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找什么?
找我?
这个念头让春妮差点尖叫出声。她死死咬住被角,牙齿深深陷进棉花里,全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连颤抖都忘记了。
“咚……咚……”
声音渐渐向着她房间的方向靠近了。
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她房间的门板外面。
一门之隔。
春妮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站在门外。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门,和她相对。
没有呼吸声,没有其他任何声响。只有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压力,穿透门板,弥漫进来,让她如坠冰窟。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门板下方的那条缝隙。外面没有光,缝隙里也是漆黑一片。
忽然,她闻到了那股气味。冰冷的腐臭、土腥、铁锈和香火的混合气味,比之前在门槛边闻到的更加浓烈、更加清晰。正从门缝下面,一丝丝地渗进来。
它就在外面。贴着门板。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是酷刑。春妮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门板,忽然被从外面,极轻、极慢地,顶了一下。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细微的呻吟。
春妮的心脏骤然停跳。
“吱呀……”
又顶了一下,力量稍大。门闩是插着的,但门板本身并不十分结实。
它想进来。
春妮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逃?房间里除了这扇门,只有一扇小窗,外面钉着冬天御寒的厚木板,根本打不开。无处可逃。
“咚。”
门外的东西,似乎换了一种方式。不再顶门,而是用身体,或者别的什么部位,轻轻撞了一下门板。
然后,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一种湿漉漉的、粘稠的摩擦声。就在门板上。从上到下,缓慢地滑动。
像是……那只肿胀腐烂、滴着粘液的手,正在门外,抚摸着门板。
寻找着缝隙,或者……享受着她的恐惧。
摩擦声持续着,带着令人作呕的粘腻感。偶尔,会有一两声指甲刮过木头的轻微“刺啦”声。
春妮缩在被子里,缩在炕角,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团,恨不能钻进墙壁里去。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冰凉地滑过脸颊。她不敢出声,连哭泣都不敢。
忽然,摩擦声停了。
门外恢复了寂静。
但那股阴冷腐臭的气味,丝毫没有减弱。
就在春妮以为它要离开,或者暂时放弃的时候——
“咔。”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清晰无比的声响。
是门闩。
插在门鼻儿里的那根老旧的木门闩,被从外面,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旁边拨动着。
门闩并不光滑,拨动时与铁门鼻儿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它……它在开门!
这东西有意识!它知道怎么开门!
春妮最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她猛地从炕上弹起来,不是因为有了勇气,而是纯粹的、动物般的求生本能。她不能待在这里等死!
她跳下炕,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也顾不得了。眼睛在黑暗中慌乱地扫视,想找一件能防身的东西。炕边有个小柜子,上面放着她做针线用的剪刀。
她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那把剪刀,冰凉的铁质握柄让她打了个寒颤,但也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虚幻的安全感。
与此同时,门外的“咔咔”声停了。
“吱呀——”
门板,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隙。
黑暗,混合着更加浓郁的腐臭气息,从那条缝隙里汹涌而入。
春妮握紧剪刀,退到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剪刀尖对准了那条门缝,手臂抖得厉害。
门,被慢慢推开了。
没有光,门外是更浓的黑暗。但春妮能感觉到,一个东西,堵在了门口。
看不清形状,只是一团更加深邃的、蠕动的黑影。不高,似乎有些佝偻。那股冰冷邪恶的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它没有立刻进来,就那样站在门口,似乎在“看”着她。
春妮的心脏快要炸开了,她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那团黑影,缓缓地,向前挪动了一步。
跨过了她房间那低矮的正常门槛。
进入了房间。
春妮终于看清了它的……一部分。
依旧是暗红色、近乎黑色的、湿漉漉粘稠的躯体,肿胀变形,勉强能看出是人形,但肢体扭曲,比例怪异。身上沾满泥土和污秽,有些地方的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暗沉的组织。没有清晰的五官,只在应该是头部的部位,有两个深深的凹坑,里面仿佛凝聚着最浓的黑暗,正“注视”着她。
它的右手……或者说,之前探出门槛的那只“手”,此刻垂在身侧,五指扭曲,手掌处焦黑一片,皮肉翻卷,还在冒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烟。是烟袋锅子烫伤的痕迹。
而它的左手……
春妮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的左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那杆黄铜烟袋锅子。
烟袋锅杆被它扭曲的手指牢牢握着,烟锅子那一头,无力地垂着。原本油亮的黄铜表面,此刻蒙上了一层暗沉污秽的色泽,像是被污血和怨气浸透了,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光泽。只有烟锅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熄灭的金红色光晕,如同风中之烛,随时会彻底黯去。
爷爷的遗物,镇了一辈子邪祟的东西,此刻却像战利品,更像祭品,被这从门槛下爬出的怪物握在手中。
怪物站在房间中央,距离春妮不过几步之遥。它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用那两个黑暗的凹坑“盯”着她,左手慢慢抬起,将那杆污损的烟袋锅子,举到“脸”前,似乎是在“端详”,又像是在向她炫耀,或者……嘲弄。
然后,它握着烟袋锅子的手,微微用力。
“咔吧。”
一声轻响。烟袋锅子那坚韧的木质烟杆,在它手中,如同枯枝般,被轻易地折断了。
断裂的烟杆掉在地上,发出两声轻响。
最后一点金红色的光晕,熄灭了。
春妮最后一丝侥幸和依赖,也随之彻底粉碎。她握着剪刀的手,无力地垂下。抵抗?用这把做针线的小剪刀,对抗这个连爷爷的烟袋锅子都能折断的怪物?
怪物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绝望,发出了一声低沉嘶哑的、像是气流穿过破风箱的“嗬嗬”声,像是……在笑。
它丢开了手中折断的烟袋锅杆和烟锅,那点残存的铜质部件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滚到了墙角,再无任何光泽。
然后,它朝着春妮,缓缓地,踏前了一步。
腐烂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到春妮脸上。
春妮闭上了眼睛,等待那最终的、撕裂般的痛苦降临。
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立刻到来。
她感觉到,那冰冷黏腻的“注视”,在她脸上、身上缓缓移动。然后,一种湿滑的触感,落在了她的脚踝上。
是那东西的手。没有受伤的左手,冰冷,湿漉,带着泥土和腐肉的质感,正顺着她的小腿,极其缓慢地向上滑动。
不是要立刻杀死她。
这种带有明确意图的、充满亵渎意味的触碰,比直接的杀戮更让春妮感到毛骨悚然和彻底的绝望。她想尖叫,想踢打,但身体仿佛被冻住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有眼泪,汹涌地、无声地流淌。
那冰冷粘腻的触感,滑过小腿,膝盖,继续向上……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及她大腿的时候——
“铛——!!!”
一声洪亮、庄严、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的钟鸣,毫无征兆地,从极远处传来!
这钟声穿透了夜色,穿透了墙壁,也穿透了房间内那几乎凝固的邪恶气息,清越激昂,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轰然炸响!
春妮浑身剧震,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眼前的怪物,动作也骤然僵住!它那两个黑暗的凹坑猛地“转向”窗外钟声传来的方向,整个扭曲肿胀的身体,第一次显露出一种清晰的、如同遇到天敌般的……恐惧和剧烈的排斥!
“铛——!!!”
第二声钟鸣紧接着响起,比第一声更加恢弘,更加充满一种煌煌正气!
怪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连串痛苦而愤怒的“嘶嘶”声,抓住春妮小腿的那只手,如同被滚水烫到,猛地缩了回去!
“铛——!!!”
第三声钟鸣,震彻天地!
怪物身上的暗红色粘液仿佛沸腾了一般,冒出更多的白烟,它发出一声凄厉不甘的尖啸,但那尖啸在浩荡的钟声里,显得那么微弱和无力。
它再也无法维持形态,猛地转过身,不再是缓慢跳动,而是如同受惊的野兽,四肢着地,以一种扭曲而迅猛的姿态,仓皇地窜出了春妮的房间,穿过堂屋,扑向里屋的门——那道高高的榆木门槛!
春妮瘫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它消失在门口。紧接着,堂屋里传来一连串急促的、“咚咚咚”的沉重跳跃声,以及门槛被猛烈撞击、东西被急速拖入缝隙的湿滑粘腻之声!
“铛——铛——铛——……”
钟声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不急不缓,却带着镇压一切的磅礴力量,在夜空下回荡,传遍整个屯子,也笼罩了这间被邪祟侵扰的老屋。
堂屋里的异响,随着钟声的持续,迅速减弱,最终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浩荡的钟声,洗涤着夜空,也洗涤着春妮几乎崩溃的灵魂。
她不知道这钟声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深夜响起。屯子里没有这么大的钟。但她知道,是这钟声,吓退了那东西,暂时救了她。
钟声响了整整一百零八下。
当最后一声余韵在夜空中袅袅散去,世界重归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那被邪祟充斥的死寂截然不同。仿佛真的有什么污秽被涤荡了,空气虽然依旧冰冷,却清新了许多,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春妮依旧瘫在墙角,一动不动。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杂着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让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睁着眼睛,望着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堂屋。
天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长夜,终于过去了。
但春妮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那东西只是被钟声惊退了。它还在。在那道高高的门槛下面。
爷爷不在了。烟袋锅子毁了。
下一个夜晚,钟声还会响吗?
她该怎么办?
阳光,一点点艰难地爬过冰冷的窗棂,挤进房间,驱散着角落最后一点阴影。惨白的光线照在春妮脸上,照出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也照见了地上,那断成两截、污损不堪的黄铜烟袋锅子,静静地躺在墙角,像两句无声的谶言。
堂屋里,那道高高的榆木门槛,在晨光中沉默伫立。门槛底下的缝隙,依旧黑得深不见底。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春妮知道,一切都不同了。那道防了“里头的”鬼几十年的门槛,它的封印,松动了。
而看守封印的人,只剩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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