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浑身一僵,点了点头。
吴婆婆长叹一口气,摇摇头,没再碰匣子,示意林秀盖上。她转身对满屋子紧张注视的人说:“这井,年头太深,底下不干净。早年应该是有懂行的人做过法,镇住了。现在镇物恐怕松动了,加上有人不知轻重,惊扰了下头的东西。”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人群外围的胡二,胡二脸色一白,缩了缩脖子。
“那怎么办?”刘婶急问。
吴婆婆沉吟片刻:“镇物既然在林家,解法恐怕也得着落在林家。”她看向林秀,“丫头,你奶奶是不是给了你啥话?”
林秀在众人注视下,艰难地点点头。
“能说吗?”吴婆婆问。
林秀想起奶奶的嘱咐,摇了摇头:“奶奶说,只能照做,不能说。”
人群里响起不满的嘀咕声。
吴婆婆摆摆手,制止了议论。她盯着林秀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不能说,就不说。但眼下,井里的怨气被引动了,光是守着老规矩恐怕不够。得加固。”
“怎么加固?”林秀爹忙问。
吴婆婆从自己随身带着的旧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小包朱砂,几根长长的、染成暗红色的棉线,还有一面边缘磨损的、小小的铜镜。
“今天晚上,子时。”吴婆婆一字一句地说,“丫头,你带着这把梳子,用朱砂在井台东、西、南、北四个角,各画一个我教你的符。然后,用这红棉线,绕着井台缠三圈,线头埋在东南角的石板下。最后,把这面镜子,镜面朝下,压在井口正中的辘轳底座下面。”
她顿了顿,眼神无比严肃:“记住,整个过程,你不能说一句话,不能回头。做完立刻回家,天亮之前不要出门。这法子,只能暂时压一压,争取点时间。根本的解法,还得靠你奶奶留给你的话。”
林秀听得手心冒汗,但看着吴婆婆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周围人期盼又恐惧的目光,她只能重重地点头。
吴婆婆把画符的方法仔细教给林秀,那符纹复杂怪异,林秀勉强记住。然后,吴婆婆就被送走了,临走前,她又深深看了一眼林秀,低声道:“丫头,你身上担子重。那把梳子,是债,也是缘。好自为之。”
屯子里的人暂时散了,但气氛更加凝重。所有人都知道,今晚子时,是关键。
夜幕降临,林秀把自己关在屋里,反复回忆吴婆婆教的符咒画法,检查那几样东西。那把黄杨木梳子,她贴身放着,冰凉依旧。
爹娘在外屋地叹气,他们既担心女儿,又对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事情感到无力。
时间一点点逼近子时。屯子里静得出奇,连狗叫声都没有,仿佛所有的生灵都预感到了什么,屏息等待着。
林秀穿好衣服,揣好东西,悄悄出了门。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疏星,洒下黯淡的光。屯子沉在墨汁般的黑暗里,只有远处零星窗户透出一点微光,很快也熄灭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老井。越是靠近,那股冰冷的、带着土腥铁锈味的气息就越浓。井台在黑暗中,像一个巨大的、蹲伏的怪物。
她按照吴婆婆说的,先走到井台东角。蹲下身,用手指蘸了朱砂,凭着记忆,在冰凉的石板上画那个复杂的符。手指颤抖,画得歪歪扭扭,但她尽力描摹。朱砂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暗红色。
画完东角,依次是西、南、北。每画一个,她都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低一分,那股无形的压力增大一分。画到北角最后一个符时,她似乎听到井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咕噜”声,像是一个沉睡的巨人,在梦中翻了个身。
她强忍着恐惧,画完最后一笔,立刻拿起红棉线。线很结实,染成的暗红色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她开始绕着井台走,一圈,两圈,三圈。棉线绷直,摩擦着粗糙的石板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让她想起地底那可怕的动静,冷汗浸透了衣衫。
三圈绕完,她把线头拉向东南角,那里有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她用随身带的小木棍撬开一点缝隙,将线头塞进去,埋好,再把石板压回原处。
最后,是那面小铜镜。她走到井口,辘轳静静地架在那里。她蹲下,将铜镜镜面朝下,小心翼翼地塞进辘轳木架底座的缝隙里,用力按紧。
做完这一切,她按照嘱咐,不敢说话,不敢回头,立刻起身,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口井的方向,传来一种“注视”。冰冷,粘腻,充满恶意。她不敢跑,怕惊动什么,只能加快脚步。
就在她快要走出井台范围,踏上回家的土路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从她身后传来。
是镜子碎裂的声音。
林秀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吴婆婆给的镜子……碎了?
她几乎要回头,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这股冲动。不能回头!奶奶和吴婆婆都嘱咐过!
她强迫自己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腿,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背后的寒意如影随形,那碎裂声之后,井台方向陷入一片死寂,但这死寂比任何声响都更可怕。
突然,一阵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刮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耳边凄厉地哭泣。风中,夹杂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腐气味,直冲林秀的口鼻。
她再也忍不住,拔腿狂奔起来。耳边风声呼啸,那哭泣声和腥腐味紧紧追逐着她,直到她猛地冲进自家院门,“砰”地关上,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堂屋里,爹娘点着油灯,正焦急地等待着,见她回来,脸色惨白如鬼,都吓了一跳。
“秀,咋样了?”娘上前扶住她。
林秀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手指颤抖地指着门外。
爹凑到门缝边往外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呜呜的风声和隐约的腥气,还是让他打了个寒颤。
这一夜,林家无人入睡。林秀裹着被子坐在炕上,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渐渐小了,那腥腐味似乎也散了,但一种更深的、更令人不安的寂静笼罩下来。
第二天天刚亮,消息就传遍了屯子。
井台东南角,埋红棉线的那块石板,被掀开了!不是人为撬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猛地顶开,石板裂成了好几块。那根暗红色的棉线,断成了无数截,散落在周围,线头处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更骇人的是,以井台为中心,方圆十几步内的地面,一夜之间,变得异常潮湿泥泞,像是被水浸泡过,可明明没下雨。那泥泞中,混杂着更多、更长的黑色头发!它们从泥土里钻出来,一缕缕,一丛丛,短的寸许,长的竟有尺余,湿漉漉地贴在泥地上,或是半埋在土里,随着晨风微微飘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吴婆婆的阵法,不仅没压住,似乎反而激怒了井下的东西!它用这种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和愤怒。
屯子里彻底炸开了锅。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赵家孩子病得更重了,开始说明话,指着井的方向喊“头发阿姨”。又有两户人家的鸡鸭死了。井水彻底不能喝了,打上来就泛着一层浑浊的暗红色,腥气扑鼻。
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大条了。普通的“看事儿”手段,不管用了。
胡二吓得面如土色,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但恐慌的村民没有放过他,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把他从家里揪出来,逼问到底从井里捞到了什么,做了什么。
胡二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捞到过长头发,钩子挂到过重物又脱钩了……最后他哭喊着:“我就是贪心,听说那井里可能有老物件,值点钱……我真不知道会这样啊!”
愤怒的村民差点揍他,被老一辈人拦下了。现在打他有什么用?
矛头再次指向林家。这一次,不再是商量,而是带着一种绝望的逼问。刘婶带着更多人来到林家院门外,语气严厉:“林秀!你也看到了!吴婆婆的法子都不管用!你奶奶到底留了什么话?那梳子到底有什么用?今天你必须说出来!不然,咱们屯子就要遭大难了!”
“对!说出来!”
“把梳子拿出来!看看能不能镇住!”
人群激动,有人甚至想往院里冲。林秀爹娘挡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
林秀站在爹娘身后,看着群情激愤的乡邻,看着他们脸上真实的恐惧和隐隐的疯狂,她知道,瞒不住了。再不说,可能会出更大的乱子。
而且,吴婆婆的阵法失败,说明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也许,奶奶那看似古怪的嘱咐,真的是唯一的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大声说:“大家别吵!我说!”
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盯着她。
林秀稳了稳狂跳的心,开口道:“我奶奶临走前说,咱家女人的命,拴在那口井上。井底下,镇着东西。这把梳子,”她拍了拍胸口,“是钥匙,也是锁。奶奶让我每天打水,看着水缸,等井台冰化了,石板缝里长出头发……”
她复述着奶奶的话,包括看见头发后,月夜用梳子浸井水的步骤。但她隐去了那张奇怪的图纸,也没说地底的“沙沙”声和自己夜里的经历。
众人听完,面面相觑,脸上更多的是茫然和不信。这听起来,比神婆的阵法更荒诞。
“就这?”一个后生忍不住道,“用梳子浸井水?这就能镇住?”
“林秀,你是不是还有啥瞒着?”刘婶怀疑地看着她。
林秀摇头:“奶奶就说了这些。她说,照做就是,破了规矩,要出大事。”
“可现在已经出大事了!”有人喊道,“你那法子,上次用过,有用吗?井台还不是变成这样了?”
林秀哑口无言。上次用过,黑发确实暂时缩回去了,但很快胡二就捞井,吴婆婆阵法失败……是步骤不对?还是时机未到?或者,奶奶的法子,需要更苛刻的条件?
“不管有没有用,现在总得试试!”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说,“死马当活马医!林秀,你就按你奶奶说的,再用那梳子去井边试试!现在就去!”
“对!现在就去!”
人群再次鼓噪起来,几乎是把林秀半推半架着,往井台方向去。林秀爹娘想拦,被众人隔开。
林秀被推到井台边。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泥泞的地面,遍布的黑发,碎裂的石板,还有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腥腐味,无不显示着井下那个存在的暴怒和即将脱困的迹象。
阳光明明很好,可井台周围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冷,连阳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快啊!林秀!”人们催促着,围成一个半圆,既期待又恐惧地看着她。
林秀的手微微发抖,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打开,黄杨木梳子静静躺着。她拿起梳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
可是……奶奶说的步骤,是看见石板缝长头发,然后在月夜进行。现在是大白天,井台这副模样,该怎么做?直接浸井水?
她犹豫着。
就在这时,井里突然传来“咕咚”一声闷响,比胡二捞井时那声更响,更沉!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井底重重地撞了一下井壁。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紧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井台周围泥泞的地面,那些钻出地面的黑色头发,开始无风自动!它们像是突然有了生命,缓缓地、扭曲地舞动起来,越舞越快,发出阵阵“簌簌”的声响。更多的黑发,正从泥泞深处不断地钻出来,越长越长,互相纠缠,朝着井台中央,朝着林秀站立的方向,蔓延过来!
“啊——!”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瞬间作鸟兽散,躲得远远的,只敢伸头看着。
林秀也被这骇人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但她站在井台边,被那些舞动的黑发半包围着,竟一时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井口边缘,一只苍白肿胀、指甲乌黑的手,猛地探了出来,扒住了湿滑的井沿!手指用力,青筋暴起,更多的黑发,如同有生命的海草,从井口随着那只手汹涌而出!
井下那东西……要爬上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林秀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奶奶那句话:“是钥匙,也是锁!”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本能地举起手中的梳子,不是梳头,也不是浸水,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只扒住井沿的苍白怪手,狠狠地砸了下去!
梳齿砸在怪手的手背上。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冰块上,一股浓郁的白烟猛地从接触点爆开!同时响起的,是一声尖锐到无法形容、仿佛能刺穿人灵魂的凄厉惨嚎!那声音并非完全从井口传出,更像是直接从地底深处,从每个人的脚底板下钻上来!
那只苍白的手剧烈地痉挛起来,疯狂地甩动,想要甩脱梳子。但梳子像是粘在了上面,白烟不断冒出,焦臭味瞬间压过了腥腐气。手背上被梳齿砸中的地方,皮肉迅速焦黑、萎缩,流出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
“嗷——!!!”
更加暴怒和痛苦的嚎叫从井底传来,整个井台都似乎在震动!更多的黑发狂乱地舞动,像是无数痛苦的触手。
林秀被这反震的力道和恐怖的景象惊得松了手,踉跄后退,跌坐在泥泞中。那把梳子,却依然牢牢地“钉”在那只怪手的手背上,冒着白烟。
怪手挣扎了足足十几秒,终于猛地一缩,连同那把冒着烟的梳子,一起闪电般缩回了漆黑的井口之中!
“噗通!”落水声沉闷。
井口喷出一大股混杂着黑发和暗红污渍的水汽,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井台周围舞动的黑发,仿佛瞬间失去了力量,软软地垂落下来,搭在泥泞里,不再动弹。那股浓烈的腥腐味,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许多。
阳光,似乎重新照在了井台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黑发狂舞、怪手出现,到梳子砸下、怪手缩回,不过短短一分钟。远处围观的人群,全都吓傻了,呆若木鸡地看着泥泞中瘫坐的林秀,和那恢复了死寂、却更加令人畏惧的老井。
林秀浑身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泥水浸透了衣裤,冰冷刺骨。她看着空荡荡的井口,那把奶奶视若性命、叮嘱千万不能离身的黄杨木梳子,被那怪物带下井了。
这一次,它还会还回来吗?
而失去了梳子,她,还有这个屯子,接下来该怎么办?
井台周围,湿泥中那些静止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冰冷滑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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