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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别碰祖传家伙什儿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11496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腊月里的碾子沟,冻得像个实心的大冰坨子。日头惨白,有气无力地斜挂在东山梁上,光秃秃的柳树毛子让风扯得呜呜响,像谁家死了人在哭丧。雪早停了,地上积着尺把厚的硬雪壳,人踩上去“嘎吱”一声,能陷进去半条腿,拔出来带起一蓬呛人的雪沫子。

陈铁锁缩着膀子,两手抄在破棉袄袖子里,跺着脚站在自家院门口,朝沟口方向张望。他爹,沟里唯一的皮匠陈老蔫,天没亮就背着那个油渍麻花的帆布褡裢出了门,说是去三十里外的靠山屯给人熟皮子,应承了今天晌午前准回来。眼下日头都偏西了,连个人影毛也没见着。

铁锁心里莫名有点慌。不是为别的,是他爹临走前那眼神。陈老蔫平素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蔫巴人,唯独摆弄那些熟皮子的家什——铲刀、刨子、勾针、还有那几根被手汗浸得黑红发亮的硬木刮尺——的时候,眼里才有光。可今早,他爹把那些吃饭的家伙什儿一件件往褡裢里拾掇,动作又慢又沉,指尖挨上那冰凉的铁器时,还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最后,他爹直起腰,看了眼院里墙角堆着的、还没刮净油膘的几张生羊皮,又抬头望了望灰沉沉的天,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浊,像把心肺里的寒气都叹出来了。

“锁子,”他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看好家。西厢房……别进去。那套老物件,更不许碰。记死了。”

又是这句。铁锁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西厢房是放杂物和皮料的,平时锁着,钥匙挂在他爹裤腰上,一年也开不了几回。至于那套“老物件”,铁锁只模糊记得,好像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皮匠工具,跟他爹现在用的不太一样,更大,更沉,黑黢黢的,常年收在一个厚重的樟木箱子里,那箱子也搁在西厢房最里头。他爹从不许他看,说小孩子阳气弱,镇不住那上面的“煞气”。铁锁以前觉得是他爹迷信,老皮匠都有些古怪讲究。可今天他爹说这话时的神情,不像往常的严厉叮嘱,倒像……倒像在交代什么后事。

铁锁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啐了口唾沫,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他跺跺冻得发木的脚,正准备回屋烧点热水,沟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夹杂着人声喧哗,由远及近。

一群人闹哄哄地涌进沟,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惊得各家院子里的鸡鸭鹅一阵扑腾。铁锁踮脚望去,心头猛地一紧——人群中间,两个人用门板抬着个什么,上面盖着块破麻袋片,麻袋片下露出两只僵硬的、沾满泥雪的黑棉鞋。那鞋他认识,是他爹的。

“铁锁!铁锁!快!你爹出事了!”打头的是沟里的民兵队长赵大膀子,嗓门震天,脸上却没什么血色。

铁锁脑袋“嗡”的一声,腿肚子转筋,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抬门板的是靠山屯的两个后生,脸色惊惶。赵大膀子一把掀开麻袋片。

陈老蔫直挺挺地躺在门板上,脸青灰,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瞪着铅灰色的天,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最后一刻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身上倒没什么明显伤口,就是那双手……那双摆弄了一辈子皮革、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此刻紧紧地、扭曲地攥着,指甲深深抠进掌心,乌紫一片。最骇人的是,他脖子上,靠近下巴的地方,有一圈淡淡的、暗红色的勒痕,不像是绳子勒的,倒像是被什么极有韧性的皮条,狠狠勒过又松开留下的印记。

“在……在哪儿发现的?”铁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靠山屯后山的老皮匠窝棚里。”一个抬门板的后生哆哆嗦嗦地说,“王老六家要熟两张狼皮,陈师傅应了去。晌午过了人还没回,王老六去找,就看见……就这样了。窝棚里……窝棚里……”

“窝棚里咋了?”赵大膀子追问。

那后生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窝棚里那股子味儿……冲鼻子!不是熟皮子的硝味儿,是……是股子说不上的腥膻烂臭!陈师傅带来的家什散了一地,他常坐的那张老榆木墩子,旁边……旁边地上,有一小堆东西……”

“啥东西?”

“像是……像是皮屑?可又不像熟好的皮子屑,颜色发暗,带着点血丝似的红道道……粘乎乎的。”后生脸上露出恐惧,“还有,王老六说,他刚进窝棚时,好像听见……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像啥东西掉地上了,可四下看,除了陈师傅,没别的人,也没见啥东西掉下来。”

人群一阵骚动,低声议论起来,看陈老蔫尸体的眼神都带了惊疑。老皮匠窝棚那地方,本就偏,靠着乱葬岗子,平时没人爱去。陈老蔫死得蹊跷,那痕迹,那声响,那怪味儿……

铁锁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猛地想起他爹早上收拾工具时的异样,想起那句奇怪的叮嘱。西厢房……老物件……

赵大膀子指挥着人把陈老蔫的尸体抬进堂屋,张罗着找白布、烧热水,又派人去请沟里会摆弄点阴阳事儿的吴老道。铁锁像个木头人似的跟着忙活,手脚冰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爹脖子上那圈勒痕和那后生描述的“皮屑”。

入夜,灵棚在院里搭起来了,白惨惨的灯笼挂上,纸钱烧起来的烟灰打着旋往黑夜里钻。吴老道来了,是个干瘦的小老头,围着陈老蔫的尸体转了两圈,翻了翻眼皮,又看了看那手和脖子上的勒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把铁锁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铁锁,你爹……最近有没有动过不该动的东西?你们家祖上,是不是传下来些特别的……家伙什儿?”

铁锁心里一咯噔,犹豫着点了点头:“有套老工具,我爹不让碰,锁在西厢房。”

吴老道的脸色更凝重了:“皮匠行当里,有些老辈传下的手艺……邪性。用的料,使的劲,甚至哼的调,都跟寻常不一样。那套老物件,怕是沾过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本身就是镇着啥的。你爹这模样,不像是寻常横死,倒像是……像是被‘索了契’。”

“索契?啥契?”铁锁不懂。

“说不清。”吴老道摇摇头,眼神里带着忌惮,“老辈人讲,有些行当跟阴间打交道,比如刽子手的刀,仵作的手套,皮匠里……也有专门处理‘特殊皮料’的。用了那种法子,得了好处,也就欠了债,立了契。时候一到,债主就来收。你爹脖子上的痕,不像人勒的……”

他话没说完,堂屋里守灵的赵大膀子突然惊叫一声:“啥动静?!”

众人忙冲进去。只见长明灯的火苗忽地窜起老高,又猛地矮下去,明明灭灭。供桌下,陈老蔫尸体脚边,不知何时,落了一小撮黑灰色的、卷曲的毛絮,像是从什么老旧皮子上脱落下来的。

吴老道抢上前,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点,凑到灯下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大变:“坟鼠毛?还混着……尸油味儿?”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沙沙”声,从堂屋西墙后传来——那是西厢房的方向!像是有很多细小的爪子,在同时抓挠木板,又像是什么干燥的东西在互相摩擦。

灵棚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刹那间鸦雀无声,只有那“沙沙”声,不紧不慢,持续不断。

吴老道猛地看向铁锁,疾言厉色:“西厢房钥匙呢?快拿来!看看里头那套老物件!”

铁锁被他爹的死和眼前的诡异吓得魂不附体,下意识地摸向他爹平时挂钥匙的裤腰带——他爹的旧棉裤已经换寿衣时脱下来了,就搭在里屋炕沿上。他冲进里屋,抓起棉裤,一摸,沉甸甸的钥匙串还在。他抖着手解下来,跑回堂屋。

西厢房的门锁是老式的黄铜锁,已经生了绿锈。铁锁哆嗦着把钥匙插进去,拧动。“咔哒”一声,锁开了。一股比白天那后生描述的、更加浓郁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陈年皮革的霉味、某种刺鼻的药料味、还有一丝隐隐的、铁锁从未闻过的甜腥气,混合在一起,让人头晕脑胀。

赵大膀子举着煤油灯,吴老道打头,铁锁跟在后面,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跨进西厢房。

屋里堆满了杂物,一捆捆鞣制好的皮料,一袋袋石灰和芒硝,还有各种零碎工具。煤油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吴老道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最里面墙角。

那里果然放着个厚重的樟木箱子,箱盖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边角有新鲜摩擦的痕迹,锁鼻儿上挂着的锁头……是开的。

“你爹最近开过这箱子?”吴老道问。

铁锁茫然摇头:“我从没见他开过,钥匙一直在他身上。”

吴老道和赵大膀子对视一眼,神情严峻。赵大膀子上前,慢慢掀开箱盖。

“嘶——”看清箱内情形,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箱子里铺着褪色发黑的红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套皮匠工具。但与铁锁他爹平日用的完全不同。铲刀更宽更厚,刃口泛着一种幽暗的蓝光,像是淬过特殊的火;刨子形状古怪,把手弯曲如兽角;几把大小不一的勾针,针尖细得惊人,闪着寒芒;最引人注目的是几根“刮尺”,不是平常的硬木,而是某种暗沉发黑的骨头磨制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如虫蚁的符文。

这些工具都异常干净,没有半点灰尘或锈迹,仿佛经常被人擦拭使用。但在工具之间的缝隙里,散落着一些东西——正是那种黑灰色、卷曲的毛絮,还有几片极薄、半透明、干瘪起皱的碎屑,像是从什么极其陈旧脆弱的皮革上剥落下来的。

而在箱子最底层,红绒布下面,似乎还垫着什么东西。吴老道小心地掀开绒布一角。

下面是一本用油布包裹的、薄薄的手抄册子,纸张脆黄。册子旁,还有一个更小的、长条形的乌木盒子。

吴老道先拿起册子,就着灯光翻开。第一页是些歪歪扭扭的图画,画着些处理皮革的奇特步骤,用的工具正是箱子里这些。后面则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夹杂着更多怪异的符号。吴老道看得很快,脸色越来越白,手指微微颤抖。

“没错……是‘阴皮术’……”他声音干涩,“专门处理……横死之人、或是特定畜类之皮的法子。以特殊药料浸泡,配合咒诀刮鞣,制成的皮革……轻薄如纸,坚韧异常,据说有辟邪、纳音、甚至……拘役残魂之效。但施行此法,需立‘皮契’,以匠人精血魂魄为押,代代相传,直到……”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文字,只画着一个简陋的图案:一个皮匠模样的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张摊开的、空白的皮革,皮革上方,悬着一把巨大的、形状狰狞的铲刀。图案旁边,有一个暗红色的手印,指纹早已模糊不清,但那颜色,经年累月,依然透着股不祥。

“直到‘献皮还债’……”吴老道喃喃道,合上册子,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又打开那个乌木盒子。

盒子里,衬着暗紫色的绸缎,上面静静躺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铲刀”的刀头,与箱子里那把大的形制一样,但小了很多,更像是个模型,只有巴掌长。材质非金非铁,黝黑无光,刃口却锋利得仿佛能切割光线。刀头靠近柄部的地方,刻着一个字,字迹与册子上的符文风格一致,铁锁不认得,吴老道却失声低呼:“这是……‘契’字!”

他猛地抬头,看向铁锁,眼神充满了惊恐和怜悯:“你陈家祖上,有人用了这‘阴皮术’,而且……没能完成最后的‘献皮’。这债,这契,就一代代压下来了!你爹……怕是被这‘契’索了命!那窝棚里的皮屑,这里的脱落物……是那‘债主’在收‘皮子’!它还没收够!”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西厢房角落里,那堆陈年皮料后面,再次传来“沙沙”的抓挠声,这一次,更清晰,更靠近,还夹杂着一种极轻微的、如同干燥皮革被拉伸摩擦的“咯吱”声。

“走!先出去!”赵大膀子胆大,此刻也头皮发麻,低吼一声,护着吴老道和铁锁退出西厢房,反手把门带上,却没再锁——那锁开着,锁与不锁,似乎已无区别。

回到堂屋,灵前的长明灯又恢复了正常,但那撮坟鼠毛似的黑灰还在。屋里帮忙的乡亲们听了赵大膀子简略一说,个个面如土色,看向铁锁的眼神都变了,带着恐惧和疏离。陈老蔫死得邪门,陈家藏着这么一套要命的老物件,谁还敢沾边?

吴老道把铁锁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铁锁,这事儿太大了。那‘东西’……可能还在你家,没走。它盯上你们陈家了。你爹是这一代的持契人,他没了,下一个……”

铁锁浑身冰凉:“下一个……是我?”

“不一定立刻是你,但你们陈家的男丁,血脉相连,都逃不脱这‘皮契’的感应。”吴老道眉头紧锁,“当务之急,是得弄明白,你们陈家祖上,到底欠了什么样的‘皮债’,那‘债主’究竟要什么‘皮子’?那册子上或许有线索,但我认得字不全,有些关键处怕是隐语或咒文。你家……还有没有更老的知情人?或者,祖上留下过别的什么话头、物件?”

铁锁茫然摇头。他爹从没跟他提过这些,爷爷奶奶死得早,太爷爷那辈更是影子一样模糊。

这一夜,碾子沟无人安眠。陈家的白事透着说不出的邪性,很快传遍了沟前沟后。帮忙的人草草守了半夜,天蒙蒙亮就借口家里有事,纷纷散了,只剩下赵大膀子和两个胆大的后生还硬撑着,但也离堂屋和西厢房远远的。

铁锁跪在灵前,看着爹青灰僵硬的脸,心里除了悲痛,更多的是无边的恐惧和迷茫。祖传的家伙什儿……阴皮术……皮契……债主……这些词像冰锥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天亮后,赵大膀子帮着铁锁简单处理了丧事,找了几个人,匆匆把陈老蔫葬在了陈家祖坟——一处离沟不远的向阳坡地。下葬时还算顺利,只是棺材入土时,不知哪来的一阵旋风,卷起坟坑边的积雪和枯草,打了个旋,久久不散,直到封土完成才落下。

回到家,空荡荡的院子更显凄冷。西厢房的门依旧虚掩着,像一张沉默的、黑洞洞的嘴。铁锁不敢进去,甚至不敢朝那边多看。他爹的帆布褡裢还扔在堂屋角落,里面那些寻常工具散落出来。铁锁呆呆地看着,忽然想起吴老道的话,要弄明白祖上欠了什么债。

他爹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除了西厢房那箱子,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他猛地想起,他爹炕席底下,好像总是压着个扁扁的油纸包。他冲进里屋,掀开炕席。果然,靠墙的炕席下,有个用麻绳捆了几道的油纸包。

他手忙脚乱地解开,里面是一本更破旧、几乎要散架的账本,还有一些零碎的字纸。账本前半部分是些皮匠生意的流水,歪歪扭扭的字迹,是他爷爷的。后面有几页,字迹不同,更加潦草狂乱,是他爹的。铁锁急切地翻看,终于在最后几页,看到了些不寻常的记录。

那不是账目,更像是一种……日记?或者说,备忘?

“……戊寅年七月初七,父病笃,于榻前传箱钥及册,言我陈氏五代前祖讳‘金革’公,得异人授‘阴皮秘术’,曾为贵人鞣制‘霓裳’三件,获金巨万,然立‘血皮契’,契成则世代为匠,须以男丁精血魂气养契器,并伺机寻‘无垢之皮’完成最终‘献祭’,否则契约反噬,持契者暴亡,血脉渐枯……父言,彼之祖、父皆壮年横死,症状与册中所载‘契索’同,乃契力渐强、伺机反扑之兆。吾辈如履薄冰,唯勤奉香火,慎用老器,或可暂安……”

“……庚辰年腊月,梦魇频仍,总见一黑影立于榻前,手持空皮,索要甚急。颈间时感勒痛,醒则无踪。恐大限将至……”

“……近日常闻西厢异响,如鼠噬,如皮张。开箱检视,老器无恙,然箱底绒布有黑色屑末,味腥。擦拭不尽,心甚忧之……”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淋漓,仿佛用尽力气写下:

“皮已备,奈何非‘无垢’?债主临门,吾命休矣!锁儿……远离此业!焚箱毁器,或有一线生机?!然祖训不可违,天道好还……痛哉!痛哉!”

铁锁看得心惊肉跳,手脚冰凉。祖上陈金革,阴皮秘术,血皮契,无垢之皮……爹梦里被黑影索皮,颈间勒痛,竟与死状吻合!爹说“皮已备”,备了什么皮?为何又说“非无垢”?“焚箱毁器,或有一线生机”,可爹最终没这么做,是怕违祖训,还是……来不及了?

“无垢之皮”到底是什么?账本里没提。册子里会不会有?

铁锁想起西厢房那本手抄册子。他必须再看看。

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但弄清真相的念头更强烈。他捡起地上他爹的一件旧褂子,蒙住口鼻,又找了根顶门杠拿在手里,再次走向西厢房。

门依旧虚掩。他用力推开,顶门杠横在身前。白天光线稍好,但屋里仍然昏暗。他径直走向樟木箱。

箱子还开着,老工具泛着幽光。他强忍不适,拿出那本手抄册子,就在箱边翻看。前面的“阴皮术”步骤诡异,用料血腥(有些疑似骨粉、尸油等物),他不敢细看。他快速翻找关于“无垢之皮”和“献祭”的部分。

终于,在册子靠后的几页,他找到了相关描述。那文字更加古奥,夹杂大量符文,铁锁连猜带蒙,结合前后图画,大致明白:

所谓“无垢之皮”,并非指皮革本身干净,而是指皮料的“来源”需满足极其苛刻的条件。根据零星描述和图示,似乎需要是“阴阳交泰之时,横死于非命,心怀极怨或极净之念,且魂魄未散、滞于皮囊之内的年轻生灵之皮”。取下此皮,需用特殊仪式和这套老工具处理,最终鞣制成一张“空白的、可纳魂载契的皮卷”。完成此皮,举行“献皮”仪式,将皮卷“归还”或“献予”债主,方可彻底了结“血皮契”。

而“献祭”的图示,与册子最后那页类似——持契人捧皮跪献,上有巨铲悬顶。旁边小字注解晦涩,似乎暗示这“献祭”并非简单的归还,可能涉及到持契人魂魄与“皮契”的最终交割,凶险万分。

铁锁看得浑身发冷。这“无垢之皮”的条件,简直不是人能找得到的!横死、年轻、魂魄滞于皮内……这分明是要害命取皮!难怪祖上几代都完成不了,这债越欠越深。

他爹说“皮已备,奈何非无垢”,难道爹找到了一张接近条件的皮子?是什么?在哪里?

他正苦苦思索,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樟木箱最底层的红绒布,靠近角落的地方,似乎微微隆起一点。他之前和吴老道都没注意。

他伸出顶门杠,小心地挑开那处绒布。

绒布下,并非箱底木板,而是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卷轴。

铁锁的心狂跳起来。他用杠子头小心地把卷轴拨弄出来。卷轴是用一种淡黄色、略显粗糙的纸卷成的,两头用黑色的细皮绳系着。

他颤抖着手,解开皮绳,缓缓展开卷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工笔彩画,颜色已经黯淡,但依然能看清。画的是一个古老的作坊场景,一个穿着前清服饰的老皮匠(旁边标注“金革公”),正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用那套老工具,处理一张铺在案板上的皮子。那皮子很小,看形状……像是某种小兽的?画得模糊,难以辨认。老皮匠神情专注近乎狰狞,旁边还摆着些瓶罐和奇怪的符纸。

画的空白处,写满了细密的批注,是不同笔迹,有爷爷的,也有爹的。铁锁急切地看去。

“金革公得异人授术,首制‘灵鼬皮鼓’,鼓响则魂安,贵人甚喜,赏千金,然立契如上所述……”

“所谓‘无垢之皮’,据异人所留残卷推测,或指‘灵鼬’之皮?然灵鼬罕见,通体银白,生于极阴之地,食尸气而长,其性通幽。须得活捉,于月圆极阴之时,以秘法使其怨魂锁于皮内,再行剥制……此法有伤天和,金革公后终其生未再遇第二只。”

“父曾言,祖上暗中寻访灵鼬数十年,未果。转而尝试以他法替代——取心无杂念之童尸皮,或以特殊横死者皮,辅以秘药咒法,试图仿制‘无垢’之性,然皆败,皮成则朽,或引发不祥。反噬因此加剧。”

“吾偶得一张‘雪狐皮’,生于老坟,毛色近银,疑带阴气。或可一试?然终非灵鼬,恐难符‘无垢’之质……”

最后一行,是爹的字迹,墨色犹新:“腊月廿二,于西山老坟洞,捕得银鼠一只,虽非灵鼬,然形神俱似,且洞中尸气浓郁,或可一搏?成败在此一举,若成,则契可解;若败……唉,听天由命罢。皮已初鞣,藏于……”

字迹到这里突兀中断,后面被一团污渍晕染,看不清了。

银鼠?西山老坟洞?皮已初鞣,藏于……

铁锁猛地想起他爹死去的老皮匠窝棚,就在西山脚下!那初鞣的皮子,会不会还在窝棚里?爹中断记录,是不是因为突然发生了什么?

他卷起卷轴,心乱如麻。爹为了解契,冒险用了替代品“银鼠皮”,看来是失败了,反而可能因此提前触怒了“债主”,招来杀身之祸。那初鞣的皮子,现在是个祸害,还是线索?

他必须去窝棚看看!

就在他准备离开西厢房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他低头,移开脚,是几片之前见过的、半透明干瘪的碎皮屑。但这次,在稍亮的光线下,他看清那皮屑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的毛根痕迹。

银鼠皮?!

这些碎屑,是从那初鞣的皮子上脱落下来的?还是……

“沙沙……咯吱……”

那诡异的抓挠和皮革摩擦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从角落皮料堆后,而是……仿佛就在这樟木箱附近!甚至,铁锁感觉到,手中的顶门杠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刮擦木箱的内壁!

他骇然低头,看向敞开的樟木箱。箱子里,那些幽暗的老工具静静躺着。但在煤油灯摇曳的光线下,他好像看见,那把最大的黑骨刮尺表面,那些扭曲的符文,似乎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错觉!一定是错觉!

铁锁再不敢停留,抓着卷轴和册子,连滚爬出西厢房,反手死死拉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不敢在家里待了。爹的警告,吴老道的话,册子和卷轴上的内容,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诡异声响……这一切都指向西厢房,指向那套祖传的老物件。它们不是工具,是索命的契!是引来“债主”的引子!

焚箱毁器?爹最后犹豫了,没敢做。现在,他陈铁锁,一个半大小子,敢吗?毁了,就能解开这缠绕五代人的血咒吗?如果毁不掉,反而彻底激怒那“东西”呢?

可留着,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自己。那“沙沙”声,那箱内的异动,说明“它”已经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近了。

铁锁看着手里污渍斑斑的卷轴,想到爹中断的记录,想到那可能还在窝棚里的“银鼠皮”。也许,那失败的“皮子”,是唯一的、残缺的线索?去看看,至少知道爹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失败的。

他定了定神,把卷轴和册子用油布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找了把柴刀别在腰后,又揣上几个冰冷的窝头。他不敢从沟里走,怕人看见问起。他绕到房后,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朝着西山方向走去。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像是又要下雪。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铁锁心里揣着一团冰火,恐惧和一丝渺茫的希望交织。他只想快点到窝棚,找到爹留下的痕迹,然后……然后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老皮匠窝棚孤零零地坐落在西山脚下一片稀疏的林子边,背后不远就是乱葬岗子歪歪扭扭的坟包和枯树。窝棚是用石头和泥坯垒的,很低矮,门是一扇破旧的木板。

铁锁走近,就闻到一股残留的、复杂的怪味——硝石、药料、血腥、还有那种特有的甜腥膻臭。门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柴刀,轻轻推开。

窝棚里比想象中宽敞些,但极其杂乱。中间是熟皮子的池子和操作台,地上散落着工具、药料袋子、还有一滩已经冻成冰碴子的暗红色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药水)。操作台边,倒着那张老榆木墩子。

铁锁一眼就看到,在操作台底下,扔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用油布包裹的东西。他心跳加速,走过去,用柴刀小心挑开油布。

里面是一张皮子。不大,约莫两只见方,已经过初步鞣制,褪了毛,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灰白色,有些地方还带着淡淡的银光。皮子很薄,但质地似乎异常柔韧。这就是爹提到的“银鼠皮”?靠近了,那股甜腥味更浓,皮子表面,似乎还有一些极其浅淡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的痕迹,又像是某种未完成的符文。

皮子旁边,散落着一些更碎的皮屑,还有几撮银白色的短毛。

铁锁仔细查看操作台和周围。他发现,在靠近墙壁的地上,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有力的爪子刨出来的。墙上,接近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小片喷溅状的暗色污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翻倒的老榆木墩子上。墩子侧面,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圈深深的、乌黑的勒痕,与爹脖子上的一模一样!痕迹里,似乎还嵌着几根极细的、银白色的毛。

想象着爹临死前的场景:他坐在这里,也许正在检查这张初鞣的银鼠皮,然后……那“东西”出现了,用无形的“皮条”勒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拖倒……挣扎中,指甲抠进掌心,留下了那些乌紫……

铁锁胃里一阵翻腾。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搜索。在窝棚最里面,一堆柴草后面,他发现了一个小土坑,坑里有些灰烬,像是烧过纸。他拨开灰烬,里面有一角未燃尽的纸片,捡起来一看,是那手抄册子里的某一页,画着某种仪式步骤,旁边有爹的字迹:“……以初鞣之皮覆面,诵诀三遍,或可见契主真形?慎之!慎之!”

爹试了?用这银鼠皮覆面?他看到了什么?“契主真形”?然后呢?

铁锁拿起那张灰白色的银鼠皮,触手冰凉滑腻,带着一股子邪气。覆面?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把皮子放下。

就在他放下皮子的瞬间,窝棚里毫无征兆地,刮起一股阴风!风不大,却冰寒刺骨,卷起地上的皮屑和灰尘,打着旋。窝棚门“砰”地一声被吹得关上!

紧接着,那熟悉的“沙沙……咯吱……”声,骤然在狭小的窝棚里响起!这一次,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墙壁,来自屋顶,来自地面,也来自……他手中刚刚放下的那张银鼠皮!

铁锁骇然望去,只见那张灰白色的皮子,正在微微颤动,表面的银光和暗红纹路交替明灭,仿佛活了过来!皮子边缘,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卷一卷地翘起,像是要自行立起来!

与此同时,窝棚角落的阴影里,那散落的工具中,一把他爹常用的普通铲刀,突然“嗡”地一声,自己跳动了一下,刀尖指向了铁锁的方向!

铁锁魂飞魄散,知道这地方绝不能留了!他一把抓起那张诡异颤动的银鼠皮——不知为何,他觉得不能把它留在这里——胡乱塞进怀里,撞开窝棚门,没命地朝外狂奔!

寒风扑面,雪沫子迷眼。他不敢回头,只觉得背后那窝棚里,有无形的、冰冷的目光死死黏在他背上,那“沙沙”声如影随形,仿佛就在他脚后跟响起!

他跌跌撞撞跑回碾子沟,已是傍晚。沟里家家户户炊烟升起,却更衬得他家院子的死寂。他冲进院子,反手插上院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怀里的银鼠皮不再颤动,恢复了冰冷的死物感,但那甜腥味却似乎透过衣服钻出来。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吴老道?对,找吴老道!他是懂行的!

铁锁刚要转身去寻,堂屋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

“咚!”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铁锁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

堂屋的门开着,灵棚的白布在暮色中飘荡。长明灯不知何时又熄灭了。而在堂屋中央,离他爹棺材不远的地上,赫然躺着一件东西。

是西厢房樟木箱里的,那把刻着“契”字的、黝黑的小铲刀头。

它怎么会在这里?谁把它拿出来的?

铁锁手脚冰凉,一步步挪过去,蹲下身,看着那冰冷的刀头。刀头黝暗无光,但那小小的“契”字,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渗着血。

他伸出手,想要捡起它,指尖刚触到那冰寒的金属——

“嘶!”

一股尖锐的、仿佛被针扎又被冰水浸透的刺痛,猛地从指尖窜上手臂,直冲脑门!与此同时,他怀里的那张银鼠皮,再次剧烈颤动起来,散发出更浓的甜腥气!

“啊!”铁锁痛呼一声,甩开手,连连后退。

那小黑铲刀头静静躺在地上,毫无变化。但铁锁知道,刚才那不是错觉。这刀头,这皮子,和他之间,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联系。

他踉跄着退到院中,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焚箱毁器?他连碰都不敢碰!逃?能逃到哪里?这“契”似乎已经通过血脉,通过他触碰这些物件,隐隐缠上了他。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淹没了碾子沟,也淹没了这座被诅咒笼罩的院落。西厢房的方向,一片漆黑寂静。

但铁锁仿佛能听到,那黑暗深处,樟木箱里,传来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刮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用无形的爪子,耐心地、一下下地,刮着箱板。

等待着,下一次“索契”的时刻。

而他怀里,那张来自坟洞银鼠、经由他爹之手初鞣的皮子,紧贴着他的胸膛,冰冷,沉默,却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不祥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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