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在热情洋溢地倒计时,准备迎接新年钟声。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喧闹的音乐和欢呼声透过门帘传来,与屋内这劫后余生般的死寂形成荒诞的对比。窗外,鞭炮和烟花在同一时刻达到顶峰,噼啪巨响,光芒透过窗户闪烁,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奶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软软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那面恢复了“平静”的老镜子。镜面上,暗红的血符和灰烬,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小满也脱力地坐倒,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指尖,和镜面上自己留下的痕迹,恍如隔世。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发生的一切,超出了她十几年人生所有的认知。
爸爸、大姑、妈妈、李强,全都呆立原地,看着镜子,又看看奶奶和小满,脸上交织着恐惧、后怕、茫然和无数亟待解答的疑问。
“妈……”大姑最先开口,声音干涩嘶哑,“这……这到底……是啥啊?”
奶奶没有立刻回答。她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儿女和孙辈惊魂未定的脸,最后落在小满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是债。”奶奶的声音疲惫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徐家女儿……代代传的债。”
她示意小满把她扶起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又让爸爸把里屋门帘放下,挡住外面隐约传来的喜庆喧闹。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烛火轻轻摇曳。
“这镜子,不是我的陪嫁。”奶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遥远,“是你们太姥,也就是我娘,传给我的。更早以前,是从哪一辈传下来的,我也说不清了。只知道,从有这镜子起,徐家的女人,就跟它绑在一块了。”
她望向那面镜子,眼神里充满深深的忌惮和一种宿命般的悲哀。
“镜子里……镇着东西。不是鬼,不是妖,是……‘影’。”奶奶斟酌着用词,“是徐家祖上,一个枉死女人的‘怨影’。怎么结下的仇怨,老辈人讳莫如深,只说是祖上造了孽,害了人,那女人的一缕极深的怨念和魂气,不知怎么就被封进了这面特制的镜子里。镜子成了她的囚笼,也成了咱们徐家女人的枷锁。”
“为什么是女人?”小满忍不住问,声音还有些发抖。
“因为害死她的,是徐家当时的男主人。而发现并设法封住这怨影的,是一位路过的游方道人。道人说,冤有头,债有主,但牵连已广,无法超度,只能以阴制阴,以女血亲的‘生气’和‘念力’为引,结合特殊时辰和法器,将她封在镜中。徐家需世代供奉此镜,以香火和自家女儿的精气神‘养’着这封印,让那怨影在镜中世界逐渐消磨,直至最终散去。作为交换,镜子也能保家宅一段时间的平安,甚至……映照出一些对家族有利的‘机兆’。”
奶奶苦笑了一下:“说是‘养’,其实就是用咱们女人的精气神去磨它、安抚它。所以徐家的女人,命里都带着阴气,身子骨弱,寿数也……大多不长。而且,绝不能轻易照这镜子,尤其是不能让镜子长时间映照自己的全身影像,更不能让外人的血、或者带着强烈情绪的气息沾染镜面,那会削弱封印,惊动里面的东西。”
“那刚才……”李强心有余悸地看着镜面上的血符。
“刚才,是封印松动了。”奶奶的脸色更加灰败,“我老了,精气神一年不如一年,快‘养’不住它了。这些年,它越来越不安分。今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阴气重,加上……”她看了一眼李强,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李强这个外姓年轻男子的旺盛阳气,以及他白天的靠近和窥探,可能都刺激了镜中之物。
“它等不及了,想出来。小年那晚的响声,镜子里异常的影子,都是它在试探,在积蓄力量。那块碎瓷……”奶奶看向镜框左下角,“是你爷爷生前,发现镜子有异动时,偷偷嵌进去的,用的是他平时喝茶的杯子碎片,沾了他的血。他是男人,阳气重,想帮我压一压……但也只能压一时。”
“所以您一直不让我们碰镜子,让我每天看着它,还有那些奇怪的嘱咐……”小满喃喃道。
奶奶点点头:“是。可我没想到,它这次闹得这么凶,连你爷爷留下的后手和吴瞎子当年教的临时镇压法子都不管用了。”吴瞎子,是奶奶提到过的一个早已过世的、懂些门道的老朋友。
“那现在呢?”爸爸指着镜面上的血符和灰烬,“小满这……算是把它又封回去了?”
奶奶看着那血迹未干的符咒,眼神沉重:“暂时压回去了。小满的血,是徐家这一代直系女儿的血,是维持封印的关键之一。那头发……”她指了指灰烬,“是当初那枉死女人的头发,代代相传下来,是封印的核心‘锚点’。烧了它,灰烬覆于血符之上,等于是用‘她’自己的一部分,混合着徐家后人的血,强行加固了一次封印。但这也是饮鸩止渴。”
“为什么?”妈妈紧张地问。
“因为那头发,是最后的‘锚点’了。”奶奶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烧了,就没了。下一次,它再闹起来,就没有能直接牵制它的东西了。而且,小满这次以血画符,等于是正式把这‘债’接过手了。她的气息,已经彻底被镜子里的东西记住了。”
奶奶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小满更是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从脚底升起。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大姑颤声问,“就不能把这镜子……扔了?或者……毁了?”
“扔?毁?”奶奶摇头,笑容惨淡,“试过。祖上不是没人试过。扔到深山老林,它第二天会自己回来。想砸碎它,铁锤下去,镜子没事,砸镜子的人却非死即残。它已经和咱们徐家,尤其是徐家的女人,气运相连,怨念纠缠了。除非……”
“除非什么?”爸爸急问。
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鞭炮声都渐渐稀疏下去,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除非,能找到一个生辰八字完全相反、命格至阳至刚、且心甘情愿替徐家女儿承担这‘影债’的外姓人,在下一个甲子轮回的至阳之日,以特殊仪式,将镜中之‘影’,彻底引入己身,与之同归于尽。”
她顿了顿,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但这等于一命换一命,甚至可能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而且,这样的人,哪里去找?谁又愿意?”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那面老镜子,静静悬挂在墙上,镜面上的血符和灰烬,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只刚刚阖上、却随时会再次睁开的、流着血泪的眼睛。
新年的钟声早已响过,但小北沟的这户人家里,没有一丝新年应有的喜悦。沉重的秘密和更加沉重的未来,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
小满看着自己指尖已经凝固的血痂,又看向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的倒影。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那道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仿佛已经透过镜面,牢牢地锁定了她。
奶奶把那个生锈的铁盒子郑重地放到小满手里,连同那把旧钥匙。“这个,以后你收着。里面的东西,看熟了,记牢了。徐家女人的命,以后……就看你的造化了。”
铁盒子沉甸甸的,压在小满手上,更压在她心上。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提醒着这是新年。而屋内,漫长的、与镜中阴影相伴的岁月,似乎才刚刚开始。
那面老镜子,依旧挂在墙上,沉默地映照着这个被诅咒笼罩的家。镜面深处,那层琥珀色的雾气之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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