旁边。小丫头看着碗里的肉,慢慢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指尖刚碰到肉,碗里的热气就袅袅地升起来,她的身影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一点。狗剩蹲在她旁边,把冻梨塞到她手里:“小姐姐,你吃,可甜了。”小丫头看着狗剩,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那笑容暖暖的,像是能化开这腊月的寒冰。

那天晚上,老齐家的灯亮了一夜。小丫头没有走,就蹲在灶膛旁边,吃着狍子肉,啃着白面馒头,偶尔抬头看看狗剩,眼睛里满是温柔。齐老根和王桂兰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了害怕,只剩下心疼。他们知道,这孩子是太苦了,在乱葬岗里孤零零地待了三十年,冻着饿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太阳慢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进屋里,暖洋洋的。小丫头慢慢站起身,手里攥着那个啃了一半的冻梨,对着齐老根夫妻俩鞠了一躬,又对着狗剩挥了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像是融化在阳光里,最后化作一道红光,飘出了屋门,往屯子外的乱葬岗方向飞去。

狗剩追出门去,对着天空喊:“小姐姐,你还会来吗?”天空中没有回应,只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过,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齐老根走到狗剩身边,摸了摸他的头:“会的,她肯定会的。”

从那以后,老齐家的烟囱里,再也没有传来过哭声。每到腊月下雪的时候,齐老根都会在烟囱根底下摆上一碗热乎的狍子肉和一个白面馒头,他知道,那个穿着红肚兜的小丫头,会回来看看。而狗剩,每天都会在雪堆里扒拉冻梨,他说,要留着最好的那个,等小姐姐回来吃。

日子一天天过去,靠山屯的人们依旧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只是偶尔会有人提起,老齐家屋顶的烟囱,曾经传来过一阵细细的哭声,那哭声里,藏着一个三十年的委屈和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温暖。北风依旧刮过房檐,只是再听着,似乎也没有那么刺骨了,因为人们知道,在这片冰天雪地的关外大地上,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在悄悄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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