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脉的褶皱里藏着许多秘密。这些秘密在山岚间飘荡,在古树的年轮里盘绕,也在挖参人的口耳相传中一代代延续。
赵把头蹲在村口的青石上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刚刚泛起鱼肚白,林子里还是一片墨蓝。
“人都齐了?”他啐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齐了,把头。”李老疙瘩应着,手里检查着索拔棍,“小喜子还没到。”
赵把头皱了皱眉,没说话。队伍里另外两人——大刘和二柱子——交换了个眼神。远处传来踢踏的脚步声,小喜子趿拉着布鞋跑过来,上衣扣子都没扣全。
“对不住,把头,睡过头了。”小喜子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三十出头的人,眼里却总有些散漫。
赵把头站起身,烟袋锅在石头上磕了磕:“进山不是赶集,得守时辰。山神爷看着呢。”
小喜子撇撇嘴,没敢吭声。
四个人背着行囊进了山。赵把头走在最前,手里拿着索拔棍,那是根一人高的硬木棍子,顶端系着红绳和铜钱,走一段就敲敲树干。李老疙瘩紧随其后,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林下植被。大刘和二柱子中间,小喜子落在最后。
晨雾从山谷里升起来,缠绕着百年老树的枝干。林子里静得诡异,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偶尔有鸟叫,也短促得像是被什么掐断了喉咙。
“把头,今天往哪儿走?”大刘问。
“东沟子。”赵把头头也不回,“前年有人在那边见过六匹叶,没敢动。”
小喜子哼了一声:“都两年了,早跑了吧。人参这东西,跟成精了似的。”
“闭嘴!”赵把头猛地转身,眼睛瞪得像铜铃,“山里不说话,规矩忘了?”
小喜子缩了缩脖子。挖参人进山有许多忌讳,其中一条就是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人参有灵,听见了会“跑”——不是真的跑,是藏得更深,更难找。
队伍沉默地前进。越往里走,林子越密,遮天蔽日的树冠把天空切成碎片。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背上。小喜子总觉得后背发凉,几次回头,却只有晃动的树枝。
第一天一无所获。
第二天,他们在东沟子转了一整天,只找到几株“灯台子”——三年以下的小参,不值钱。按照规矩,没到五年的参不能挖,那是断子绝孙的事。
第三天,小喜子开始抱怨。
“我说把头,咱是不是走错地儿了?”他坐在树墩上,不肯起身,“这都第三天了,连个像样的货都没见着。我家里老娘还等着米下锅呢。”
赵把头没理他,眯着眼看远处的山势。李老疙瘩叹了口气:“小喜子,跑山哪有一帆风顺的。我年轻时跟师傅进山,最长一次十七天才开眼。”
“那是您老运气不好。”小喜子嘀咕。
“你!”大刘要发作,被赵把头拦住了。
“歇够了就起来。”赵把头的声音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太阳落山前再找两个时辰。”
小喜子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他跟着队伍,心思却不在找参上。这三年,他进山少说也有二十次,可每次分到的钱都不多。把头总说他心不静,眼不尖,不是吃这碗饭的料。他心里憋着股火,凭什么别人能找到大货,他就只能打下手?
下午,他们经过一片乱石坡。石头缝里长着奇形怪状的树,树根像爪子一样抓住岩石。小喜子落在后面,忽然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猛地转头,只见一块青黑色的大石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看什么呢?”二柱子问。
“没、没什么。”小喜子摇摇头,加快脚步跟上去。
那天晚上,他们在背风处搭了窝棚。赵把头把干粮分给大家——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咸菜疙瘩,还有一小瓶烧酒。
“省着点吃,至少还得备三天的量。”赵把头说。
小喜子啃着饼子,心里算着账。这趟进山,每人先交了五十文“进山钱”,要是空手而归,这钱就打了水漂。他想起媳妇临走前的眼神,想起家里快见底的米缸,越想越烦躁。
夜里,林子里响起奇怪的声响。像是婴儿哭,又像是女人笑,远远近近,飘忽不定。小喜子裹紧破棉袄,还是觉得冷。他看见赵把头坐在窝棚口,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把头,您听见没?”他小声问。
“听见了。”赵把头慢慢抽着烟,“黄皮子闹春呢。”
“黄皮子?”
“黄鼠狼。”赵把头吐出一口烟,“这东西邪性,别招惹。”
小喜子想起白天那块大石后面的动静,心里发毛。他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窝棚外,那声音时断时续,好像在绕着营地转圈。
第四天中午,事情有了转机。
当时他们正在一片混交林里寻找。这里的树种类很杂,红松、柞树、椴树交错生长,树下长满了蕨类和苔藓。赵把头忽然停住脚步,手里的索拔棍微微发抖。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所有人都定在原地。小喜子顺着赵把头的视线看去,只见一株椴树下,几片掌状复叶在风中轻摇。一、二、三...他默默数着,心跳越来越快。
“棒槌!”赵把头突然大喊一声,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这是挖参人的规矩,看见人参要先“喊山”,一是告知山神,二是防止人参“跑”掉。
“几匹叶?”李老疙瘩紧跟着问,声音发颤。
“七...七匹叶!”赵把头几乎是在吼。
窝棚里炸开了锅。七匹叶!那是参中的极品,少说也得百年以上。小喜子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见过最大的也就是五匹叶,那已经卖了二十两银子。七匹叶...他不敢想。
赵把头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轻系在人参的茎上。这是“拴宝”,有了红绳,人参就不会跑了。红绳上的铜钱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快,准备开山!”赵把头指挥着。
大刘和二柱子赶紧从背囊里取出工具:鹿骨签子、竹签、刷子,还有一把小巧的铜锁。挖参不能用铁器,铁器伤参,也会惊走参的灵气。
赵把头跪在地上,开始清理周围的杂草和落叶。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其他人围成一圈,屏住呼吸。
“小喜子,你去折些树枝,搭个棚子。”赵把头头也不抬地说,“这参大,一天起不完,得守着。”
小喜子应了一声,却挪不动脚。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株人参,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七匹叶啊...要是能分一份,他家就能盖新房,买地,媳妇也不用再给人缝补了...
“快去!”李老疙瘩推了他一把。
小喜子这才回过神,悻悻地去找树枝。他心里琢磨着,这参挖出来,把头至少得拿四成,剩下的六成四个人分...不对,李老疙瘩是副手,得多分点...算来算去,自己能拿多少?
他漫不经心地折着树枝,满脑子都是钱。
人参挖到半夜才露个头。
那参的形状已经让所有人倒吸凉气——主体粗如儿臂,须根发达,盘根错节,像是老人的胡须。更奇的是,参体上隐隐有“人形”,头、躯干、四肢俱全。
“成精了,这参成精了。”李老疙瘩喃喃道。
赵把头抹了把汗:“别胡说。继续挖,小心点。”
他们点起松明子,昏黄的火光在参坑周围跳动,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在进行什么诡异的仪式。小喜子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忽然觉得那参好像在动,不是被风吹的动,而是微微的、有节奏的起伏,像是在呼吸。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
凌晨时分,赵把头停了手。“差不多了,盖土,明天再起。”
他们用潮湿的苔藓盖住参坑,又在上面铺了层土。这是为了保护人参的“生气”,过夜时不会散掉。
窝棚太小,四个人挤不下。赵把头决定自己守参,让其他三人去不远处的一个岩洞过夜。那岩洞不大,但能挡风。
小喜子累极了,倒头就睡。他做了个梦,梦见那株人参从土里钻出来,变成一个白胡子老头,指着他骂:“毁我家园,断我修行,你不得好死!”他想跑,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惊醒时天已大亮,一身冷汗。
第五天中午,人参快完全出土了。赵把头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参须太密,像蛛网一样交织在土里,稍不小心就会断。一根须子断了,参的价值就要打折扣。
小喜子看得心焦。他站起来活动筋骨,在附近溜达。离参坑大概三十步远,有块突兀的大青石,石头上爬满了青苔。他绕到石头后面,发现了一个洞。
那洞不大,碗口粗细,斜着向下,深不见底。洞口很光滑,像是经常有东西进出。周围散落着些细小的骨头,鸟类的,还有老鼠的。
小喜子盯着洞看了会儿,忽然想起赵把头说的“黄皮子”。他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这几天在山里受的罪,吃的苦,还有昨晚那个噩梦,都涌了上来。
“妈的,畜生洞。”他啐了一口,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小铁锨——这是挖野菜用的,不算正经挖参工具。
他想都没想,一锨铲在洞口。土石崩落,洞口塌了一半。他又铲了几锨,直到把洞完全填平。
“让你叫!让你吓人!”他一边铲一边骂,好像这样能发泄掉所有的不满。
“小喜子!干啥呢!”远处传来赵把头的喊声。
“没啥!撒尿!”小喜子赶紧收起铁锨,回到参坑边。
赵把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下午申时,人参终于完整出土。
当那株七匹叶参完全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惊呆了。它通体淡黄,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须根足有二尺多长,密密麻麻,像是老人的银发。最奇的是参体上的纹路,天然形成一张模糊的“脸”,有眼有口。
赵把头的手在发抖。他用新鲜苔藓仔细包裹人参,又用早就准备好的桦树皮裹了一层,最后用红布包好,放进特制的木匣里。
“走,下山。”他的声音沙哑,“小心点,轮流背。”
四个人轮流背着木匣,踏上了回程。小喜子不时回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林子里太静了,连鸟叫都没有。
五、附身
回到村里已是傍晚。消息像风一样传开——赵把头挖到了七匹叶!
整个村子都轰动了。老人们说,这辈子都没见过七匹叶,那是要成仙的参。年轻人围着赵把头家的院子,想看一眼宝贝。
按照规矩,挖到大货,把头要请全队人吃饭,感谢山神赐宝,也犒劳大家的辛苦。赵把头媳妇杀了一只鸡,炖了蘑菇,又烙了白面饼。这在山里算是顶好的饭食了。
小喜子回到家,媳妇正在灶台边忙活。
“听说挖到宝了?”媳妇眼睛发亮,“能分多少?”
“少不了。”小喜子得意地笑笑,把铁锨往墙边一靠,“等着过好日子吧。”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准备去赵把头家吃饭。刚走到门口,忽然觉得头晕,脚下一软,扶住了门框。
“咋了?”媳妇问。
“没事,可能累着了。”小喜子摆摆手。
可那阵头晕越来越厉害,眼前的东西开始旋转。他好像听见什么声音,尖尖细细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又听不清说什么。
“我...我先躺会儿。”他踉跄着走回屋,倒在炕上。
媳妇以为他真累了,没在意,继续做饭。天色渐渐暗下来,村里陆续亮起灯火。赵把头家传来喧闹声,酒宴开始了。
小喜子媳妇收拾完灶台,进屋想叫丈夫吃饭,却发现炕上没人。
“小喜子?”她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正要出去找,忽然听见仓房传来动静。走过去一看,小喜子背对着她站在黑暗中,手里拿着那把挖野菜的铁锹。
“你干啥呢?把头家都开席了...”媳妇的话戛然而止。
小喜子慢慢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奇怪,眼睛瞪得很大,嘴角却向上扯着,像是在笑,又不像。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神,那不是人的眼神——瞳孔缩得很小,眼白占了大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嘿嘿...”他发出一串怪笑,声音尖细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小喜子?你别吓我...”媳妇往后退了一步。
小喜子没理她,拎着铁锨走出仓房,来到院子里。他仰头看了看天,月亮刚升起来,毛乎乎的,带着一圈光晕。
然后他开始砸玻璃。
第一下砸的是仓房的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邻居家的狗叫了起来。
“你疯啦!”媳妇冲上去拉他。
小喜子一甩胳膊,力气大得出奇,把媳妇摔了个跟头。他继续砸,厨房的窗户,正房的窗户,一扇接一扇。玻璃碴子四处飞溅,在月光下像是一地碎银。
邻居们听见动静,都跑出来看。只见小喜子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挥舞铁锨,一边砸一边用那种尖细的声音喊:
“我让你毁!我让你毁!”
他的动作僵硬而有力,不知疲倦。很快,家里所有的玻璃都碎了。他站在一地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完了,这是魔怔了。”邻居老王头低声说。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想上前制住他,小喜子一铁锨抡过来,差点砍到人。没人敢再靠近。
砸完玻璃,小喜子扔下铁锨,转身进屋。众人跟到门口,不敢进去,只能扒着窗框往里看。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方形的光斑。小喜子爬上炕,直勾勾地盯着炕梢的大柜子。
那是个老式炕柜,半人多高,下面有十几厘米的空隙,平时放些不常用的杂物。正常人别说钻进去,连胳膊都伸不进去多少。
小喜子却开始往那个空隙里挤。
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扭曲着,骨头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是没有关节的软体动物。众人眼睁睁看着他把肩膀塞进去,然后是上半身,最后整个人都挤进了那个狭窄的空间。
“妈呀...”有人惊呼。
柜子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那种尖细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几个胆子大的凑近看,只见小喜子蜷在柜子底下,脸贴着地,眼睛正从黑暗中看着他们。
那眼神让人脊背发凉。
赵把头闻讯赶来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他拨开人群进屋,一看这情形,心里“咯噔”一下。
“多久了?”他问小喜子媳妇。
“有、有一个时辰了。”女人哭得眼睛红肿,“从回来就不对劲...”
赵把头蹲下身,看着柜子底下的小喜子。小喜子也看着他,嘴角咧着,露出一个怪笑。
“你不是小喜子。”赵把头沉声说。
柜子底下传来声音:“嘿嘿...眼力不错...”
那声音绝对不是小喜子的,尖细刺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哪路仙家?报个名号。”赵把头按照老规矩问。
“黄家的。”那声音说,“这小子毁我房屋,扰我修行,坏我道行。你说该不该罚?”
院子里一片哗然。黄家,那是黄皮子,黄鼠狼。山里人都知道这东西邪性,得罪不起。
赵把头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站起来,对身边人说:“去请马仙姑。”
马仙姑是小喜子的娘,住在邻村,正经有点神通。年轻时就跟出马仙,能请神问事,驱邪治病。村里遇上这种怪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一个腿脚快的后生跑去请人。这期间,小喜子一直在柜子底下哼哼唧唧,说些听不懂的话。有人试着拉他出来,手刚伸进去,就被狠狠咬了一口,血流如注。
“别动他。”赵把头制止,“等仙姑来。”
约莫半个时辰,马仙姑到了。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个布包。她走路很轻,几乎没声音。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马仙姑进屋,先看了看柜子底下,又环视了一圈破碎的窗户。
“都出去。”她的声音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除了赵把头和小喜子媳妇,其他人都退到了院子里,但都扒着窗户往里看。马仙姑从布包里取出三样东西:一双红筷子,一根银针,还有一沓黄表纸。
她在炕沿坐下,把红筷子拿在手里,对着柜子底下说:“黄家的,出来说话。”
“不出来。”那声音说,“这小子身子暖和,我待着舒服。”
马仙姑不再废话。她突然探身,红筷子闪电般夹住小喜子露在外面的左脚中指,用力一拧。
“啊——”一声尖叫,不是小喜子的声音,而是更尖更细的。
“出来不出来?”马仙姑问,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出来!出来!”那声音连声告饶。
马仙姑松开筷子。小喜子的身体开始往外蠕动,还是那种诡异的、没有骨头的蠕动方式。等他完全出来,躺在炕上,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
“你是谁家的?修了多少年?”马仙姑问。
“黄三太爷家的,修了八十三年。”小喜子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的却是那个尖细声音,“我在东沟子大青石下修行,从不害人。这小子毁我洞府,填我家门,坏我道行。我饶不了他!”
马仙姑点点头:“这事是他不对。可是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依我之见大事儿化小,小事儿化了吧,你要什么补偿?”
“凤凰一只,猪头一个,黄酒三斤,香烛纸钱不能少。”那声音说,“还要他磕头认错,重修我洞府。”
所谓“凤凰”,其实是公鸡,山里人忌讳直说。
“可以。”马仙姑说,“但你现在得离开他身子。人鬼殊途,人仙也殊途,你附他身上,损你的道行,也损他的阳寿。”
“我不走。”那声音耍起无赖,“我还没出够气。”
马仙姑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根银针。针有三棱,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这是纯银的,专打邪祟。”她慢慢说,“我再问一次,你在哪?”
“我在东边柴火垛...”话音未落,马仙姑一针扎在小喜子中指尖上。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小喜子身体剧烈抽搐,像是被电击一样。马仙姑按住他,嘴里念念有词。片刻,小喜子不动了,眼睛慢慢闭上。
“走了。”马仙姑拔下针,指尖渗出一滴黑血,腥臭难闻。
她对赵把头说:“派人去东边柴火垛看看,应该有个黄皮子窝。别伤它,烧些福熙,发些纸钱,请它搬家。”
几个胆大的村民拿着火把去了。果然,在村子东头的柴火垛底下,发现了一个黄鼠狼窝。里面有干草、鸡毛,还有几个小骨头。一只硕大的黄鼠狼蹲在窝边,眼睛在火光下闪着绿光,看着他们,不跑也不叫。
村民按马仙姑交代的,烧了黄表纸,撒了纸钱,又把准备好的活公鸡放在不远处。那黄鼠狼盯着他们看了会儿,忽然人立而起,前爪作揖般拜了三拜,叼起公鸡,消失在夜色中。
黄皮子走了,小喜子却还卡在柜子底下出不来。他恢复了神智,但身体好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绵绵的,怎么也挪不出来。
“抬柜子。”马仙姑指挥。
四个壮汉上前,把炕柜慢慢抬起来。小喜子媳妇赶紧把他拖出来。他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脸色白得吓人。
“娘...”他虚弱地叫了一声。
马仙姑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惹大祸了。黄皮子最记仇,今天虽然请走了,但这事没完。”
“我、我不知道...”小喜子哭起来,“我就是心里烦,看见个洞就...”
“山里东西,哪个没有灵性?”马仙姑叹气,“明天一早,准备东西,去东沟子赔罪。我跟你去。”
那一夜,小喜子家没人睡得着。媳妇收拾着一地碎玻璃,边收拾边哭。小喜子躺在炕上,睁着眼到天亮。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看他,可每次转头,只有空荡荡的窗框和外面的黑夜。
第二天天刚亮,马仙姑就来了。她带着准备好的供品:煮熟的猪头、公鸡、黄酒、点心,还有香烛纸钱。
“走吧。”她说。
赵把头和李老疙瘩也跟着去,一是认路,二是做个见证。四个人默默进了山。白天的山林和晚上完全不同,鸟语花香,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但小喜子总觉得冷,越往东沟子走越冷。
到了那块大青石前,小喜子腿一软,跪下了。他看见自己填平的那个洞,周围的土还新着。
马仙姑摆好供品,点燃香烛。青烟袅袅升起,在林间盘旋不散。
“黄三太爷在上,小辈无知,冒犯仙家...”马仙姑开始念诵祷词,声音悠长,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小喜子跟着磕头,一个接一个,额头磕在石头上,渗出血来。他真心实意地忏悔,不是怕,是真后悔了。这几天发生的事让他明白,山里有些东西,不是人能随便招惹的。
香烧到一半时,林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不大,却绕着大青石转,卷起地上的落叶。供品前的香烟被风吹得笔直向上,凝而不散。
马仙姑停了祷词,静静看着。
风停了。一切恢复平静。
“它接受了。”马仙姑说,“把洞修好吧。”
小喜子用颤抖的手把洞口的土一点点扒开,尽量恢复原样。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上,浑身虚脱。
回去的路上,赵把头走在最后。经过一片灌木丛时,他隐约看见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暗处闪了一下,随即消失不见。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黄皮子接受了道歉,但不会忘记。有些债,不是一次磕头就能还清的。
七匹叶参卖了个好价钱,三百两银子。赵把头按规矩分了,小喜子那份一分没少。
可小喜子再也进不了山了。不是不能,是不敢。每次靠近山林,他就头晕眼花,耳边好像总有那个尖细的声音在笑。他试过一次,跟着另一队人进山,结果走到半路就口吐白沫,抽搐不止,被人抬了回来。
马仙姑说,这是被“记了号”。黄皮子在他身上留了印记,山里的精怪都能看见,知道这是得罪了黄家仙的人,不会让他好过。
小喜子卖了分到的银子,在村里开了个小杂货铺,勉强维生。他变得沉默寡言,尤其怕黑,晚上一定要点着灯睡觉。家里的窗户早就修好了,可他总觉得窗户外有什么东西在窥视。
村里人渐渐淡忘了这件事,只是教育孩子时还会提起:“别学小喜子,山里东西不能乱动。”
只有赵把头还记得。那年冬天,他又进了一次东沟子。大雪封山,林子里静得吓人。他走到大青石前,发现那个洞又出现了,洞口结着一层薄冰,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他在石前站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小米,撒在洞口。
“修行不易,互相行个方便。”他低声说,像是在对石头说话,又像是对别的什么。
风吹过林梢,雪粉簌簌落下,像是无声的回答。
赵把头转身下山,雪地上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他走得很慢,很稳,像所有懂得敬畏的挖参人一样,知道在这深山老林里,人从来不是唯一的主角。
有些东西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有些债欠下了,就得用一辈子来还。
山林寂静,包容着所有的秘密和恩怨。而人参依然在泥土深处生长,一年又一年,等着有缘人的眼睛,和懂得敬畏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