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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别碰祖传香炉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9705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腊月里的靠山屯,像被塞进了冻梨匣子,吸口气都带着冰碴子味。日头有气无力地悬着,光秃秃的老榆树枝桠把灰白的天空割成碎片。烟囱冒出的青烟笔直往上窜,没多远就被冻散了形。

胡三胜缩着脖子,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壳子,推开自家那扇沉甸甸的榆木院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嘎呀”声,像是老人不情不愿的呻吟。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柴火灰、陈旧木头和淡淡线香气味的暖流涌出来,裹住了他冻僵的脸。

“爷,我回来了!”

堂屋里光线晦暗,只有祖宗牌位前那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把供桌的影子拉得老长,颤巍巍地投在熏黑的土墙上。爷爷胡老万没在常坐的炕头,而是佝偻着背,站在西屋紧闭的门前,一动不动,像尊风干的泥像。

听见喊声,爷爷缓缓转过身。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像是用粗糙的树皮雕出来的,每一道皱纹都深得像刀刻,眼神浑浊,却又在深处闪着一点让人不安的光。他没应三胜的话,目光越过孙子,落在院门外尚未完全消散的暮色里,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屯东头老赵家……没了。”

三胜一愣:“没了?啥没了?”

“人没了。”爷爷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沉甸甸的东西,“一家五口,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起,全没了气儿。脸上都带着笑,怪瘆人的笑。身上……没伤。”

三胜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咋……咋回事?闹病?”

爷爷摇摇头,没回答,目光挪回来,落在三胜脸上,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皮肉看到骨头里去。“这几天,别瞎跑。尤其是后山。”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咱家西屋,更不许进,听见没?”

西屋。三胜下意识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颜色沉暗的木门。那屋子,从他记事起就锁着,钥匙常年挂在爷爷腰带上,谁也不让进。小时候他问过,爷爷总是含糊地说,里面放着祖上留下来的老物件,怕小孩毛手毛脚碰坏了。可那门缝里,常年飘出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味,不是供香的烟火气,更像是一种陈年的、冷冽的木质香气,偶尔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腥甜,闻久了让人头晕。

“听见没?”爷爷又追问一句,语气严厉。

“听见了。”三胜嘟囔着,心里却像被羽毛搔了一下。西屋里到底有啥?老赵家离奇暴毙,爷爷突然强调这个,是不是有啥关联?

晚饭是苞米碴子粥和咸菜疙瘩。爷爷吃得很少,时不时侧耳倾听,好像屋外有什么动静。三胜也吃得心不在焉,耳朵里似乎总萦绕着爷爷那句话:“脸上都带着笑……”

夜里,三胜躺在东屋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寒风卷着雪沫子扑打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屯子里死一般寂静,连往常夜里的狗吠都听不见一声。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际——

“嗒。”

一声轻响,清晰地从隔壁堂屋方向传来。像是什么小东西掉在了硬地上。

三胜睁开眼,屏住呼吸。

“嗒……嗒……”

又响了两下,间隔均匀,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是老鼠,也不是房梁落土。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供桌那边?

爷爷睡在堂屋另一头的小隔间,鼾声时断时续,没有被这声音惊醒。

三胜心里猫抓似的。他悄悄起身,趿拉着鞋,摸黑走到东屋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堂屋里,只有祖宗牌位前那点长明灯的光,勉强照亮供桌一角。供桌上,除了牌位、香炉、烛台,靠墙还摆着几样蒙尘的老物件。而在供桌正中央,那个半尺来高、三足两耳、颜色乌沉沉的铜香炉旁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异样的光泽。

三胜眯起眼睛。那好像是一小撮……粉末?灰白色的,洒在香炉脚边。刚才的声音,是这东西掉下来的?

他正想看得更仔细些,供桌阴影里,那尊乌沉沉的铜香炉,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嗡”地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三胜确信自己看到了——香炉表面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瞬,炉身上那些模糊的、缠绕的浮雕纹路,在那一刹那仿佛活了过来,像蛇一样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比平时浓郁数倍、却更加冰冷沉郁的异香,猛地从香炉方向弥漫开来!那香气直冲脑门,三胜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胸口发闷,眼前发黑,差点站立不稳。

他慌忙后退,紧紧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是错觉?还是……

那一夜,三胜半睡半醒,梦里总是那个乌沉沉的香炉,炉身上的花纹变成纠缠的毒蛇,朝他吐着信子,冰冷的异香将他包裹,无处可逃。

第二天,屯子里气氛压抑。老赵家的惨事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人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带着恐惧和猜疑。有人说是惹了山里的邪祟,有人说是得了急病,但“脸上带笑”这个细节,让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三胜帮家里劈柴,心神不宁,斧子差点砸到脚。他时不时瞥一眼堂屋供桌。白天看去,那铜香炉安安静静,落满香灰,毫无异样。可昨夜那诡异的颤动和异香,真实得可怕。

下午,村里辈分最老的瞎子秦爷,拄着拐棍,摸索着来了。秦爷年轻时据说走过大江南北,见过不少奇事,后来眼睛坏了,回屯子养老,平时深居简出。爷爷把秦爷让进堂屋,关上门,两人低声说了很久的话。三胜趴在门外,只断续听到几个词:“……香火不对……”“……要反噬……”“……守不住了……”

秦爷走的时候,脸色比来时更加灰败,干瘪的嘴唇紧抿着,临走前,用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望”了一眼供桌方向,对爷爷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嘶哑难辨:“老万,早做打算吧……那东西,不是供品能喂饱的了……”

爷爷送走秦爷,独自在堂屋站了很久,背影佝偻得像要折断。他慢慢走到供桌前,伸出枯瘦的手,极轻、极慢地抚过那个乌沉铜香炉,眼神里翻涌着三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敬畏、恐惧、痛苦,还有一丝决绝。

“爷,”三胜忍不住走进堂屋,“秦爷说啥了?那香炉……”

“闭嘴!”爷爷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如刀,“不该问的别问!记着我的话,西屋不许进,后山不许去!”他的目光扫过香炉,声音压低,却字字沉重,“还有……这香炉里的灰,永远、永远别碰。那不是灰,是债。”

香灰是债?三胜如坠冰窟。他猛然想起昨夜香炉脚边那撮灰白色的粉末,和自己闻到异香后的强烈不适。

爷爷不再多说,从怀里掏出那把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走到西屋门前,开锁,推门,闪身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三胜只来得及瞥见屋内一片沉郁的黑暗,和黑暗中似乎有更多模糊的器物轮廓,那股陈年冷香混合腥甜的味道浓烈了一瞬,随即又被关在门内。

西屋里到底有什么?和这香炉,和老赵家的死,有什么关系?

又过了两天,风平浪静。老赵家由村里出面草草下了葬,埋在了后山阳坡,离胡家祖坟不远。但屯子里的恐慌没有散去,反而像雪地下的暗流,悄悄滋长。人们晚上睡得早,门户闭得严,说话都压着嗓子。

三胜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他偷偷观察那香炉。爷爷每天早晚各上一炷香,香是特制的,比一般的线香细,颜色暗红,点燃后味道也很特别,清冽中带着苦意。香灰积在炉里,爷爷从不去动,任由它堆积,偶尔有些许洒落,他也小心翼翼地用一张黄表纸包起,不知处理到何处。

第三天夜里,三胜再次被声音惊醒。

这一次,不是“嗒嗒”声,而是一种极细微的、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同时抓挠木头。声音从堂屋传来,清晰可辨。

他摸到门边,再次拉开一条缝。

堂屋一片漆黑,长明灯不知何时熄灭了。但那“沙沙”声不绝于耳,来源正是供桌方向!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浓郁的异香,比前夜更加霸道地弥漫开来,几乎凝成实质,钻进他的口鼻,直冲脑髓。三胜一阵恶心,头晕目眩,不得不捂住口鼻。

黑暗中,供桌那里,似乎有一团比黑暗更深的阴影在缓缓蠕动。隐约能看到两点暗红色的光,微弱如将熄的炭火,悬浮在阴影上方,冰冷地“注视”着堂屋。

是那香炉?还是炉子里的东西?

三胜浑身血液都快冻住了,他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那“沙沙”声和暗红的光点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才渐渐消失。异香也随之缓缓散去,但空气中残留的那股冰冷甜腥,让人作呕。

长明灯始终没有亮起。

三胜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挪回炕上的。他蜷缩在被子里,冷汗湿透了内衣。爷爷就在隔壁,难道没听见?没闻到?还是……习以为常?

第二天,爷爷似乎更加苍老了,眼窝深陷,行动迟缓。他给祖宗上香时,手抖得厉害,香差点插歪。他盯着香炉里新积的灰白色香灰,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快了……就快了……”

“什么快了,爷?”三胜问。

爷爷浑身一颤,像是从梦魇中惊醒,猛地看向三胜,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慌,他一把抓住孙子的胳膊,手指冰凉如铁:“三胜!记住!万一……万一爷不在了,你立刻离开屯子!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也别碰这屋里的任何东西,尤其是那炉子!听见没有?!”

“爷!你说啥呢!”三胜又惊又怕。

爷爷却不解释,只是反复念叨:“记住!一定记住!”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掐得三胜胳膊生疼。

爷爷的异常,夜里的恐怖声响,老赵家离奇的死,秦爷晦涩的警告……所有的碎片在三胜脑子里搅成一团,指向一个他不愿相信却越来越清晰的恐怖真相——这个家,这个祖传的香炉,藏着巨大的、致命的不祥。

他必须弄清楚。

机会在两天后来了。邻村有亲戚办喜事,爷爷被请去坐席。临走前,爷爷再三叮嘱三胜看好家,绝不许进西屋,更不许碰香炉。

看着爷爷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屯口,三胜的心跳如擂鼓。他回到堂屋,反身闩上门。目光落在供桌上那个乌沉铜香炉上。

炉子静静地蹲在那里,三足稳稳抓着供桌,两耳对称,炉身布满繁复模糊的缠枝花纹,中间似乎还浮雕着一些难以辨认的鸟兽虫鱼,覆盖着厚厚的香灰和岁月痕迹,看起来古朴厚重,甚至有些笨拙。

但三胜知道,它的平静是假的。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供桌前。那股特殊的冷香似乎一直萦绕在炉子周围。他仔细看炉脚,果然在桌面上发现了一些新洒落的、灰白色的香灰粉末。

他想起爷爷的话:“那不是灰,是债。”

他犹豫再三,终究没敢伸手去碰那些灰,也没敢碰香炉。他的目光,转向了西屋那扇紧闭的门。

钥匙在爷爷身上。但三胜记得,西屋的窗户,是旧式的木棂窗,也许……

他绕到屋后。西屋的窗户果然只是从里面闩着,糊着厚厚的高丽纸,已经发黄发脆。他找了一根细铁丝,小心地从窗棂缝隙伸进去,一点点拨动里面的木插销。心里紧张得要命,耳朵竖着,生怕爷爷突然回来。

“咔哒”一声轻响,插销拨开了。他轻轻推开窗户,一股积郁已久的、浓烈得化不开的陈年冷香混合着更重的甜腥霉腐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咳嗽。

屋里很暗。他翻窗进去,踩在厚厚的灰尘上。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这不像个住人的屋子,更像个……祠堂?或者说,祭祀的密室?

靠墙立着几个黑沉沉的高大木架,上面摆放着许多东西:一些造型古怪、颜色暗沉的陶罐瓦瓮;几卷用红绳扎着的、颜色发黑的竹简或皮革;一些锈蚀的、看不出用途的金属器皿;还有几件叠放整齐但颜色晦暗的旧式袍服。

而屋子正中央,没有供桌,却有一个略高于地面的石台。石台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个东西。

那也是一个香炉。

比外面供桌上那个更大,形制却极为相似,同样是三足两耳,乌沉沉的铜质,但体积足有外面那个两三倍大。这个香炉没有积满香灰,反而异常干净,表面泛着一种幽暗的、像是经常被摩挲的光泽。炉身上的浮雕纹路也更加清晰、狰狞——那些缠绕的枝叶仿佛在扭动,鸟兽的形态更加诡异抽象,透着一股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大香炉的前方,石台上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扭曲的符号,像是文字,又像是图画。符号的凹槽里,沉淀着一种暗红近黑的污渍,干涸发硬,像是……血。

三胜的呼吸变得困难。他慢慢走近石台,目光被大香炉侧面的一道痕迹吸引。那里有一道长长的、深深的划痕,像是被利器劈砍过,划痕边缘,铜质颜色有些不同,隐隐泛着一点暗金。

他的目光下移,看到石台脚下,散落着几片东西。他弯腰捡起一片。

是碎陶片,很厚,边缘锋利,上面有彩绘的痕迹,但颜色褪得厉害,只能看出一些简单的、狂野的红色线条。

忽然,他的脚踢到了石台边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卷起来的、用兽皮包裹的物件,埋在灰尘里。

他捡起来,掸去灰尘。兽皮已经很脆,轻轻一碰就掉屑。里面裹着一本册子,纸页焦黄脆弱,像是随时会碎成粉末。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竖排,字迹僵硬古怪,像是用极大的力气刻画上去的,墨色沉黑,有些笔画甚至戳破了纸张。

“胡氏先祖训诫:凡我血脉,承此炉者,必以香火祀之,不可断绝。炉中之灵,保家宅平安,驱邪避凶,然需以诚念饲之,不可生疑,不可亵渎。尤忌者三:一忌炉灰外洒,灰乃灵食之余,亦为契约之凭,散则契乱;二忌血污沾染,血引凶煞,恐激灵变;三忌阴女近前,阴气冲撞,易启灾殃。违者,轻则家宅不宁,重则……血脉断绝,灵反噬主。”

三胜的手开始发抖。他快速往后翻。后面的字迹变得潦草,记录了历代持炉者的一些事,多是某年某月以香火平息了何种灾异,语气敬畏。但越往后,字迹越显得慌乱,记录的事情也越发诡异。

“……同治三年,大旱,炉鸣三日,牲祭乃止……”

“……曾祖讳大山,不慎酒醉,血溅炉足,是夜暴毙,面呈欢容……”

“……民国廿年,倭寇掠村,炉自移于门后,寇过而门扉自阖,全家得免,然妹年幼无知,嬉戏近前,次日高热呓语,旬日夭亡,炉灰其枕下现……”

“……父病笃,嘱余:此炉非祥,然世代相缚,不可弃。西室大炉,乃其本形,外室小炉,为镇其戾气所设分灵之器。切记香火不绝,尤须谨守三忌。若炉灰异色转红,或炉身自鸣,乃大凶之兆,恐有噬主之危……”

看到这里,三胜遍体生寒。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安静匍匐在石台上的巨大香炉。这就是本尊?外面那个是“分灵之器”?香灰变红?炉身自鸣?爷爷说“快了”,难道……

他想起老赵家脸上带笑的尸体。难道……那就是“噬主”?

他颤抖着继续往后翻。册子最后几页,字迹已经癫狂难以辨认,涂改无数,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跳出来:

“……逃不掉……都是祭品……”

“……它要的不是香火……是……”

最后一行字,用力极猛,几乎划破纸背,墨迹淋漓如血:

“以血亲之魂饲之,或可暂安?!然此与禽兽何异?!天道不存!!!胡氏之罪,永世难赎!!!”

“砰!”

一声巨响猛地从堂屋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和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是爷爷的声音!

三胜魂飞魄散,丢下册子,疯了一样冲出西屋,翻过窗户,连滚爬回堂屋。

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冻结。

堂屋里一片狼藉。供桌翻倒,祖宗牌位摔在地上,烛台滚落。爷爷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脸色紫胀,眼睛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上竟然扭曲出一个极其怪异、极其惊悚的“笑容”!和传闻中老赵家人的死状一模一样!

而那个乌沉的小香炉,竟然自己从翻倒的供桌上滚落,此刻正立在堂屋中央的地上,炉口对准爷爷的方向。炉身上那些模糊的花纹,此刻如同充血般微微发亮,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炉口没有冒烟,却有一缕缕极淡的、灰中带红的“气”,丝丝缕逸出,像有生命般朝着爷爷飘去。

更可怕的是,香炉在微微震动,发出低沉持续的“嗡嗡”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兴奋地咆哮!

“爷!”三胜肝胆俱裂,想冲过去。

“别……过来!”爷爷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充满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走……快走!它……醒了……要……”

他的话没能说完,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更加用力,脸上的“笑容”越发夸张诡异,眼睛开始翻白。

与此同时,西屋方向,猛然传来一声更加沉重、更加恐怖的“咚”声!仿佛那个大香炉重重地砸在了石台上!一股浓郁百倍的冰冷异香和甜腥血气,如同爆炸般从西屋门窗缝隙狂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堂屋!

小香炉的震动和嗡鸣陡然加剧,炉身暗红光芒大盛!炉口喷出的灰红之气更加浓密,如同触手般缠绕上爷爷的身体。

爷爷的挣扎微弱下去,脸上的“笑容”定格,眼神迅速涣散。

“不——!”三胜发出绝望的嘶吼,理智崩溃。他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看到摔碎的瓷碗碎片。先祖训诫说忌血污……但此刻,还有什么比爷爷的命更重要?

他抓起一块锋利的碎瓷,狠狠划向自己的手掌!

剧痛传来,温热的鲜血涌出。

他不管不顾,握着流血的手,朝着堂屋中央那个嗡嗡作响、红光闪烁的小香炉,猛地冲了过去,将淋漓的鲜血,狠狠甩向炉身!

“嗤——!!!!!”

仿佛滚烫的岩浆浇在寒冰上!鲜血触及炉身的刹那,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啸!那尖啸并非从炉子传出,而是直接从三胜的脑海深处、从房子的地基下面、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尖锐、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暴怒!

炉身剧烈震颤,暗红光芒乱窜,炉口喷出的灰红之气猛地缩回,像是被烫伤。缠在爷爷身上的“气”也瞬间消散。

爷爷瘫软下去,掐着脖子的手松开,大口喘息,脸上那诡异的笑容迅速褪去,只剩下濒死的灰败和痛苦。

但三胜还来不及庆幸,就看到自己甩在炉身上的鲜血,并没有滴落,而是像被海绵吸收一样,迅速渗进了那些发光的暗红纹路里!纹路吸收了鲜血,光芒变得更加刺眼、更加邪异!炉身的震动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狂暴,那“嗡嗡”声变成了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咆哮!

西屋传来的撞击声和恐怖气息也陡然提升了一个层级!整座房子都在微微震颤,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蠢……货……”爷爷挣扎着抬起头,看向三胜的眼神充满了绝望,“血……只会激怒它……让它……更饿……”

仿佛为了印证爷爷的话,小香炉炉口猛地一涨,一股比之前粗壮数倍、凝实如匹练的灰红气柱轰然喷出!但这气柱没有袭向爷爷,而是在空中一折,如同有生命的毒蟒,朝着三胜——这个提供了新鲜血液的“新目标”——猛扑过来!

气柱未至,那股冰冷甜腥、直透灵魂的恶臭已经将三胜淹没。他只觉得周身血液都要冻僵,思维停滞,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气柱扑面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哐当!!!”

西屋那扇厚重的木门,连同门框,从内部被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轰然撞碎!木屑纷飞中,那个放在石台上的、巨大的乌沉香炉,竟然自行飞了出来,悬浮在破碎的门洞处!

它比小香炉更加狰狞可怖,炉身上的浮雕彻底“活”了过来,那些鸟兽虫鱼的影子在炉壁上游走、咆哮,炉口幽深如黑洞,里面旋转着灰红交织的、如同漩涡般的恐怖气息。一股比小香炉强横百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威压,笼罩了整个空间。

大小两个香炉,隔着堂屋,遥遥相对。小香炉喷向三胜的气柱,在空中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大香炉微微转动炉身,那幽深的炉口,“望”向了小香炉,也“望”向了炉旁的三胜和爷爷。

一种冰冷、饥饿、贪婪到极点的“意志”,如同实质的冰水,泼洒在每个人心头。

三胜明白了。小香炉只是“分灵”,是陷阱,是诱饵。而这大香炉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饥渴了不知多少年的……“债主”。

爷爷挣扎着爬起,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到供桌废墟旁,从散落的东西里抓起一样东西——那本从西屋带出来的、焦黄的先祖册子。

他看着悬浮的巨炉,看着濒临崩溃的孙子,看着这延续了不知多少代、以血脉为祭的绝望契约,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猛地将册子按在自己还在流血的胸口——刚才摔倒时被碎木划破的伤口,然后用沾满血和灰的手,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对着那行“以血亲之魂饲之,或可暂安”的癫狂字迹,惨然一笑。

“胡家的债……到我这儿……该清了……”

他嘶声念出一段古怪的、音节拗口的咒文,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决绝的韵律。那是册子前面某页记载的,他从未想过要用、也不敢用的禁忌之语。

咒文响起的刹那,大小两个香炉同时剧震!大香炉的“注视”猛地集中到爷爷身上,炉口的灰红漩涡旋转加速,发出恐怖的吸力。小香炉则光芒明灭不定,似乎在与大香炉争夺着什么。

爷爷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平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三胜……跑……永远……别回头……”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的皮囊,软软倒下。而那本沾满他鲜血的焦黄册子,无火自燃,腾起一股苍白的火焰,瞬间烧成灰烬。

灰烬并未飘散,而是被大香炉炉口的漩涡一卷,吸了进去。

吸收了爷爷魂魄和册子灰烬的大香炉,发出了一声满足的、低沉悠长的嗡鸣,炉身的光芒稍稍内敛,那股恐怖的威压和吸力也减弱了些许。它缓缓转动,炉口似乎“瞥”了一眼瘫倒在地、魂飞魄散的三胜,又“看”了一眼旁边光芒暗淡、微微颤动的小香炉。

然后,它慢慢地、带着一种沉重而邪异的威严,飘回了西屋的黑暗之中。破碎的门洞内,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随即,一切声响消失。

那股笼罩屋子的冰冷异香和甜腥血气,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灰尘气。

小香炉“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红光尽失,又变回了那个古朴笨拙、落满香灰的铜炉子,静静地躺在狼藉之中。

堂屋里,死寂一片。

只有三胜粗重颤抖的喘息,和地上爷爷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干枯躯体。

窗户纸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黑透。腊月的寒风从破碎的西屋门洞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哀鸣,卷起地上的纸灰和香灰,打着旋。

三胜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爷爷的尸体,看着那个看似无害的香炉,看着西屋门后深不见底的黑暗。

跑?爷爷让他跑,永远别回头。

可是,他能跑到哪里去?这债,这深入血脉的诅咒,真的能随着爷爷的魂飞魄散而“清”了吗?那大香炉最后的一“瞥”,是什么意思?

他挣扎着爬起来,双腿发软。他走到小香炉边,炉身上的血迹已经消失无踪,只有冰冷沉重的触感。他看向西屋,黑暗浓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

先祖册子烧了,爷爷死了,秘密似乎随着火焰和魂魄一起被那炉子吞吃了。

但三胜知道,没有结束。

那股冰冷的、饥饿的注视,仿佛已经烙印在他的灵魂里。胡家的血脉还在,香炉还在。债,或许只是暂时换了贷方,远未到清偿之日。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院门口,推开沉重的榆木门。外面,雪又开始下了,无声无息,覆盖着屯子,覆盖着后山的老坟,也即将覆盖这座刚刚经历过诡异献祭的老屋。

该往哪里跑?哪里才是没有香炉注视的地方?

三胜站在风雪中,回头望去。堂屋的黑暗里,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在西屋的门洞深处,一闪而逝。

像是一只刚刚餍足、却远未饱腹的凶兽,在黑暗中,悄然阖上了眼睛,等待着下一次……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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